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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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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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广韵自打进门,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直到走到近前去。心里想起昨夜自己对夙白说过的话,她的眼睛,真的跟你很像。
  夙白早就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世——她与公主薄媚是表姐妹,她们的母亲是孪生子,长得十二分相像。故而她俩虽不同父,却也长得十分相似。
  其实也说不出这两人到底像是不像,乍一看仿佛很像,却又分明是两个人。眼睛是最像的地方。但其实仔细看是,除了眼睛,也就没有哪里太像了,连感觉都不大一样。
  夙白的眼角有一粒朱砂痣,这是最别致的地方,也就是比薄媚更动人的姿色。
  薄媚也在看着他,目光有些痴傻,有些直白,像是不理解他此刻的注视,却又因为他的注视而感到紧张,紧张到有点不知所措,站在那里,脸都微红。
  他便这样与她对视着,经过她身旁,错身而过,不做停留,径直跨上车队前列的雕鞍宝马。坐在马上,远望东方,眉峰透出些许深沉凛冽。
  薄媚一路看着他坐定马背,直到没了动作,又看了好久。意识到他并不打算同她说一句话,才黯然地垂了垂眼,自己提了裙摆,由侍从扶着,上了马车。
  心里在想,也不知他知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了。假如知道了……恐怕也只会开心吧?会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不舍?
  出发前,慕子衿还跑来,敲着马车门问她几时回来。倒叫她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支吾了句,应该很快吧。
  车队有两百余人,带着几十车苍慕国珍宝,和三千石铜铁礼器,浩浩荡荡出了城。向东经过一片沙漠,三座高山,十二道河流,四个诸侯国,便可以到达王城乐邑。薄媚来时,走的就是同一条路。
  因为身边没有自己的亲随,车里车外都是苍慕侯安排的人,特为看管薄媚言行,防止她中途溜走或私自传信,故而薄媚除了简单的吩咐使唤,一路都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来时还有乐邑的婢女同她聊天,叽叽喳喳也不嫌烦,因为那时满心期待。现在却都不同了,便真是有人来邀她讲话,她也无心。
  一路上,时不时掀起缀满流苏的帘子,沿着窗沿去寻那个马上的背影。他与同行的孟寒非有说有笑,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情绪。薄媚为此,感到失望。
  来的路上,她曾为他欣喜若狂;去的路上,她又为他魂不守舍。而他却自始至终,漫不经心。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像是有人拿着密不透风的布帛,将那里捂死了,堵得难受。
  每逢夜晚,客宿旅舍,他都自顾自出门沽酒寻欢,或与孟寒非游历当地的名胜景致。从不同桌吃饭。
  有一晚,他出门去了,薄媚却在屋中犯了头痛。痛得死去活来,却又紧闭门窗不让随从们进来。她亲手将血红的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头颅,几乎整根没入,然后慌张地翻看发病前正在写着的记忆簿,拼命去记所有的回忆。
  这次病势好像比较凶猛,痛得她胃都痉挛,伏在窗边吐得要死要死,险些一个跟头栽下去,连前一天晌午胃口大开吃的二两酱牛肉都呕了出来。呕到一半听到底下叫骂,才发觉这是临街的窗子,楼下有不长眼的行人经过。
  第二天一早醒来,因为近来记事有意舍弃了不少糟糕的片段,故而关于执古宫的那部分记忆明显淡了许多,只记得自己是要回去悔婚的,原因是慕广韵早有爱人。详细的就不大记得了。
  可是慕广韵一出现在眼前,她就像被刺激了一般,近日来所有的伤心委屈,都一股脑想了起来。连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都以为自己的病是不是好了,被他虐好了。可是又懊恼,早不好晚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好,害她想假装轻松地忘记一些事情,都不能。
  那便不忘好了,反正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回去,就结束这一切。也不知慕侯是怎么想的,都到了现在,还将她看守得滴水不漏。也不想想,到了乐邑,就是她的地盘了,她总是要见到爹娘的,见了以后想说什么还不是她的自由?现在盯着她有什么用呢?
  真是想不通。想不通就又掀帘子去看慕广韵,却发觉车外已经是进城的路了。慕广韵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长发束冠,偶尔偏头,便见眼睫上一片灿灿阳光,鼻尖也镀了一层薄金颜色。怎么看,都很好看。
  ……等到这件事真的结束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薄媚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有点惊惶。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悔婚后,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怎么办?
  从外宫门到内宫门,这短短的一段路,外面倒下起雨来了。
  正是梅雨季节,倒也不稀奇。只不过随身没有带着斗笠,也没带伞,来得比预计时间要早,迎接的人马还没出来,车队又进不去宫门。看来只能淋一段了,到了有人接的地方就好了。
  侍女扶她下了车,早已经有人飞奔去后面车厢里找伞。薄媚本想走两步到前面墙檐下避雨,刚迈出去一步,却感觉身上一暖,一件雪白的锦缎斗篷被轻轻罩在她的身上,连脑袋一同包住。
  薄媚感到意外,偏头去看,只见慕广韵站在身旁,近近的距离,斗篷就是他为她披上的。而他自己,却生生站在雨中。
  他两手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扳过去面向自己,又轻轻拽了拽斗篷的衣襟,让它合拢,严密地裹住她的身体,然后用修长的手指,在领口处打一个结。动作无比温柔,又很自然,好像他们从来都是这般亲近。
  薄媚定定看着他,有点似真似幻。
  “天气阴冷,当心着凉。”慕广韵嘱咐一句,抬起眼来看她,不知是否错觉,他眼眸中也盛着温柔,沐在细雨中,仿佛被洗过的墨色,格外真切。
  薄媚受宠若惊,呆呆看着他挪不开眼。
  “媚媚,这些日来,委屈你了。”慕广韵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你也知道,我性子散漫,从来就不是一个长情之人,又最讨厌附会权势、委曲求全。你我的婚事,我是在不知情下接到旨意的,自然心下不甘,不愿屈从。可家父却与我不同,他一向尊君爱民,谨小慎微,不敢违抗圣旨,所以答应了这门亲事。答应之后,又嫌我待你不好,生怕你受了委屈,又怕你着急上火向乐邑哭诉,造成两方干戈,所以限制了你的行动。做的是有点过分了,我在这里代他向你道歉,希望你也能稍稍体谅,他为人臣子的不易。”说着便垂了垂头。
  薄媚赶忙伸手想要拦他,他却只是垂头而已,并没有下一步动作。那只手只好停在半路不知所措。
  “现在你我已经成婚,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好,怠慢了你。我想你此次回来,大概就会退婚了。你若退婚,也是应该,就算触怒君威,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媚媚,你我毕竟做了夫妻,假如……假如你还愿意跟我回去苍慕,我愿意改正从前的放浪,与你举案齐眉。眼下虽不能承诺你什么,但一定,会学着好好待你。你是我苍慕国的世子夫人,不会变的。”
  薄媚听着他讲这一番话,心中一点一点燃起火焰。不知是什么火焰,不知是喜悦还是彷徨,只觉得烧得人难受,又有一点飘飘欲飞。想问他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却也问不出口,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呢?
  ——是了,他只字不提那个面纱女子的事情。那女子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而他这番话的情真意切,又是拿她薄媚当什么?他说自己不是长情之人,是指对她,还是对那个女子?还是对所有女人?他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薄媚一向以为,相爱之人才能两厢厮守,也只有相爱之人才可以两厢厮守,这是专一的事情。现在却被他搞糊涂了。他是说,如若她愿意回去,或许他们两人,还有机会相爱?
  “那她呢?”她问。
  “她?”慕广韵笑说,“哪个‘她’?我生命里有许多的‘他’‘她’‘它’,你说哪一个?”
  “那个她……”杉木林中那个她。
  “不管这个那个哪个,反正我现在所说的,没有她。只有你我,你是我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人。”
  所以说……你其实是爱我的吧?或者起码,是喜欢的。你也说了,我们已经做了夫妻,当初在云和山上那一日的夫妻,就已经是认真的了。难道之前是因为气愤不经你同意就给你指了婚,讨厌被人操纵,故意找人来气我的?是这样吧?正在想入非非,宫门里来了两队仪仗,撑着华盖来迎接公主归省。

  ☆、琴瑟在御

  (第十五章)
  “愣着做什么?我们进去了。”慕广韵笑看她。
  “啊?”薄媚眨眨眼,“哦……”然后又愣了好半天,才有些木讷地转身,转了半天,才决定好朝那个方向转。然后一溜烟跑到了华盖伞下。
  沿着宫墙一路走,一路都感觉到慕广韵在后面紧紧跟随,寸步不离。仿佛她走到哪里,一回身都能看到他。很奇妙的感觉。
  路过巍峨殿堂,路过琼楼玉宇。勤政殿前的白玉石阶,还是那般盛气凌人。宗祠那边已经飘起袅袅青烟,想是清晨点上了祭祀的烟火。有经纶声从远处传来,父皇应该请了不少僧人来念佛祈福。
  盛筵将于午时在长安宫中开始,满朝文武与诸侯公卿都已经陆续到了,列队等在宫门外,压低了声音互相寒暄。乐府班子提着钟鼓胡琴,沿着墙角亦步亦趋进入侧门,小心翼翼校弦核音,以确保礼乐万无一失。
  薄媚与慕广韵一出现,文武公卿纷纷停下谈话,都将目光投在这二人身上。因为他们一个个老谋深算,薄媚也看不出他们表面恭敬背后的心思,只当是她和慕广韵夫妇二人颜值太高,才吸引来众人瞩目。
  于是颇有点得意。
  是,虽然额上有一块疤,虽然美貌值比不过慕广韵和娘亲和夙白,但她大小也是个美人,好歹在认识的人里能排天下第四,很不错了。这一点她一直很实事求是地敢于承认。
  如今背后还跟着个天下第一……呃不,天下第二好了,娘亲永远是天下第一美人。跟着个天下第二的慕广韵,怎么说都是雪上加霜……不不不,锦上添花,也难怪大臣们一个一个看傻了眼。
  咦?不知怎的,心情突然有点轻快起来,飘飘忽忽的。好莫名啊。
  慕广韵却心知肚明,在场之人的瞩目,多半是带着嫉妒,少半是带着羡慕,全部都是带着防备。岁Ч鳎晷亲溃齑蟮囊豢榉嗜猓蹙徒兴飧隼说醋蛹窳舜蟊阋耍�
  想到这里,慕广韵有意露出了不屑的微笑,印在那些人眼里,简直是明言挑衅。
  薄媚因为飘飘然起来,走路也就没留意脚下,一个不慎,差点滑倒在石阶上。狼狈之际,慕广韵从背后伸过手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听到人群里传出一片低低的唏嘘,又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从手臂外侧传来,一下子脸红起来,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能够想象此时此刻别人眼里的情形,万众瞩目中,他半拥着她,近近的距离。就好像两个人站在舞台上,向大家演示着恩爱幸福。突然间心潮澎湃。
  宫苑里响起伶人鼓瑟吹笙的声音,薄媚心头徘徊着两句古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宫门打开,有侍女出来迎薄媚,说姬夫人要见女儿,叫她先行进去。薄媚当下第一反应,是回头去征询慕广韵的意见。
  慕广韵冲她笑笑,说:“进去吧,我们晚点席上见。”
  薄媚进去后,慕广韵缓缓敛了笑意,片刻,对身边的孟寒非低声道:“兵马呢?”
  孟寒非环顾四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回道:“已经在城外埋伏。”
  “多少?”
  “三千。”
  不多,但助他脱身,还是够了。慕广韵沉吟一阵,说:“稍后我会尽力一试,你先吩咐按兵不动。若是成功,叫他们原路返回,不留痕迹;若是被困,也不要轻举妄动,依情况行事,莫要给人留下造反的口舌。”
  “是。”
  说话间,却听到远处有人唤他名字。转头看时,原来是东戈国世子司徒凉心、与流火国公主雍门轩。慕广韵这才露出点真心的笑意,朝那边走去。
  那两人笑着迎上来,司徒凉心打趣儿说:“伶伦兄,新婚大吉啊,前日国中有事,没能前去讨杯喜酒喝,真是悔死我了!怎么样,小娘子……感觉还不错?”
  慕广韵笑说:“惭愧惭愧,没来得及感觉。”
  “怎么样?听闻她娇蛮霸道得很,怎么样?春宵帐里,有没有给你苦头吃……”
  “你看看你,问的话未免太没水准。我是谁?万花丛中笑东风的慕广韵是也,还会吃女人的苦头?岂不有辱名声?”
  “哈哈哈哈——”司徒凉心大笑三声,拍拍慕广韵肩膀,说,“好样的,不愧是我兄弟。这个女人啊,我看她不爽很久了,全天下人都看她不爽,现在交到你这个纨绔手里,好好调教调教,我也就能放心了!”
  雍门轩白司徒凉心一眼,说:“庸俗。看不出来么?伶伦不想听你说话。”
  “怎么不想?你看我俩这对话一来一往一唱一和不是挺和谐的么?”
  “没看出来。”
  “那好吧,就算伶伦不想听我说话,不是还有你么?来,我们两个也好久没见了,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说着就嬉皮笑脸往她身边凑。
  雍门轩抬手架住他,一脸鄙夷:“抱歉,我不跟有家室的男人聊天。”
  “那慕广韵还有家室呢,你怎么还理他?”
  “他不一样,他的家室又不算家室。”
  慕广韵抱手在一旁看他俩面红耳赤争论,嘴角噙一抹玩味。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云和山上的刘美人和国威。没错,司徒凉心是刘美人,雍门轩是国威。这名字起的,与两人的样貌截然相反,与性格倒是贴合得恰到好处,当真有趣。
  当初山上求学时光,他们几人都是意气相投的好友。万没想到最后一天,云和仙君会出其不意叫所有人摘下面具坦诚相见,彼此才发现竟都是鼎鼎有名之人。苍慕、东戈、流火三国,两两互不友好,这三位王室成员,却因为云和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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