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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儿嗔问:“这是谁下的命令?”
“是钟侍郎。。。。。。其实他也是听命行事。。。。。。”山涛神情惶恐,声音越发的低沉。
馨儿疑窦丛生,摇首,“这不可能,昭哥哥答应过我,免亭主一死。”
山涛头垂得更低了,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公子是答应过,其实放逐与死刑没什么分别,仅仅是死期更漫长而已,能熬过一切磨难的人寥寥无几,何况一个孤女,眼下公子派钟侍郎游说叔夜从政,这就更让我担心。。。。。。”
馨儿的眼眶立刻湿润了,她凝视着山涛,慢慢讲道:“先生,你是叔夜最为信赖的人,一直把他当做你生命的一部分,嵇康没有阮籍的豁达,他更多表现的是壮志未酬的青年无边的激情与冲动,而这些很容易让他置身危险之中,我不希望祈佑的命运在他身上重演。。。。。。但我也出不得府,即使想送封信给他,恐怕也很难瞒过司马府的众多耳目。”
“如果夫人主意已定,我愿效犬马之劳,送信与叔夜,尽我所能劝说叔夜,以解今日之围。”山涛目光濯濯,坚定异常。
馨儿感激地回头看着他,他憨厚的低下头,静候她的回复。
风动帘颤,馨儿沉吟片刻,写了几行娟秀的字,便小心折叠,塞入锦带,双手递给山涛,幽幽道:“有劳先生走一遭了,务必劝他与钟会言归于好,如此僵持下去,性命堪忧。”
此刻,嵇康正在大厅里焦急地走来走去,透过敞开的房门,他看着已自一排排密布的卫士排列在院中,随时准备战斗。
苏菱紧张地坐在席子上,看着他,已完全没了主张。
这时,一名侍卫走进来,手捧漆盘,盘中一杯鸠酒,搁于案上,拱手道:“钟侍郎让我通报您,此酒乃皇上所赐,长乐亭主务必服下,一个时辰内若您再不答应,他就要率军攻打府邸了。”
“我看他敢!”嵇康竖挑剑眉,拔起长剑,大声喝道:“钟士季,休要害我妻儿,不如今日你我同赴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六十六节
苏菱哭了,疲惫的跪坐在地,把头靠着嵇康的背部,眼泪染湿了衣襟,自从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这还是她第一次哭,胸臆间好像夏日松林,在风雨里澎湃。
嵇康将她拉到身侧,轻拭她芙颊上的珠泪,浅哂,“别怕,我陪着你,即便是死,我也会和你死在一起。。。。。。”
她当然愿意,能嫁与他,她已满足,只是这腹中命薄的孩子,恐再难出世了,她的眼泪落到他那绣着翠竹叶的崭新的长袍上,竹子变成了紫竹。
在门口炙烈的光晕中,山涛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他的悄然出现如同一道恰到好处的温和景致,欣然凝立在门框边。
当嵇康回过头的时候,山涛开口了,直接令嵇康猝不及防,“你在院子里摆下这个阵势,想要弄得鱼死网破吗?”
嵇康踱着步子,望住案上的鸩酒,冷笑说:“这与你无关,你这个太子太傅,更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请回吧。”他以嘲讽的态度掩饰着自尊。
“叔夜,你是我最为钦佩的挚友,嗣宗云游四方,杳无音讯,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迂腐与执拗,毁掉你的人生!我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我是来帮助你的!你不觉得你需要帮助吗?你也应该明白,当今天下由谁掌控,你与执政者顽强抵抗,又能获得什么?那只能将你筑造家园彻底摧毁。。。。。。”
山涛的话语几分沉重,几分悲戚,掏出馨儿的亲笔书信,递给他。
嵇康扫了一眼那几行简短而娟秀的字迹,之后丢在案上,哈哈大笑:“如今恐怕连洛阳的三岁孩童,都洞悉到那显而易见的篡权者的野心,而馨儿还大肆宣扬着她夫君所谓的施仁德之政,让我归顺于他,除非他将被贬的齐王殿下重新迎回宫。”
山涛为之一震,再看苏菱已面如土色,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席上,仿佛在等待死亡的临近,山涛深深叹息,“你以为你是孑然一生吗?你的妻子与你即将出世的孩子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为了他们,有些毫无意义的争斗就该结束了,你该放下了。。。。。。”
眼前男人无休止的劝说却使嵇康渐渐变得惶恐与不安,他走到书案前挥笔即就,然后抛向地上,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帘,一股暴烈的光线扑面而来。
一刹那,他的面孔由于激动而涨红,他用手挡住眼睛,浅浅笑着,“你不必再以高深学者的姿态在此大放厥词,此为绝交之书,以后你我即为陌人,再无瓜葛,我的生死不劳您费心!”
山涛默然,颤抖的双手捡起那封绝交书。
嵇康转过身来,走至案前,闭目而坐,面色苍白,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狂乱,此时已经精疲力竭。
苏菱的眼中闪着泪光,慢慢靠着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门口。。。。。。
司马昭突然一脸冰霜地出现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两个人各自的状态,好像这是他们全部预料之内的结果,而山涛早已伏倒在地,身子不时抖动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嵇康,你是个聪明的人,同时也是个愚钝的人,你的聪明在于上苍赋予你的无人可及的才情与超脱世俗的思想,可你的愚钝却表现在不知天高地厚的迂腐学者秉承的那可怜的天理与人性,你认为我该杀了你吗?”司马昭微阖凤眸,优美的身形遮蔽了阴森森的刀影。
嵇康脸上不见丝毫悲痛,反而有一种豁达的喜悦,“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活在这世上,连命都是别人赐予的,所以要学会把苦难当做荣幸,只要你的灵魂是洁净的,你的夫人就是这样,只可惜你总是以欺骗的口吻来掩饰你的罪恶,我一人死不足惜,只愿天下千千万万的学子们奋起讨伐你这包藏祸国野心的奸邪伪君子,让你不得一日的安宁。。。。。。”
司马昭哼了一声,嗤笑道:“跟你这种人待半个时辰,对我都意味着折磨,你应该庆幸,我此刻站在这里,给了你一个存活的机会,你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论,对我来讲,同狩猎场上垂死挣扎的猎物最后几声哀鸣一样,除了赢得软弱之人的几滴眼泪,再无任何用处。”
“看来。。。。。。你是在可怜我。。。。。。”嵇康稍稍恢复了镇定。
司马昭踱了几步,瞥向院中持枪待命的钟会,浅哂:“士季曲解了我的用意,招揽贤士岂能厉言威逼?也亏了你那篇流传街巷脍炙人口的歌谣,让我再次目睹了你的才华,既然你如此仇视我,不如就此将你流放异乡,这样一面可游历好山好水,一面也可反省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当然最重要的是不枉山涛苦劝你一番,我也想为自己留个惜才的好名声。”说完甩袖而去,紧跟着门外的亲兵徐徐撤离。
室内恢复了一片寂静,只有苏菱在注视嵇康。
他慢慢移动着步子,宽大的广袖随风抖动,良久才吐出一句,“离开这儿也好。。。。。。”
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苏菱欲哭无泪,她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可她想象得到那又将是无尽的恐惧与忐忑交织在一起的漫长岁月,煎熬才刚刚开始。。。。。。
司马昭没有杀死嵇康,这就是掌握魏国绝对权力的至尊,永远都能以最巧妙的智慧让人明白无误地感受到他的恩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六十七节
吴国边境殷城,有长河若玉带一般绕城而过,直入西蜀境内,殷城商贾居多,来往之人大多经营香料,此城也叫‘香城’。
此时,江边上便飘来一叶小舟,一个绿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听那曲子是:“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于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龋В街梢晕怼!!!!!!鄙艚咳嵛扌埃对枚摹�
文鸯年少时诵读过许多诗集,此刻一听这般吟唱,便知其另有深意。
只见那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
雪矜却视若不见,听如不闻,淡淡说道:“去紫雲庄,先叫个船夫要紧。”
这时,那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听到雪矜的说话,接口道:“这位公子要去紫雲庄,可是有什么事情?”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这少女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
文鸯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如此婉约动人,虽少了北方女子的洒脱大气,但却添了几分温柔甜美,姿色堪比梅兰竹菊四姐妹,却别有风韵。”
雪矜笑道:“我们欲到紫雲庄去,姑娘能指点途径吗?”
那小女子微笑道:“紫雲庄的名字,外边人勿会晓得,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家兄长是乔老庄主的至交,得闻老庄主突然病故,特叫我等前去凭吊,以表昔日情义,并盼得识乔少庄主清范。”
那女子沉吟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家少主人前日刚回到庄上,既然你们是庄主的故交,先请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给你们传报,你看可好?”
“不知姑娘是紫雲庄上何人?该当如何称呼才是?”雪矜颔首问道。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啊唷,我只是服侍少主人抚琴吹笛的小丫头,叫做袅烟,我可称不得什么姑娘,直叫我袅烟就好!”
文鸯浅哂,“袅烟,真是人如其名啊!”
雪矜立时瞪著他,他也不再言语。
“这里去茶仙坞双鹊小圃是水路,倘若你们要去,我划船相送,好吗?”袅烟盈盈笑着,抚了抚额前碎发,裙袂飘扬,更显俏丽。
雪矜拱手道,“那就有劳了。”引着文鸯,轻轻跃上小舟。
那小舟只略沉少许,却绝无半分摇晃。
袅烟向雪矜和文鸯微微一笑,似乎是说,真好本事!
舟行江上,几个转折,划了两个多时辰,遥遥望见远处绿柳丛处,露出一角飞檐,袅烟笑道:“到了。”说着将船直向柳荫中划去。
到得邻近,只见一座柏树枝架成的木梯,垂下来通向水面,袅烟将小船系在树枝之上,回头笑道:“请上岸吧。”
望见案上一丛花树映水而红,灿若云霞,文鸯失口惊道:“没想到这紫雲庄上栽满了山茶花。”
袅烟笑着解释道:“茶仙坞原来盛产名贵的山茶,多以进贡给皇上,我家庄主到这里来之前,茶仙坞原是一位女主人独居在此,可惜没过多久便离世了。”
文鸯瞅了瞅身边的雪矜,一面大步走上岸,一面呵呵笑道:“那位女主人定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不然岂会钟爱玉茗?并种植得这般美好,都惊动了宫里人。”
雪矜扫了一眼红白缤纷的茶花,不见房屋,他曾数年待在洛阳宫,山茶花自是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异,心想:“此处山茶花虽多,似乎并无佳品,想来真正名种必是植于庄内。”
忽听得花林中脚步细碎,走出一个青衣丫鬟,那丫鬟手中拿着一束花草,望见了袅烟,快步奔近,脸上满是欢喜之色,说道:“袅烟姐姐,你好大的胆子,又偷跑出去了,还带陌生男子来咱们庄上,小心夫人叫人砍了他们的腿!”她话没说完,已抿着嘴笑了起来。
袅烟笑问:“小葵,少主人没出去吧?”
小葵点了点头,又在袅烟耳边说了几句,袅烟嗤的一笑,“你这鬼头,又在胡诌了,少主人哪能把我们这样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小葵望了一眼雪矜他们,故作神秘道:“倘若见着我家夫人,不可谈及山茶花,否则。。。。。。”
话未说完,她手中花草陡然落地,“啊”的一声惊呼,“夫人。。。。。。夫人回来了!”
雪矜回过头来,只见江面上一艘快船如飞驶来,转眼间便已到了近处,快船船头上彩色缤纷的绘满了花朵,驶得更近些时便看出也都是茶花。
袅烟与小葵俯首低眉,神态极是恭敬,袅烟向雪矜他们连打手势,要他们退至花丛中。
只听得快船中一个女子高声喝道:“哪一个男子胆敢擅闯紫雲庄?岂不闻任何男子不请自来,均须斩断双腿吗?”
那声音极具威严,可也颇为清脆动听。
雪矜朗声道:“在下乃青州雪府,雪矜,尊兄长之命,凭吊乔老庄主。”
那女子道:“青州雪府?不是人都死光了吗?”语音中微带诧异,倏尔冷笑道:“家父临死之时,无一人前来探望,怎么如今倒有心来了?别在我跟前花言巧语,来人,先捆了他们!”
文鸯有些气恼,笑骂道:“亏你这么喜欢山茶花,没想到你这妇人如此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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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节
只听得环佩叮咚,快船中一对对的走出许多青衣女子,都是婢女打扮,手中各执长剑,霎时间白刃如霜,剑光映照花气,一直出来了八对女子,十六个女子排成两列,执剑腰间,斜向上指,一齐站定后,船中走出一个女子,只见她是个中年美妇,五十上下年纪,身穿鹅黄绸衫,鬟间珠光宝翠,美艳非常。
“江南乔公膝下两女,大乔嫁与孙策,小乔则嫁与周瑜,然周郎早亡,小乔殉情而死,世间唯有大乔而已,今冒死来紫雲庄,得以瞻仰夫人之真容,虽死无悔。”雪矜虽被绑住,但神情自若,悠然如初。
乔夫人浑不理睬,只是漫步来至双鹊小圃,对小葵道:“这四盆‘满月’山茶,得来不易,须得好好照料。”
小葵应道:“是!”
雪矜听她这句话也外行,嘿的一声冷笑。
乔夫人又道:“湖中风大,这四盆花在船舱里放了几天,不见日光,快拿到日头里晒晒,多上些肥料。”
小葵又应道:“是。”
雪矜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
乔夫人听他笑得古怪,问道:“你笑什么?”
雪矜道:“我笑你不懂山茶,偏偏要种山茶,如此佳品落在你手中,当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之至,可惜,可惜,绝代佳人竟对山茶一知半解!”
乔夫人怒道:“我当然不懂山茶,因为在这世间,只有那个贱女人钟爱此花,而她已长埋地下,我又怎么能够向她请教呢?”突然心念一动,“且慢!他既识得我的身份,定与宫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