能丢不能错的,你帮我看看,它们还好端端的在簿子上记着,是不是……”她苦苦哀求,却带着让人心疼的笑容。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戳就破,却让人害怕看它破碎。
伊祈心如刀绞。
其实方才院中,与一名婢女擦身而过,伊祈已经认出了那人是谁。他那时还不知屋中发生了何事。驻足拦下夙白,见她一脸惊惶,泪如雨下。她连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伊祈,我已经没有了筹码,更不能让他认出那双眼睛,我、我别无选择……
什么别无选择?还没问出口,已见侍卫纷至沓来,个个神色匆忙。屋中隐约传出女子痛苦的哭喊,伊祈意识到大事不好。
现在看到薄媚眼睛被灼伤,竟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可怕的状况。而她鲜血如注,却仍心心念念记挂着记忆簿上的内容。突然觉得又悔又恨。握紧了拳头,想要把她所有的记忆都揉碎掌心。可是又不忍。可是恨谁呢?恨夙白?还是恨自己?
恨他们这些曾经伪善的人,都有一张丑恶的面孔?可是,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伊祈你快念啊,快念给我听啊!我感觉我要忘记了,再不念,我就要把他忘记了!”薄媚拼命摇他的手臂,像是要把他从睡梦中摇醒,疯了一般,哀求的声音绝望而颤抖。
伊祈翻开记忆簿,看了几页,却又合上。终究念不出口。本子里写的都是假的,是夙白编造的,模仿薄媚的字迹篡改的。并且,是由他伊祈亲手调换的。而真正的本子,已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那就忘记吧。”伊祈丢掉本子,抬手想要去抚她鲜血淋漓的眼,却又不敢,怕弄痛了她,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既然他让你这样痛苦,就忘记他吧。”
“不可以……怎么可以?”薄媚痛苦地摇头,抓着他的手臂又苦求了半晌,才醒悟伊祈无动于衷,是决计不会为她念了。猛地放开了手,不再说话,站直身子,退后几步,开始竭力揉弄受伤的眼,像是要把那早已熔尽的粉末都揉出来。
揉了一会儿,便试图睁开眼。一边紧蹙眉头尝试,一边蹲下身去摸索地上散落的记忆簿。明明看不到,却仍要极力睁眼去看。伊祈看得出她表情中的痛苦,汗如雨下,掷地有声。却也看到了她身上不要命的倔强。
伊祁忍无可忍,走去拍掉她手里的记忆簿,不由分说讲她打横抱起。本要出门寻医,却听到门外已是脚步纷纷。计算时间,太医也该到了。便径直将她抱入内室,任她挣扎反抗,将她丢在床上。
☆、风平浪静
(第三十一章)
太医来了,慕侯夫妇也来了。任薄媚百般不愿,伊祁将她牢牢按在床上,让太医令丞亲自查看诊治。
慕侯夫妇已然吓得面如死灰,万万没料到会生出这样一桩恶事。公主的眼睛毁了,在这浩浩执古宫中,被人下了毒手。这要如何向乐邑交待?
伊祁看到薄媚渐渐失去力气,渐渐昏沉欲睡。想是记忆已经到了濒临消散的边缘。医士们小心翼翼擦拭她眼中残存的石灰,她倔强地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屈服不认命,宁可瞎掉,也不任人摆布。然后,眼角无力地逸出两行血泪。比往日还要浓艳百倍的颜色。
伊祁心下触动,渐渐收起了按着她的力气。媚媚,此刻,你一定恨透了我吧?不过无妨,今夜的事情,记忆簿中不曾记录,明日你醒来,我还是曾经的伊祁。明日你醒来,就会忘记所有的痛苦,也忘记给予你痛苦的那个人。那时候,你若说想要离开,我带你离开。
“公主殿下——”太医令丞颤巍巍开口,“请公主睁开眼睛,是会有些痛的,但忍过一时就好了。老臣会尽量小心,尽力救治公主殿下……”
薄媚不理会。
“……这针是为何所用?公主可有头痛病症?”太医令丞察觉到她颈间扎着的数枚银针,伸手去拔。薄媚突地躲开,伊祁也出手拦住:“公主殿下从小逢阴雨天便会头痛,这针是乐邑宫中老医士留下的偏法。不严重的,令丞大人请不必过问。”
太医令丞也不敢细问,只垫着洁净白帛,探身去抻开薄媚眼皮细细观察。
薄媚挣了一挣,像是发觉自己就要扛不住昏昏欲睡,猛地睁开眼来,眼中血红一片,望不到眸子的所在。她抓住太医令丞的手腕,道:“太医,无论用什么手段,请你务必救救我的眼睛。我要看到。”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怕要费些时日……”
“不。”薄媚坚定摇头,“我要现在就看到,只要现在看到,以后瞎了也好,剜掉双目也好,都无所谓。我要你无论用何种办法,让我现在看得到本子里的文字。”
“这……”
伊祁闭一闭眼,终是按住她的手,认输道:“你别这样为难自己。乖乖上药,上完药,我念给你听。”
薄媚默了默,反握住他的手,疲惫地抵在额上,道:“说到做到。”声音低得已经有些飘忽。眼看着她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昏睡过去。可她始终强撑着不许自己睡去。睡去就会记忆尽散。
感觉手上流过滚烫的液体,伊祁叹口气,道:“好。”
转眼看到婢女们已经在收拾散落一地的记忆簿,快步上前,从她们手里接过,又吩咐她们退下,亲自捡起地上剩下的几本。
来时姬夫人嘱托过,公主的病,不需要让外人知道。不知道是冲着姬夫人,还是冲着“外人”二字,他死守秘密到如今。其实也算不上秘密,只是别人真的不必知道。岁Ч髟谑廊丝蠢矗丫腔肷砻∫晃蘅扇×耍粼偃萌酥懒思切圆缓玫拿。率腔岜蝗巳⌒ζ鄹海踔两杼飧魃幕�
太医去了,慕侯夫妇也去了。子夜了,慕广韵始终没有出现。伊祁心下冷笑,不出现也好,他不配在媚媚最脆弱的时候陪在身边。
薄媚躺在床上,眼睛裹着厚厚的白纱,脸上残存着半干的血痕……或是泪痕?看起来异常安静。伊祁只当她睡着了,近近看了一阵,手里的记忆簿掂量许久,终究没有翻开。既已睡了,便不念了。十四岁前的簿子她已看过了,十四岁后的,忘了也罢。日后她若好奇,再告诉她那三年过得轻松无恙。
于是转身欲走。薄媚却突然牵住他的手,虚弱地说:“念。我醒着呢。”
伊祁苦笑,无奈转身。她从小都是这般执拗,不遂了她的心意,她怕是要将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这副身子,再不休息,怕是要撑不住了。
伊祁没有办法,翻开本子,避重就轻地念了起来。只字不提“云和山”“慕广韵”和“夙白”。只说三年里,她随父皇去了哪里游历,又去了哪里狩猎,某一年某国进贡了奇怪的乐器,她爱不释手把玩三月,又是某一年拜到太傅门下求学,学来学去嫌太傅太过严肃不苟言笑,罢了课找伊祁带她去郊外躲避父皇责罚……
薄媚听着听着,蹙起眉头:“是这样的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伊祁知道她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在淡去了,便不动声色继续“编造”下去。把时至今日的记忆簿都读完了,薄媚竟还未睡去。但头痛病耗心竭虑,她已然有些语无伦次,轻声地喃喃:“不对……好像哪里……不对啊……伶、伶伦呢?伶伦是谁?为什么你没有提起……可是为什么我觉得好熟悉……”
“因为太傅常给我们讲一个故事,是上古轩辕帝的乐师伶伦造十二乐律的故事……”
“只是……这样么……”
第二日天朗气清,雨下到半夜就停了。薄媚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好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知年岁。
翻个身,定了定神。试图睁开眼,未曾睁开,却感觉到一阵钻心的刺痛。
“嗯……”闷哼一声,已有人伸手过来。“伊祁?”她唤了声。却是个女声回她:“伊祁大人出门去了。公主要什么?奴婢帮您去做……”
薄媚摆了摆手,摸去眼上,是厚厚的纱布。轻微的触碰也感到痛。这才隐约想起,眼睛受伤了。
……怎么回事来着?记不起来了,好像是昨晚……起初……然后……再然后……眼睛就毁了。
忘了忘了都忘了。
薄媚略微懊恼,起身摸索着下床。“公主你……去哪里?”婢女赶忙上来扶她。
“扶我去窗边。太憋闷了,去透透气。”
“哦……”婢女似乎舒一口气,随即又坚决反对,“不行不行,太医令丞嘱咐了,说公主的眼睛痊愈之前是不能见阳光的,会刺伤的。”
“……”薄媚边走边道,“没事没事,我闭着眼呢。”
“哦……不行不行闭着也不行!说是裹着纱布也不能见光。”
“我不见光,我就吹吹风。”薄媚想一想,说,“这样,你去开窗,我背对窗子站会儿。”
“哦……”
每次头痛病发作醒来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吹着小风理顺回忆。因为那些回忆前一夜被搅得天翻地覆支离破碎,虽说借助银针上“心头血”的药性将记忆簿里的文字顺次锁进了脑海,但无非也是加深每一件事的印象而已,乱还是很乱的,要隔日认真梳理。
所以她养成了一个面对失忆不紧不慢的性子。着什么急呢,反正这么多年也没真的遗失过什么重要的记忆。只要是记在记忆簿里的,都丢不了。就算这一回发病时漏掉了也不怕,下一回趁发病多看两眼,牢牢记住,再醒来就又记得了。因为到底都是刻在她心底的。
要说这“心头血”还真是一味奇药,只要每次靠它加深记忆,醒来后就跟平常人一样,并不会对某些回忆片段感到陌生。到底还是因为那些事情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纵使发病时消散殆尽,一经重新勾勒刻画,就又被点醒了,
闭着眼,脑中慢慢浮现出儿时的点滴。五岁……八岁……十二岁……然后,到了十四岁。十四岁父皇指婚,她拒绝。而后又在宫中逍遥快活了三年。偶尔也到宫外耍上一耍。一如前十四年的顽劣。
然后今年年初,她远嫁苍慕。而后新婚之夜,慕广韵去了南方,一走十天。再然后回了趟乐邑,两人又一同回来。再然后……好像总有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出现在慕广韵身旁。那女子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是叫“梓卿”,林钟国人。不不不不是梓卿,是夙白。她想起来了。因为这段事情过去得还不算久,她多少有点残存的印象。
……为什么想到这里,胸口有些发闷?却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再然后,慕广韵要立左右夫人。自己是怎么回应的来着?不大记得了。
又怎么会从白歌回到轩丘?好像是身不由己来着。这以后的事情因为发生的紧凑匆忙,没来得及往记忆簿上记,所以昨天伊祁也没读到。所以算是遗失了。
薄媚觉得奇怪。十四岁前的记忆倒是没什么疑问,历历在目。嫁来苍慕之后的事情也很清晰,近在眼前。她甚至记得慕广韵说过的每一句话,譬如“我爱她在你出现之前”,譬如“我眼下虽不能承诺你什么,但会学着好好待你”,还有“我爱她,该不该给她一个名分”。只是死活记不起来,这一幕幕当中,自己心里的感受。一丝也不记得。
还有,中间那三年的画面,让她感到陌生。总觉得似是而非,好像缺了点什么。但是缺什么呢?
“对了,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那个女人下的手,从宫中新建的瓷窑里抓了一把石灰……”
“哪个女人?”
“就……就杉木林那个,那个死囚嘛。”
杉木林?那不是梓卿?不不不是阿白。等等,“死囚?”薄媚不解,何来死囚之说?问完却突然想起来了,想起夙白对她说的话——你的母亲杀了我的母亲,现在还要来杀我——只想起了她说这话时的恐惧,却想不起当时的情形。所以是娘让夙白变成了阶下囚?
夙白用石灰扬她的眼睛?薄媚沉默。中间发生了什么?两人有过争执?总感觉这一次发病漏掉的事情有点多有点乱。
薄媚抚了抚眼睛,道:“我瞎了么?”
“太医令丞说……说……”
“说什么?”
“说不好。”
“没事你说,说不好我也不怪你。”
“太医令丞就说‘说不好’。”
“……”薄媚顿了顿,又回味了许久,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于是自言自语出口,“奇怪了,我三年前退过苍慕的婚,而且慕广韵还深爱着夙白,那我为什么还会嫁来?”
“可说呢,好端端的一段两情相悦的姻缘也给人家毁了!”这婢女竟敢嗔怪她?岂有此理?薄媚愣了愣,觉得不可思议。又听她说:“不过……也还好毁了,那女人要是嫁给世子就糟糕了!谁能想到,她平日对下人温柔和煦,竟然是个十恶不赦的逃犯!哎呀哎呀,这都是什么事情嘛,我也搞不清楚了,好头痛啊……”
“小筠?”
“在。”婢女应了声,立即抽气,“……公、公主你……听出来是小筠了?小筠、小筠该死,不该替那坏女人说话……”
“无妨无妨。”薄媚摆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小筠,只是听见她叽叽喳喳讲话,就觉得她该叫小筠。“我的记忆簿呢?”
“哦,伊祈大人走得匆忙,都丢在床头了。奴婢怕公主睡觉硌得慌,就帮公主整理在桌上了。”
“去找到十四岁的本子,念给我听。”
婢女半天无声。
“怎么了?去啊。”
小筠却吓得带了哭腔:“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道伊祈大人吩咐了不可以偷看,可是……奴婢该死,就看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公主饶命……”
“……”薄媚,“没事没事,你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看了就看了。而且现在是我允许你看的,我眼睛不能视物,还劳烦你念给我听。”没听到动静,又叹口气,“你要不念我可就真治你的罪了。”
小筠赶忙战战兢兢翻出来,照着本子里的文字,原封不动地念给她听。
三年间的事情,基本上与模糊的记忆一一对应,唯独有一件,她毫无印象——今年岁初,她在伊祈协助下前往云和山看望避难的夙白,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