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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袭来,夹着冷冽的雨雪,鲛绡手帕不经意滑落,夏侯霸伸手去捡,捧于掌心痛哭道:“我可怜的妹妹,哥哥再无法保护你了,你自己一人待在洛阳,可要好生保重。”
夏侯霸伏地大哭,连宏浦也落下许多泪来,浩鹰一阵心软,不忍拔出飞景剑,更想到身处异乡的馨儿,恰如失去兄长的桐雨,心中的煎熬该如何经受得住?
于是把马头勒回,吩咐众军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夏侯霸的意思,夏侯霸见浩鹰回马,便和宏浦等将领冲过去。
沈沛当即趋马喝住,转面问道:“浩鹰,若今日放过他们,明日我等皆会丧命,此时断然糊涂不得。”
浩鹰望见夏侯霸再次下马叩首,顿仰面长叹一声,令两侧弓弩手退下,夏侯霸暗喜,速速上马,引兵望汉中奔去。
沈沛一脸震惊,欲要领兵去追,奈浩鹰趋马拦住他,沉吟道:“莫要再去追了,他日回见主子,一切责罚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你等。”
“浩鹰,这又是何苦?你与他无亲无故,怎会心生不忍?为什么自小姐进了司马府,你整个人就变了,变得不再像你,”沈沛一番嗟叹,撇下浩鹰,独自拨马回洛阳。
此时天光略显熹微,雨雪依旧飘洒,沾湿了浩鹰的旧年裘袍,他还依稀的记得,这件裘袍是数年前司马府唯一得到过的温情,而这份温情一直留存至今,或许会永存在心底。
他苦苦一笑,在雨雪中缓缓驶去,不管司马昭怎么处治他,他都甘愿领受。
然而待他回府禀明这一切之后,司马昭并没有迁怒于他,只是沉默,这种莫名的沉寂,惹得众人惊诧,甚至茫然,唯独子冉面颊浮上一抹恬淡的笑容,悄然走开。
馨儿不知不觉地站在厅门外,这或许已然解释了什么,司马昭起身走至门口,扶她进厅来,笑问:“门口风大,你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什么这么出神?”
“浩鹰跪了那么久,你为何不叫他起身?”馨儿的话总是那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让司马昭无力去争辩。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九十五节
司马昭凝视她许久,长长叹息,阖上双目,“罢了,浩鹰你先退下吧。”
此时,馨儿抬眸望见浩鹰眼底红丝缠连,尽是疲惫,如削的薄唇微动,“谢公子……谢夫人……”
声音有些艰涩,缓缓起身,面沉如水,在馨儿身畔蓦然走去,连余光都未曾落在她的俏颜上。
馨儿失神地望着他的背影,自语道:“几日不见,他竟愈发清瘦了。”
这时,石苞面色阴沉的步入室内,作揖道:“凡是曹爽府上的亲眷都已入狱,只是长乐亭主——”他停顿一下,抬头与司马昭对视一下。
司马昭淡淡一笑:“她已下嫁给嵇康,不必再牵连到她身上。”石苞微微点头。
“沈姑娘如今可好?石苞,你可曾去看望过她?”馨儿走近他,柔声问道。
石苞听她提及到沈菀,心头不禁酸楚,沉声道:“我去了,可她都闭门不见,恐怕是不想再看到我了。”
馨儿微怔,或许那日在军营遭受的凌辱,让沈菀一时难以释怀,而她那濯濯的秀骨又岂是烟花女子可以领悟的?
她一直都认为,沈菀终究会脱去乐籍,重拾她的归宿,不论是否与石苞厮守,她总是会回到本来的地方。
司马昭抚上馨儿的肩头,垂眸细问:“今日我派人送去的安胎药,你可都服下了?”
馨儿含笑点头,司马昭又从青梅手中接过大红羽纱的鹤氅,小心为她披上,挽着她的手,走出厅。
两人并肩踏雪来至瑞昱楼,登上楼去,却见祈佑独倚栏杆,擦拭着手中宝剑。
司马昭眉头一皱,目光森寒,几步上前,冷冷一笑:“你倒有兴致摆弄这流采剑,昔日你曾放言,绝不再拔剑出鞘,怎么如今又反悔了?”
祈佑低头不语,还剑入鞘,抬首望住馨儿,微笑如常,大步走下楼。
馨儿疑窦丛生,不知他们彼此之间有何仇恨?只是流采剑倒是从宇文那里略知一二,而浩鹰不正是佩戴着飞景剑,莫非他们……越想思绪越纷乱,索性不去想,至少眼前他们相安无事。
也许对于桐雨而言,她与兄长只是两地相隔,而苏菱与曹爽这对堂兄妹却是生死别离,此生再无相见,往日骄奢的苏菱面对这般灭门的境地,她竟再也流不出泪来,面如死灰的蹲坐在屋门前,即便丫鬟喜鹊百般劝慰,她都不言语,也扶她不起,给她披上的羽缎斗篷,也被她硬生生丢在一边,仅穿着一藕色丝薄的绸衣,金桂花纹的绣鞋上沾着几片雪花。
她呆呆地伸手抚摸鞋面,雪触及到手心便瞬间融化。
这时,一阵零乱的脚步声渐渐传来,喜鹊打着青绸油伞,踮起脚跟朝前面张望,却是三两个小厮正抬着几株桂树往这里来。
嵇康也在一旁看着,不时摆手大声喝道:“好生栽种起来,待会儿把府外的那几株也抬进来,栽满整个院子才好!”
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喜鹊有些纳闷,这冰天雪地的,哪里弄来的白桂树,公子不是最不喜闻桂香,今个儿是怎么了?
她摇着头走回屋内,又捧来手炉,塞到苏菱手里,俯身笑道:“主子,你快瞧,院内又栽上桂树了,虽然白桂不比金桂香气浓郁,但也是主子素日里钟爱的。”
苏菱慢慢抬眸,露出一丝惊诧,嘴唇翕动,仍不言,顷刻又垂下螓首,微红的手指在雪地上画着什么,刺骨的寒气透过薄薄的纱衣,钻进心底,她顿觉的冷,冷得指尖发颤,连画的字都不成字了,即便在心里已经念了千万遍,也画不出。
失去了曹族的势力,今后她又该靠哪个,难道当真无依无靠了?
肩头忽然一暖,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替她披上斗篷,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刹那间,幽幽桂香充盈了她的整个天地。
嵇康垂眸看她,目光深湛,眉目间笼罩着淡淡忧郁,眼底一派怜悯。
一行清泪悄然滑落她的面颊,她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来了,然而眼前这个可望不可即的男人,竟是她执意下嫁的丈夫,几年来她不曾享受到丝毫幸福,反而遭受了无尽的冷落,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她苦笑着,双眸间透着悲愤。
“对不起……苏菱……是我负了你……”他的声音低柔且忧伤,但却是迄今为止苏菱听到的最为讽刺的道歉,因为这份歉意来得太迟了,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刺心的抚慰,出于可怜这个落魄的曹氏宗女。
苏菱拭去眼泪,勉强笑了笑,扬起头,“你并非真心喜爱桂香,何苦弄得满园皆是,若是因为我的缘故,大可不必如此煞费周章。”
嵇康愧疚地低下头去,从袖中取出一个金桂香缨,金色流苏随风摇曳,香气袭人。
苏菱不由得惊问:“那日我赌气丢到池子里了,你怎么又寻到它了?”
嵇康薄唇微扬,又把香缨塞回袖中,故作神秘道:“我自有办法,改日你再丢出去什么香袋儿、手帕的,我都能给你找回来。”
苏菱撇过脸去,不愿理会他的油嘴滑舌。
嵇康见她仍未开怀,当即闪过一个念头,急命喜鹊去屋内取各色绫锦纱罗,叠成旌旗,用彩线系在桂树上,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仆人们俱得闲远远站在一边争相观看。
他又拿来一朱红绸带挂于树梢上,暗自语道:“今日虽非四月芒种,然我独为祭饯花神,为我妻驱散阴霾。”
这一刻,苏菱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即便怨恨犹在,一向孤傲的嵇康能这般温柔似水的凝望着她,不知不觉中也就融化了她心中堆积成的冰山。
也是这一刻,她慢慢褪去了昔日矜贵华丽的光环。
苏菱缓缓走至他身前,低声问:“是因为怜惜我,还是因为……”
还未等她讲完,嵇康早已将她拥入怀中,只听耳畔一阵温柔轻语,“因为我是你的丈夫,从此刻起,我便是你的依靠,我已辞了官,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愿意。”
苏菱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紧紧环臂抱住他,失声痛哭。
她失去了兄长,却赢得了渴望已久的真情。
那日,馨儿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嵇康府上,这是自坠崖后,再次见到嵇康,然而望见的是他们夫妻俩相互偎依在一起。
馨儿伫立良久,露出一丝淡泊笑意,悄然离去。
其实从始至终,她都不厌恶苏菱,即便苏菱出言刻薄,亲近不得,因为她知道,那是显赫家族赋予亭主的品行,恰恰也禁锢了她,然而嵇康替她解开了心结。
苏菱终究是善良美好的女子,她应该得到属于她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九十六节
也许是这场没有烽烟的兵变,让整个洛阳城的百姓忘却了年下的喜庆,几乎沉寂得捱过年末,而司马府内外皆有铁甲守卫,胜过御林军数倍,往日隐藏于村庄里的将士也都堂而皇之的出入朝堂,替换下曹芳的心腹侍从,连同永宁宫也一起被监视起来。
此时的洛阳宫阙恍若囚笼,困住了年幼的曹芳,也揉碎了魏室一统山河的憧憬。
即便府外多么惊心动魄,也扰乱不得馨儿的沉静如水的心绪。因为这是魏国,眼下她最为关切的莫过于她腹中的孩子,也许昔日她的母亲也是这般期盼着她的降世,只可惜这个喜极而泣的消息再也传不到遥远的故里。
虽然春日还未临近,但拂面而来的清风俨然温和多了,连那只廊下的鹦鹉也开始梳理起凌乱的羽毛,又开始继续的学语。
馨儿坐在廊下,端着茶盏,以瓷盖缓缓拨着水面翻浮的茶叶,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若隐若现,煞是好看。
碧芸堆笑走过来,伸手拉过馨儿的左手,仔细瞧着那对翡翠镯子,赞道:“真是件名贵的宝贝,怪道是王家祖传珍宝,如今戴在你的手上,可也增色不少呢,对了,听闻皇上已传召王大人回洛阳,这下弟妹可一家团聚了。”
馨儿苦苦一笑,并不言语,而站在一旁的青梅面如土色,低头扭绞着丝帕,甚感不安。
碧芸注视着馨儿微隆起的腹部,满眼羡慕,自叹道:“弟妹真是好福气,想来已有四个多月了,不像我这个不中用的长儿媳,多少年了,也没个消息,昨日母亲叫我过去,与我商议再替他纳个妾的事,明里是找我商量,暗里早已寻了一户人家的女儿,听说就在这几日娶过门。”
“大哥可都答应了,嫂子不该这么忍气吞声的纵着他,凡事都依着母亲的意思,况且在我看来,大哥也未必会肯。”馨儿抬眸嗔道。
既替她生气,又怨她软弱,可再一寻思,以司马府的权势,司马师有几个侍妾,也不足为奇,连司马懿尚且都有几房姬妾,虽都不曾生育,但也养尊处优,较之老夫人,却受宠得很。而今碧芸为正妻,数年都无子嗣,岂敢再驳了老夫人的面子?
然而,想到如今碧芸的境遇,又难免心起狐悲之感。
自古以来,哪个女子能恃宠一生,莫说色衰爱弛,便是当宠之际,也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玩物,而自己这个敌国之女,往后又该如何呢?
碧芸见她沉吟不语,忙岔开话头,含笑说:“弟妹有孕在身,不便在屋外久待,若染了风寒,倒不好了。”说着扶馨儿进了屋。
青梅仍旧坐在廊下,独自发呆,碰巧菁儿手捧药盒,往这里走来,望见青梅坐在那里出神,便推了推她,清爽笑了笑,陪她坐下,“你怎么坐在这里发呆呢?莫不是看上了哪个侍卫,也想着嫁人呐?”说着伸手指向沈沛、何亮他们,憨笑道:“是不是他?要不是他?”
菁儿见她涨红了脸,又急又气,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扶住栏杆动不得了。
青梅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脸蛋,嗔道:“真想撕烂你的这张嘴,说话这样不正经,来日云翔可不敢再要你了。”
菁儿见她真急了,忙赔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自打见面时就亲如姐妹,方才不过逗你开心,但今日你到底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叫茗轩过来瞧瞧你,可好?”
青梅摇摇头,勉强笑道:“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在这府里,处处得小心谨慎,稍不留神,就会得罪主子,比不得你,想走就走,我是跟过来的陪嫁丫头,在东郡王府还有个姐姐,不知她过得如何?”
菁儿微微点头,大眼睛倏地笑弯如月,“你还用费心想这个,岂不知王肃王大人快要回洛阳了,到那时还会没有你们姐妹俩相见的机会?”
青梅苦涩一笑,“该来的总会来,谁也逃不掉。”
菁儿微怔,不知此话何意。
茗轩一眼便望见了站在廊下的菁儿,忙高声唤道:“菁儿,还不快去取药,钟府已经派人来了。”
菁儿这才想起这档子事,提裙一路小跑,不忘回首冲他笑笑。
茗轩无奈轻叹:“这个丫头,总是这样贪玩,将来哪个男人肯娶她?”
青梅不免愕然,上前几步,抬眸问道:“茗轩,钟府怎么遣人来咱们府上取药,这是怎么一回事?”
“前几日霜雪来找过我,原来是她的表嫂刚刚小产,一时间身子虚弱得很,茶饭不进,特意请我到她府上瞧瞧,她的表嫂确实气血不足,很是憔悴,家族失了势,又掉了个孩子,她一个弱女子怎受得住?”
茗轩垂眸叹息,拂袖走开。
青梅惊诧不已,暗自嘀咕道:“绿珠随夫人去了一趟木棉庵,回来时明明说过钟夫人安然无恙,怎么突然间就没了孩子,真是怪事,还好,我家夫人没事……”
木棉庵外,数株木棉花都已开了,一阵微风吹过,细碎红艳的木棉花扑簌簌掉落在石阶上,馥郁袭人。
今年的木棉花开得早了些,现在就开始有凋败的迹象了。
祈佑俯身捡起一朵木棉花,冷冷一笑,又抬首凝视着四门紧闭的木棉庵,许久竟无一个姑子出来,貌似这异常的寂静表面下隐藏着无尽的祸端。
洛煦坐在佛龛前,将一卷经摊在桌上,中间烧起一炉香,默默诵念,闭目手捻佛珠。
突然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