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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轻抚着怀中玉人潮湿的面容,浅浅笑着:“青梅已经自尽了,你忘了吗?她已被埋在王家小姐的坟旁,你已经尽力了,何须自责?你是我最爱的夫人,有着世上最美丽的容颜,别人疼你还来不及,哪会怪你。。。。。。哎呀,你脸上长的是什么,快让我看看。。。。。。”他捧起馨儿的面颊,对着月光,他的脸突然变得寒冷,“你的脸上怎会有抓痕,定是被哪只野猫抓破的,你不该接近那些脏东西。。。。。。。而且我不喜欢你的眼神,我讨厌有时你看我的样子,带着怨气,和袁月娥没什么两样!别这样看着我。。。。。。”
他猛然掐住馨儿脖子的手开始加劲儿,馨儿惊恐地睁大眼睛,他面孔狰狞,笑道:“别这么看着我!你知道吗?我这样做是为了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别人再也带不走你了,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馨儿惊恐地挣扎,试图摆脱他钳子一般的手,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惊坐起来,她惊惶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她意识到刚才仅仅是梦,长舒了一口气,继而真的伤心地抽泣起来。
司马昭的身影在初夏清凉的月光里掠过,新蝉呜咽,馨儿怔怔的蜷曲手指,咬了一下唇,泪珠仍挂在芙颊上。
“是不是做噩梦了?近来你总是睡不踏实,都怪我,该早些回来陪你。”司马昭走到鉴盘边,在冰水里绞了丝巾,替她擦拭额头,丝丝清凉。
馨儿不自觉地轻抚脸颊,嗔问:“你刚才说我脸上有抓痕,丑陋不堪,为何还要再理我?”
司马昭凤眸微抬,一脸困惑,不知该如何回答,良久才语气深沉的说:“嫂子的病恐怕捱不过多少时日了,我已叫人备下了后事,权作冲冲喜,只是母亲那里,我不忍心提此事,等她老人家过完寿之后再回明吧。”
“或许有一天我会跟她一样,早早地离去,到那时——”她的声音柔而单薄,就像一个孤单的女孩子,司马昭仿佛被她的话震住,眸里的水雾被炎夏里的火烧干了,涩成一片荒泊。
他站起来,大声道:“住口!我不允许你这么轻易说离弃的话,你可以疏远我,可以猜忌我,可以污辱我,甚至可以杀了我,但绝不能以死来折磨我,你明明知道,没有了你,我也不会独存。”
馨儿疲惫的闭上眼睛,只感到他的气息接近,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抚过那残留的泪痕,他那冬日松林的气息里,还夹杂着淡淡药香。
“曾经有个和尚欲言我会因我所爱的女人而死,我爱上了你,也许在这世上唯有你能杀死我,若真如此,反倒合了我的心意,因为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奢侈,与其看着你离开,不如死在你的面前,那样我就不会再心痛了。。。。。。”
馨儿不自觉地亲吻了他冰冷的唇,微笑道:“昭哥哥,若有那么一天,馨儿愿意给你陪葬。”
其实,注视着他死去,那是对心的凌迟,是一种真正的残忍,他,果然是个自私的男人。
伴着月影,一步步踏上石阶,迈进东院,幽径一路曲折,掩映在兰花丛后的院落悄然进入眼帘,咫尺之间,司马师望着那扇虚掩的雕花红木门,抬手推去,却似重逾千钧。
吱呀一声,门开处,长发萧萧,纤瘦如削的青衣身影映入他朦胧泪眼,他呆立门口,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自项城一役,左目受伤后,他还未仔细瞧过碧芸,经茗轩悉心诊治数月,终于恢复了大半,虽然视力已不及往日,但还是可认得出人,只是他的妻,病的重,他竟一无所知。
“夫君,夜这么深了,不早早歇息,还跑来作甚么?”碧芸勉强支撑起身子,朝他柔柔地笑,神色宁和淡定,目中却莹然有泪光。
司马师有些恍惚,突然不会说话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怔怔望着自己的妻。
碧芸向他伸出手,语声轻柔,“夫君,门口风大,别站在那里,快进来。”
他一步步走过,竟似走了许久才触到碧芸的衣袖,她丝薄的绸衣上传来浓郁的药草味,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兰杜香气,他陡然心酸,挨着榻边半跪下,将脸深深伏在碧芸膝上,无声落泪。
碧芸的手柔软冰凉,吃力地将他扶起,轻叹道:“定是锦画那个丫头,跑到你那里说些有的没的,扰得你夜里也睡不好,茗轩给我说,你要多休息,不可常用眼操劳,你的视力好不容易恢复了,要在意些才好,凡朝里的事交给叔叔去办,你不可再逞强了。”
“碧芸!”司马师猛然抬头看她,泪眼迷蒙,“如果能让你身子好起来,我宁愿永远双目失明,我还没有让你享受过多少快乐。。。。。。与你的身子相比,即便我双眼瞎了,又有何妨?”
来的路上原本想好了许多话,想好了如何劝说她。。。。。。可真正见了她,才知统统都是空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八十七节
“夫君。。。。。。”碧芸垂眸,唇角微微颤抖,“我身为司马家的长儿媳,却一生无所出,终究令你失望了。”
司马师抱住她,拼命摇头,泪水纷落如雨。
“都怪我无情无义,既娶了你,就该彻底忘了她,是我的摇摆不定,苦了你,也害了她。”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懦弱无能——在父母替他定下亲事,恰是绣娘最孤苦的时候,而他却沉默不言,不作任何反抗,直到迎娶了碧芸,他才得知苦命的绣娘已投河自尽,之后的三年里,他远远躲着碧芸,对她不闻不问,害她空守闺房,倍受府里上上下下冷落与非议,而误入风尘的绣娘,又何尝不是因为他饱受人间辛酸?都是他,毁了两个无辜女子的青春芳华,他这一生,却无法偿还了。
碧芸笑容恍惚,“我从未怪你,那不是你的错,如果当年你娶了我,便将那个女子抛之脑后,与我交好,那我会轻视你的,现在看来,你果真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这辈子能嫁给你,我已知足了。”
风从窗口吹进,他和碧芸都良久沉寂,只听着风动树梢的声音,萧萧飒飒。
“原来你早就知道。。。。。。”司马师涩然开口。
“夫君,你从没亏欠过我什么,不须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即便有一日我不在了,也不要难过,你应该撑起这个家族,因为你是长子,也是司马昭唯一的哥哥,你必须担起这个责任,我没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已愧对司马家,不想等我死后,再落个克夫的名声。”
她闭上眼,语声飘忽,听在司马师耳中却似惊雷一般。
司马师望着她,茫然摇头,怔了片刻,哑声道:“你以为我这近乎失明的残废之身,还能支撑起整个司马家族,一直以来,我的才智都不及他,如今。。。。。。是更比不了了。”
他慢慢起身,心中一片冰凉。
碧芸淡淡一笑,“好了,我只是说笑的,哪里就会病死了?夫君,回去歇息去吧,明日是母亲的大寿,你还要早起给母亲拜寿呢?”
“明日我和你一道去,你可不许睡懒觉。”司马师紧紧望住她,生怕她会借故推辞。
碧芸一笑,“好,我与你同去给母亲拜寿,这样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他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抿唇浅笑,又上前在她额头印上一吻,转身离开。
凝望他的背影,碧芸心下万般苦涩,终于按耐不住胸口疼痛,咳嗽不止,绢帕上早已被血痰浸湿,她低低笑着,垂下几滴泪,再不能言语。
无边的寂寞,徘徊在心头,如今的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娇憨任性的女孩子,不再会为一张打动人心的面孔而倾其所有。
她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却真切地怀念初见司马师时的感觉,就像怀念她曾经拥有的一笔精彩的财富。。。。。。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痛苦的,但却是优美的,他教会了她感情,忠诚,她现在全部的期望就在来世,就像方才那个梦,梦见他们再一次相遇,还是在初春的池畔,还是吟诗作赋,但这次是他主动去追求那个叫碧芸的少女,他们在兰杜花海相拥。。。。。。
锦画悄悄步入室内,望着碧芸纤瘦的面容尚挂着泪痕,倍感惆怅。
碧芸回头,轻叹道:“你这个丫头,又去别人跟前嚼舌根,惊动府里所有人,又有什么好?”
“即便我不说,他们也会知晓的,难道小姐想瞒他一辈子吗?听茗轩说,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这分明是要将你置于死地,小姐是出了名的好心肠,又从未得罪过什么人,为何还会有人存心害你?你不许我将此事说出去,可二少夫人岂会察觉不出?”
锦画咬唇不再语,眼泪分明已在眼底打转,终是倔强地昂起了头,哀伤大于怨恨。
碧芸略略牵动唇角,并不看她,“我这无用的身子,倒让有心人时刻惦记着,说也可笑之极,我一生不曾害人,唯独对黛娆,她一生的幸福都被我的无知浅薄所毁了。”
锦画知道,那是二公子唯一的侍妾,虽然没有得到名分,便自尽而亡,但司马家已将她移至祠堂。
“她不是自尽而亡,”碧芸幽幽开口,“是我亲手将一碗红花送到她面前,是我杀死了她腹内的孩子。”
锦画骇然望着她,震惊之下,竟不能言语。
“我的兄长真心喜爱的女子就是她,她与我的兄长可谓青梅竹马,当年人人称羡贾府公子才俊风流,而我又与司马府的大公子成了亲,真是前途无量,可没过多久,黛娆便以侍妾的身份进入司马府,更有了身孕,原来母亲早已选中了她作为叔叔的侍妾,而她自始至终都在瞒着我的兄长,若她并非一心一意对我哥哥,又何必徘徊在他周遭,让他越陷越深,越恋越苦,以至于最后甘愿做叔叔的幕僚,只为守在这个女人身边,我恨她对爱情的不忠贞,更恨她把我的哥哥玩弄于鼓掌之间,恰好那时叔叔也同样厌弃她,我便趁机偷换了她的安胎药。。。。。。将她腹中的孩子活生生打下来。。。。。。”
碧芸的声音不住颤抖,锦画握住她的手,却发觉自己比她颤抖的更厉害。
那是怎样凄厉的一幕往事,她不敢相信,亦不能想象,记忆里矜贵柔弱的小姐竟有如此严酷手腕,温柔如水的女子竟是这样幽怨颇深的人。
碧芸恍惚了好一阵子,缓缓道:“此后我心中愧疚,时时刻刻在佛前诵念,只为减轻罪孽,只可惜并未得到上天的宽恕,我一生无子,或许这是对我的惩罚。。。。。。”
锦画脱口道:“前一阵子木棉庵的姑子来过咱们府里,我就觉得纳闷,当时那些姑子还询问你的病情,原来她就没安好心。。。。。。我这就告诉二少夫人,让她打发人去好好查查那破庵子。”
碧芸低头苦笑:“这么晚了,你倒慌里慌张去找二少夫人,岂不是成心扰得老太太烦心?”
锦画自知忒莽撞了,只好等天明再说。
“明儿我还要去给老夫人拜寿,你不妨先把那件金线绣祥云纹的衣裳拣出来,省的到明早再翻找。”碧芸清咳一声,斜倚着软榻,有些气力不支,微阖双目。
锦画便点了灯,费了好多功夫,才翻出来,转而笑道:“您看,是不是这件?我记得是大公子在您生辰时特意叫宫廷裁缝赶制的。”
碧芸浅浅笑着,“明日我便穿这件衣裳,锦画别忘了,要戴上那一支白玉簪子,去吧,我也该歇息了。”
锦画轻声道:“小姐也莫要再胡思乱想了,早早睡吧。”说完又不忘为她盖好衾被,掩上纱帘,这才悄声离开。
碧芸唇畔挂着游丝般的笑意,一滴清泪滑落枕边,喃喃一句,“我该走了,真得该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八十八节
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司马昭已睡熟了,馨儿方觉星眼微蒙,恍惚只见碧芸一身羽衣霓裳,明华高贵,对她微笑,神情恬淡,隐有眷恋不舍,从外走来,隔帘笑道:“妹妹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你我二人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妹妹,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事要当面告与你,否则日后恐不能也。”
馨儿听了,恍惚问道:“你有何心事,只管托我就是了。”
碧芸道:“妹妹,你是个至情至善之人,只不过你与你的意中人,仅有瞬息的繁华,一时的快乐,难长久也,不如早早离了他,或可保全你的族人,不然余生青灯,待油尽灯枯时,不光会国破家亡,重返天庭后,还要遭受金瓜击顶,千年修行终毁于一旦,我于心不忍,特来相告,妹妹切记,红尘一梦,过眼烟云,其中深陷,只会自食其果!”
馨儿忙问:“姐姐要去往何处?”
碧芸道:“日后我们自会相见,只是我与妹妹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炎华照九州,昭池锁孤魂。”
馨儿还欲问时,只听门外有一女子嘤嘤哭泣,将馨儿惊醒,挑帘一问:“发生了何事?”
竹影答道:“大少夫人殁了,四更时分。”
馨儿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吐出一口血来,司马昭慌忙上来搀扶,又要叫人请太医过来瞧,馨儿摇头苦笑道:“不碍事的,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急唤竹影,便要过去。
司马昭见她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硬拦,只是叫浩鹰他们紧跟着,自己又披上外衣,忙忙奔去料理。
碧芸去的并不突然,她的病也熬不过几日,但馨儿万万想不到老夫人大寿在即,她竟也等不到了。
“我家夫人方才还叫我找出预备寿宴时穿的衣裳,她还说要戴上白玉簪子,又不停催我去歇息。”锦画怔怔捧着碧芸丢在地上的旧帕子,眼泪簌簌落下,“夫人她。。。。。。是知道自己要去了罢。。。。。。”
馨儿默然坐在碧芸身边,伸手抚平她衣角的一道浅褶,唯恐手脚太重,惊扰了她的清眠,无情岁月,褪去了昔日明媚动人的容颜,积淀为澄净的光华,如玉中透出,照亮周围的每一个人,碧芸是真正的闺阁千金,只能活在锦绣阆苑之中,永世不能沾染尘垢,也承载不起半分沉重和黑暗,或许她真得爱过了,也享受到被爱的幸福滋味,这对一个女人来说,也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