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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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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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人?”
  “夙白。”
  “何人?”
  “伊侍郎幼女,夙白。”
  “怎会是她?”薄媚不信,“她所犯何罪?”
  “公主……也不知吗?”
  “不知。她怎么会犯罪?不,不可能的,绝不可能。而且,她与慕广韵……”话到此处,薄媚蹙了蹙眉头,心里有些乱,若真是夙白,之前的许多猜想都行不通缕不清了,又道,“慕侯,你确定那人是夙白吗?或许是认错了误会了?”
  慕侯夫妇对看一眼,又垂下头去:“老夫也怕错认,故而想请公主亲自前去一看。”
  薄媚想了想,道了声“也好”,掉头出门。无论是不是夙白,现下也该去开诚布公会一会了。门外早有慕侯安排的人前面带路,走了没几步却有小婢女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罐子,寸步不离跟着她走。薄媚问她有什么事,婢女说,慕侯夫人考虑到公主可能要跟那女子谈一谈话,所以让送一罐今年明前的新茶过来。
  薄媚好笑,这种情形,谁还有心思冲茶品茗不成?不过并没在意,任由婢女跟着。
  推开重重把守的房门时,里面的人惊了一跳,慌张地从座椅上起身。薄媚正看见那人的面孔,没有薄纱罩面,清晰可见面上写着“惊慌失措”。
  “媚、媚媚……”
  “真的是你?”薄媚蹙眉,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十分意外,“阿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夙白彷徨一阵,竟扑过来抓薄媚的手,语无伦次地哀求:“媚媚,你救救我,救救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真的……”
  “怎么回事?你真的犯罪了么?又为什么会在苍慕?”薄媚问,见她情绪不稳,一时半会儿不知从何说起,便吩咐侍从们统统退下,说要与夙白单独谈谈。
  所有人都听命退下,唯独那捧茶的婢女不曾退下。薄媚问她,她才胆怯地说:“夫人命奴婢带来的茶还没沏上,奴婢不敢退下。”
  薄媚哭笑不得,心想这苍慕的婢女跟她主人一样的刻板无趣。于是好脾气地等她泡好了两杯茶,又遣她退下。而此时夙白情绪也平静了一些,仍旧紧紧攥着薄媚的手不肯放开。薄媚口干,想去端茶,无奈手被她抓着,推了推,没推动,抬眼看她,却见她眼中已氤氲水汽,样子悲伤惊惶。
  从小一同长大,薄媚还从未见过她这种惊慌失措的模样。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你说罢,阿白。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是亲人,薄媚也便心平气和。因为她想着,无论是出了多么大的事情,她们之间起码是可以信赖的。
  夙白咬着唇瑟瑟颤抖,好一会儿才说:“媚媚,十八年前,你的母亲,杀死了我的母亲。”
  薄媚为之一震。
  “是真的。这对你来说,很残酷,我知道,但这是真的。对我来说,得知这个真相,又何尝不是晴天霹雳呢?”
  “是误会吧?她们……不是姐妹么?”
  “哼,姐妹又如何?为了争夺天子宠爱,为了一己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人心险恶,人心险恶啊,媚媚……”
  薄媚在夙白脸上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冷漠,带着讥讽与仇恨,甚至有些扭曲。心里不由得一惊,感觉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现在,你的母亲怕我说出真相,怕我寻她报仇,竟要将我赶尽杀绝!我可是叫了她十八年的‘姨母’啊,十八年,原来都是假的!她不曾有一丝愧疚,也不念一点情分,她要杀我,千里万里,也要置我于死地!”
  “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娘亲她为人善良,也很疼你,无论如何,绝不会杀你。阿白,我想你是误会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是别人的谗言离间。这样,阿白,你随我回去,我们去见娘亲,我亲口替你问问她,事情的原委是什么。”
  夙白惊恐地甩开薄媚的手,连连后退:“媚媚,你要我去送死吗?乐邑太可怕,我绝不会、绝不会再回去了……”
  薄媚看了看落空的手,又看夙白。远嫁苍慕不过两个月,可是两个月来的一切,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翻重建推翻重建,认识的人都面目全非,烦乱到让她没有任何想法。现在不是她故作淡定,实在是不淡定也没有办法了,于是端起了桌上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水,先一小口,后一大口,饮下解渴。而后道:“你不必害怕,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有危险。你不愿回去,那我会想办法帮你问个清楚明白。那么阿白,告诉我,你随慕广韵回来,又是怎么回事?所谓‘梓卿’,所谓‘两情相悦’,又是怎么回事?”
  薄媚心里想着,夙白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一定会原谅她。一是因为她是夙白,二是因为她口中自己母亲莫须有的杀人罪名。她不相信母亲会杀人,往事一定另有原因,但这不是眼下可以想出个所以然的。所以不相信归不相信,多少还是会对夙白抱有遗憾和愧疚。
  夙白垂眸不语,不知想到什么。薄媚等了一等,知道她在酝酿措辞,不想冷场,便将另一只茶杯推到夙白面前:“喝一点吧,明前的新茶,还不错的,甘甜可口。”
  夙白微抬了抬眼,却没直视薄媚。一边双手抱着茶杯浅啜,一边说了起来:“媚媚,你还记得,四个月前,我去云和山找你,正遇上百年一遇的风雪,你与慕广韵被埋……那时我告诉你,是因为你的母亲难产,才遣我去找你回京。实际上不是的。那时,她已经在追杀我了。在伊祁的帮助下,我逃出乐邑,无处可去,便想到来云和山……”
  “来寻我么?”
  夙白顿了一顿,摇头:“不是。我是去寻慕广韵的。”
  “怎会?”
  “我与他……旧日邂逅,一见倾心。这一点,想必你也听他说了。所以,危难之中,我想到去找他,只有他,可以护我周全。”
  薄媚愣愣看着她,半晌无话。夙白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头默默饮茶。
  “是真的么?”
  “是真的。”
  “你与慕广韵,何年何岁相识?”
  “四年前……夏日……”
  “在哪里?”
  “……林钟国都。”
  “为何没听阿白提起过?”
  “……因为我那时并不知道,苍慕国世子对我,是否真心实意,有无嫁娶之心。”
  “阿白,”薄媚放下茶盏,眉头深蹙,眼中尽是深深的不解,“你在撒谎,是不是?林钟国那样遥远,路途迢递,你为何事而去?与谁同去?去了几日?不要告诉我你是一个人,一个女子根本无法独自往返。况且,你我从小形影不离,五年之内,你何曾离开过乐邑?”
  “……那、那年父亲南下巡视,我随他一起去了,那时你正在东都避暑,所以……”
  “我人在东都,却日日在与你通信啊,阿白,你忘了?”薄媚越说越觉得心凉,她明明没说实话。渐渐看到夙白脸上露出慌乱神色,眼神躲闪,看她一下,又心虚地移开。心下便冒出许许多多可怕的猜想,刚一冒出又一一掐灭,最后摇摇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笑问:“阿白,我走后,你同慕广韵说过你名叫‘阿甜’么?”
  “说过的。可是他一眼便认出我是夙白。”
  “他知道阿苦就是岁Ч鞅∶拿矗俊�
  “大概……知道……”
  “阿白,到底……”薄媚扶了扶眼角,起身有些急迫地往门外走:“我亲口去问慕广韵。”
  

  ☆、恩断义绝

  (第二十九章)
  仿佛许多困惑迎刃而解。然后又多了更多困惑。
  薄媚走到清影殿里方才发现他不在,询问下人慕广韵被关在哪里,然后稀里糊涂被人带到了一处幽暗角屋。侍卫打开门锁,薄媚迫不及待推门进去,对屋里冷静立着的男子说:“慕广韵,你可还记得云和山上的阿苦阿甜?”
  慕广韵本是波澜不惊,闻言却微蹙起眉头,深深看她,仿佛充满疑问。还未开口,便有人匆忙来报,说大事不好了,夙姑娘流血了,流血了……
  “哪里受伤?”慕广韵立即转移了焦点,急切发问。
  “没、没有受伤,是肚子……”
  慕广韵二话不说,飞奔出去。
  薄媚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肚子流血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了没有受伤,那为何又会流血?想着想着,自己的肚子仿佛也隐隐痛了起来。薄媚抬手抚了抚,忍过那阵莫名的钝痛,然后茫茫然跨出门外,又向夙白被关的房间走去。
  “太医!太医为何还不来!”远远就听到慕广韵的怒吼,甚至有些沙哑,带着焦躁和惶恐。一向知他淡定从容,从来也不知道他会为谁这般紧张无措。
  薄媚立在门外,看室内昏惨惨将尽的油灯,投在地上一团摇曳的影。慕广韵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夙白,紫色的纱裙铺了一地,鲜红的液体从裙下蔓延,渗透了木质地板的纹理。
  薄媚看着,也为她觉得痛。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抬起手来时,看到掌心一片殷红,仿佛也有血迹似的。蹙了蹙眉,心想,难道是夙白的血溅到了自己身上?不不不,应该是方才谈话时碰触过她的身体,沾染了血迹。可她方才分明还未流血……
  薄媚想进去看她,慕广韵却猛地抬起头来,充满敌意地瞪她,手臂也更加收紧,将她护的那样小心。薄媚愣了愣,竟不敢迈脚跨进门槛了。
  慕广韵问左右侍从:“夙姑娘方才吃过什么东西?”
  侍从回说,只吃了几块惯常吃的点心,喝了一杯公主带来的清茶。薄媚不明白侍从为什么要特地强调茶是她带来的,只见慕广韵看自己的眼中渐渐带了恨意,突然有些慌张,想解释说“不是我”,可是对方分明没有问什么。
  太医郎中从薄媚身边鱼贯而入,大家都无暇顾及门口站着的她。慕广韵将夙白抱到床上,太医轮番诊治,拉了帷帐挡住门外视线,人影绰绰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忙碌终于静了下来。薄媚听到太医苍老胆怯的声音,说:“世子恕罪,孩子……保不住了。”
  没有听到慕广韵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只看到太医郎中们一个个落荒而逃,帷帐里空留了一个落寞的人影,纹丝不动。
  “公主殿下……”身边传来幽幽的话语声,倒把全神贯注的薄媚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是匆匆赶来的慕侯夫人。她躬一躬身,也不进门去,继续对她说,“公主殿下既已这样做了,就不必太过自责。这女子出身卑微,无名无分,又是个罪人,本就不该为我苍慕国诞下血脉。”
  “我做了什么?”薄媚茫然。下意识转头去看,慕广韵已走出帷帐,正远远看着自己,满眼通红。方才凌夫人的话……怕是都听到了。
  这下是百口莫辩了。薄媚突然觉得无助,自己分明落入了陷阱,可却不知这陷阱是何人所设。也许是过于紧张,小腹开始剧烈疼痛。她扶住了门框,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仍在试图理清思绪:“夫人,我做了什么?”
  凌夫人只管恭顺地垂眼,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茶是夫人的,点心是阿白的。我……我做了什么?”薄媚有些哭笑不得,莫不是怀疑她从中动了手脚,故意堕了夙白腹中胎儿?额上渗出冷汗,从头到脚都感到彻骨的寒意。小腹痛得厉害,薄媚抱着肚子,指节都发白,却仍站得笔直。
  慕广韵走到跟前,一路上手都扣在佩剑剑柄上,似乎随时会□□一剑刺穿她的胸膛,声音低沉而沙哑,狠狠唤了一声:“薄媚——”
  而后听到有婢女惊呼:“血,血……公主殿下……血……”薄媚低头,看到了自己脚下,有鲜红的颜色。这才感觉有湿热液体顺着双腿流下,她竟异常冷静地提了提裙摆,不出意外看到了一滩血迹,白色的鞋子浸在里面,越发显得干净莹洁,美得触目惊心。她抬起头来,看着慕广韵,竟然笑了。
  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她那苦涩一笑,像是在说,这下好了,夙白的痛,我还给你。我不欠你。
  梦里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心里好难过。难过得想哭,却浑浑噩噩哭不出来。耳畔有人声,起了又落,又有风声,起了又落……终于寂静无声,她想,这下可以安心睡去了。睡了一半,却听到有人唤她。
  “薄媚,薄媚……”
  那男子的声音,仿佛很近,又很遥远。她有些怀疑,那声音是来自梦里还是梦外。便试着在梦里寻找,寻了半天空无一人,这才想起来,梦里他是不会叫自己“薄媚”的,他叫她“阿苦”。
  ……隐约想起,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有一些事情,还没解决。那残酷的世界在等她,现在还不能睡。她猛然惊醒过来。
  睁开眼时,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滚落脸颊。但其实已经没有梦里那么难过了,心口微微有些发涩。轻纱帘帐上满是莹莹月光,水一般的凉薄。已是夜阑人静。
  隐约感到床边站着个人,有凉风透窗而来,她嗅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气息。说不出是什么气味,总之她就是能牢牢记得。薄媚闭了闭眼,麻木的手缓缓抚上小腹,平坦而安然。
  “慕广韵,”她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房间里回响,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清冷,“我的孩子呢?”
  “没有了。”他的声音……像是要跟她比比谁更冷似的。呵,他赢了。
  薄媚无力地笑笑。原来他们真的有过一个孩子。可是现在又没了。好快,好匆忙。薄媚不再说话,仿佛无话可说。慕广韵也默默不语,只隔了飘舞的纱帘不远不近看她。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只看到她脸上泛着亮光,却看不清颜色。即使偶然间怀疑那是红色的水痕,但也只是怀疑而已。因为这世上没有人的眼泪是红色的。
  “我还真是低估了公主殿下。”慕广韵出声冷笑,“所以,是想借我的名头瞒天过海么?”
  薄媚不解,却很厌恶他的语气,深深蹙眉。不过他看不到。
  “孩子的父亲是何人?竟让公主为他付出这样多?宁可不顾名声不顾颜面,也要保住他的血脉?”见她不答,又笑,“只是,广韵让公主失望了,早知道我坐怀不乱,你大概就另择佳婿了吧?你看看,多么危险,我若真碰了你,岂不说不清了?平白得个孩子,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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