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里!”
李瑶儿紧紧的盯着我,仿佛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我看着她的眼神,那种慌乱焦急惊慌渴望恐惧却又夹杂着坚定的神情,像是一根被绷紧了的琴弦,如果拨弦的手用力不当,或者起调不合,马上就要断裂,发出叮的一声刺耳的声响。
这样的神情,似乎,似曾相识,我努力的回想,心口却陡然一抽,眼前阵阵发黑时,似乎有一个穿着雪色衣裳的小姑娘从眼前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剧痛让我眼前彻底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旁忽然响起一阵悠远绵长的琴声,那样的旋律,像是一棵青翠的绿芽从刚开始发芽,一点一点长成妖娆的藤蔓,与自己远望渴盼了很久的苍天大树纠缠在了一起,心满意足,可是忽然有一天,风云巨变,闪电击中了大树,大树倒了,藤蔓怀着一颗必死的心折腰而去,天晴后,家中主人将大树清理了出去,却把它绑上了另一棵树上,日日夜夜,受过伤的腰总让它痛不欲生,它思念之前的那棵参天大树,自己却被绑得死死的,无法挣脱,甚至连死都不能,此后的日子,如此痛苦,绝望,仿佛再也看不见日光,呼吸困难,多活一天都是折磨。
我被那样绝望的窒息感折磨醒,看见屋子窗前,李瑶儿正在弹琴,双手在琴弦上飞跃,急躁的弹法让她看起来情绪不是太好。
我躺在床上,看着李瑶儿的背影,有些太瘦了,这个莫府的三夫人,似乎过得不是很好。
我看了一会,实在不忍心那样难得的琴弦断掉,开口打断道,“曲子不错。”
琴声戛然而止,我拯救了一把上好的琴,心中有些喜悦。
李瑶儿有些急促的呼吸缓缓平静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醒了?”
“嗯,”我点点头,望了望完好的琴,“这琴要是断了,恐怕就没人能修的好了。”主要是没材料。
李瑶儿淡淡的看了眼我,收回了复在琴上的手,
“府里有个守门的奴才修得还不错。”
什么?我内心觉得她是在骗我,这西域雪蚕丝估计大庆的国库里也不见得有多少。
“这琴是他送我的,我每次看着这琴,心中总是恨着,十多年了,还是恨,他说过,爱比恨更容易忘记,很多时候我在想,我究竟是真的恨他,还是怕自己会忘记,如今这半生不死的生活一点点的把我磨得半生不死了,也只剩下这点恨还能让我活着。知道我和他故事的人,只有你娘,可惜,她也死了,莫离,你如今有了七王爷做靠山,就没想过去帮你娘报仇吗。”
李瑶儿盯着瑶琴,说了很长一段话,我隐约就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看着头顶的白色床幔,纹着朵朵的祥云,有白鹤引颈,无比安详的样子,报仇?这两个字离我何其遥远,我如今不过是一缕魂魄,何来的仇,报不报又有何意义,但这些都不能跟她说,我纠结了一下,总结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想我娘大概也是希望我能过得很好吧。”
李瑶儿凄凉的一笑,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倒是看得开了,也是,你当时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不一样,我眼看着你娘最后一口气落,你娘为了我而死,我也护了你这么多年,算是还清了吧,如今你有了七王爷,我这样的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越听越复杂了,我惆怅的抚头,这个莫离儿的娘又是何等人物,跟李瑶儿像是关系匪浅,我急切的想要弄懂之间的关系,却不知道如何能让她开口。惆怅啊真是惆怅。
惆怅中,李瑶儿离开桌子,走到了床前,看着我半响,微微笑道,
“你跟你娘长得很像,你娘是个温婉的好女人,可惜你没机会再见她了,就跟我再不能见到容亘一样。”脸色忽然微微泛白,语调轻得像是秋初的风,散了满地的哀伤。。。
夏初的午后,蝉鸣未起,有些微热,我躺在床上,李瑶儿坐在床前,三十多岁的女人,微微笑的时候,温柔似水。说起那个男人时,面上充满了哀伤,绝望令她陡然苍老。
第8章 李瑶儿…那场雪深
嫁来宰相府已经19年,离见他最后一面,也已经隔了19年,没到暗无边际的夜里,想起他,总是会一阵阵的疼痛难忍。
李瑶儿和容亘的故事,要从李瑶儿十四岁开始说起,那年冬至大雪,李瑶儿官至六品的爹爹帮她许了个二品大官的儿子,听说貌盛潘安气质如华并且满腹才华,是个难得的青年俊杰,从小伴着古史小说成长的李遥儿满腹豪气,想象着自己以后的夫君不是像高长恭那样的美男子,就是杜子美那样的多情诗人,或者诸葛亮那样高贵的隐士,想着想着,某日终于忍不住偷偷跑出府去瞧了瞧爹爹说的那个青年俊杰,结果只看见了躺在一堆丫鬟中吃吃葡萄晒晒太阳左偎红右倚翠的矮胖丑,心中的英雄梦落地碎了一地,回家同爹爹大吵了一架之后,年轻气盛的她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了。
那年大雪,从来热闹非凡的长安被雪花埋了一层又一层,倒是晶莹剔透的好看,几乎看不到人烟,难得的冷清,在那样严寒的天气,李瑶儿背着小包裹走出了城门,当然,没吃过什么苦的千金,半日后就被活生生的冻僵在了城门外的小破庙里,当时她就想,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就会挑一个晴好的天气再来玩离家出走,这样也许就不会遇到容亘了,可惜,时间不会重来。
等她从天寒地冻中幽幽转醒时,自己正被一个男子抱在怀中温暖,震惊之后,李瑶儿看到了拯救自己的这个男子已经被冻得满脸薄霜,而一件已经破旧的斗篷牢牢的裹在了自己身上,身为女孩子的矜持恐惧过后,她才惊觉到在这样下去这个人就要被冻死了。
费尽心机点燃了火堆后,已经是满脸黑灰,把原本白皙皎洁的小脸变成了大花猫,幽幽转醒的容亘躺在火堆边,扑哧一声笑了。
李瑶儿有些尴尬,伴怒道,“有什么好笑的。”
容亘却不笑了,年轻的李瑶儿清纯似水,俏皮可爱的模样荡漾了他的心,弯了弯唇角,“哪家的姑娘,这么凶悍。”
这番,又轮到李瑶儿愣住了,一直没来得及看这个人长什么样,这样陡然一望,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却像是蒙了尘的书卷,写满了故事,让人心生向往,深褐色的眸子微微笑起来像是两湾千年的深潭,微扬的唇角令人顿感安心,好像风雨都要退开,虽然是一身灰旧的衣裳,却依然遮掩不住那人顶天立地的风姿,伟岸霸气不知道比爹爹许的那个青年才俊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李瑶儿先是一愣,受过了之前的刺激,眼前这人怎么看怎么好,何况,还救了自己一命。
想了想,她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直直的看着他,
“你救了我,你跟我回我家吧,我爹会重重的答谢你的。”
容亘微微一笑,有些冷淡,“你们家的人不会欢迎我的。”
最后还是被李瑶儿说服了,
李瑶儿理直气壮,“你抱过我了,我们长安的姑娘被男子抱过就是要嫁给他的,你若是不娶我,我就只能去死了,何况天气这么冷,我一个人回家冻死在了半路上,你可忍心,好人当到底,去同我爹爹说说吧。”
只要爹爹看到了他,一定会很激动,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大雪下了三天,在破庙里呆了三天,李瑶儿知道了他叫容亘,来自西域,是个孤儿,无家可归,他唯一的家当,就是一盆在这冬天还翠绿的嫩苗,从来不离身,出去给她找吃的时候,都要带在身上。
李瑶儿一边撕着烤鸡,一边说,不过就是一盆草嘛,等回了家送你一园子。
容亘笑笑,不说话。
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长安添了几户新生子,朝廷又换了几位大臣,而未经世事的李瑶儿也不想再离开这个救了他一命的男人,想要嫁给他。
三天后,雪终于停了,李瑶儿兴高采烈的领着容亘一路飞奔回到李府,爹爹果然很激动,激动到一见到她,就一声令下叫人把她关进房间里,那架势,有一种要关到来年春初她满15岁可以嫁人了为止。
眼看着容亘要被赶出门了,李瑶儿一时情急,冲过去挡在容亘面前,
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我要嫁给他。
一句话震惊了所有人,包括她爹,包括容亘。
她李家唯一的孩子,水到渠成,她依然待嫁,不过嫁的是她想嫁的人,当时她是有多勇敢,勇敢到用尽了一生的勇气,以至于后来,再没有力气去抵抗一切,后来她想,当时的容亘没有拒绝,大概也是同情那时的自己有多天真吧。
雪又下了几场,纷纷扬扬,空闲时,容亘就陪着李瑶儿,给她弹琴,给她说西域的风土人情,说他这么多年在外面流浪见识到的一切,李瑶儿跳跃的心在容亘身上渐渐沉稳下来,像个成熟的女孩子了,时光如同碎金,熠熠发光。
那日,一场暖阳,院子里的玉兰树发芽了,初春了。
李府里喜气洋洋,布满了红色丝绸,送去改好的喜服明儿就要送回来了,李瑶儿马上就要嫁给他了,心中终究有些忐忑,夜半,走出院子,皓月当空,雾里朦胧中,屋前站着容亘。
容亘抱着琴,一身堇色的长衫,长发束在脑后微微摇晃,褐色的眸子柔情奕奕,望着她,唇边噙着笑。
“瑶儿,我给您弹琴。”
她欣然允之,爬上屋顶,两人并肩而坐,容亘抱着黑色的琴声,修长的手指在琴面滑过,是那首凤求凰。
月色朦胧,李瑶儿问,“我们也会同这凤与凰一样,一直在一起吧。”
过了很久,听到容亘轻轻一声,“嗯。”
缠绵的琴声浓如夜,也有些冷,李瑶儿却全然不觉,满心欢喜,靠着容亘,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后来,后来,后来,
再醒来时,自己身处在莫府中,那时的莫宰相还是个六品都尉,莫公子说他的马车不小心撞到了她,大晚上的又不知道她是哪家人,就只好带回莫府了,她已经昏睡了三天。
是不是很荒谬,自己睡着之前还躺在容亘的怀里,怎么会被他的马车撞到,李瑶儿拒绝相信,飞奔着回到李府,这才发现李府已经被查封了,据说是被官场同僚举报,私通敌国,背叛朝廷。
容亘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莫大人说,他有办法能救出她的家人,不过要她嫁给他。
嫁给莫大人那天,她带了唯一的嫁妆,就是容亘的那把瑶琴,黑色的琴身,五弦焦尾,琴弦晶莹,她想,也许有一天,她能再见到他,问一句,为什么。
那一年,她15岁,春花烂漫的年纪。
再后来,都尉变成了宰相,她也变成了半老的徐娘,却再也没有见到容亘。
自己家人也死在了牢狱里,据说是自杀。
日日夜夜,她都在想,当时的容亘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接近自己,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而自己亲手促成了它。
多残忍。
第9章 绿芜
离开院子的时候,远远的听到了李瑶儿,似乎陡然苍老,无尽疲惫的声音,
莫离儿,到了如今,你竟没想过为你母亲报仇吗。”
那声音低暗悲哀,从这宰相府阴暗无边的最深处带出了一个曾不为人知的秘密,寒意渗骨,我穿过那片如守护神一样守护这座院子的宓萝,红褐色的枝干犹如巨大的血管,泪泪流动着不明的罪孽,这宓萝要长得如此好,真是不容易啊,我听着那话,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无关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哪怕是掐着我的喉咙也是无可奈何的。
穿过宰相府里偌大的花园,边走,边沉痛的哀叹到孽缘啊孽缘,忽然听到大夫人怒极了的声音远远传来,
”好你个丫头,吃里扒外,今儿个要是不把你的腿打断就坏了莫家的规矩。”
”我说姐姐,一个丫头打她做什么,都是这主子惯的,哎呀,这丫头好像是姐姐院子里的丫头啊,这可怎么得了。”
围观的二夫人幸灾乐祸。
一群丫头奴才围观之下,大夫人的脸色隐隐有些青了,瞧着跪在面前的丫头心中恨的一脚踢了过去,
”贱人,让你偷东西。”
结果没有掌控好力道,一脚踢到了手臂与腰的空隙,险些摔倒,
二夫人掩嘴忍得满脸通红,
”姐姐,别动气,年纪大了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我瞅了瞅跪着的那个丫头,她虔诚的跪着,一副柔柔弱弱知错求原谅的模样,我却是看得清楚,在那一脚踢过来的时候,她极快的避开了,快到几乎没有人能看得清,当然,我不算人。
府中还有这样的人,我来了兴趣。
大夫人更怒了,原本心爱的簪子丢了就已经不开心了,还被这个扫把星遇到,若不是这个臭丫头,哪里轮得到她来冷嘲热讽。
愤怒的眼光一扫,咬牙道,
”来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以正我莫家家规。”
”等等。”
我甜甜一笑,走了上去,
”大娘,这个丫头你若是不喜欢,送给莫离可好。”
大夫人不善的望了我一眼,
”这个丫头偷东西,你要了做什么。”
”偷东西?”
我惊讶道,”大娘的丫头怎么可能会偷东西,莫不是别的人教唆的吧。大娘你可不能听信谗言误会了自己人啊。”
二夫人一个白眼瞟了过来,
”三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吗。”
活生生的自己跳坑里,我不置可否的默哀了一声二夫人的智商,大夫人立刻就望了过来,眼光闪了闪,反应了过来,冷哼一声道,
”我说怎么有些人来得这么及时,原来是这样,苏梨花,你这是居心何在。”
苏梨花确实满肚子坏水,却没有什么智商,这一下就怒了,
”上官绯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默默的笑了笑,
”大娘,这个丫头我就领走了,好好帮大娘审审究竟是谁指使的。”
”好,好好查查究竟是哪个居心不良的人来坏我们莫家家风。”
大夫人咬牙切齿。
就等你这句话了,我欢乐的领着那个丫头离开了现场,那丫头也不反抗,默默的低着头走着,乖巧听话的模样。
一路穿过了花园,走到了湖边,上了亭阁,微风袅袅,遮住了烈日,凉爽怡人,远处还有淡淡荷花香。
我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
”来,随便坐。”
”奴婢不敢。”丫头正正经经的回答,小姐救了奴婢一命,奴婢无以为报,愿为主子做牛做马。
说着就跪了下来,我也不阻止她,细细的打量了几眼,五官小巧精致,纵使不施粉黛仍旧好看至极,一身粗布衣裳却遮不住姣好的身材,玲珑有致,是个顶好的大美人,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