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能忘却,但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出了。
文敛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脑中一片空白。
大哥——去了?三哥——腿断了?她肯定是在做梦,肯定是堕入了最黑暗的梦中,不然为何会听到如此可怕的消息。距离上次与家里通信不过半月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文敛当时正与赫妩兄妹找了家客栈准备住宿,吃饭之际家里派来的人找到了自己。在听到这些消息后,当下在镇子里买了三匹马,连夜往临江赶回去。
坐在奔驰的马上,文敛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短短时日里竟发生了这样不可逆转的事,为什么不肯等她回来。乍闻消息之时,恍如做梦一样,等到脑子回复清明时。不期然想起了一句很久之前听到的话:上善王,文氏亡。
难道一切真是不可扭转的命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她努力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
文敛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之前一直拼命压抑的东西,终于——断了。
“夙渊夙清,你二人拿着这个,去京都。”文敛声音嘶哑低沉,有一种风雨来临前的特有宁静。
夙清接过文敛递给她的东西,与夙渊看了,两人齐齐一怔。小姐她,终于还是要行动了吗?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牌子,普通到除了上面刻了“惊蛰”两个字外,到大街上随便都可以买到。本以为是没有机会用到了,可现下,文敛终是拿了出来。
看了一下文敛此时的脸色,两人都没有作声。跟随小姐这么长时间,知道在文敛心中最重的是什么,本来以为可以守护住的东西,现在却被人夺走了,即便是那么不争的小姐,也——生气了吧?
两人跳下马,对着文敛跪下一拜,双双飞马而去。
文敛慢慢抬头,向着远方望去,眼中清清冷冷,只是在眼底最深处。隐有一丝悲哀。
本应躺在床上休养的文艮,此时却没有好好地在家里养伤,而是来到城中一处住宅,见了那个追随自己而来的姑娘。
“成亲!?”女子面如桃花,此刻听到这个自己盼望多年的消息,脸上又惊又喜,以手掩口,却是激动得泪水盈眶,有些不敢相信。
“不错,若你愿意,我可以即刻让人准备婚礼,明日便在临江城完婚。”文艮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说话却非常冷静。
“明天?可是、可是——”司桃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虽然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可是明天似乎太过仓促了些吧。
“喂,姓文的,你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大官吗?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姐姐不嫌弃你,还为了你特意跑到这么一个小城来,你就这种态度啊。”看到文艮一如往常的冷漠。不放心姐姐跟来的司若梨不高兴了。想姐姐在京都,想娶她的人能从司家大门排到城门去,这个文艮却一直对姐姐冷冷淡淡的,让她看了很不爽。现在落了魄还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腿都断了,很了不起嘛。
“若梨!”司桃月轻声训斥,怕妹妹惹得文艮伤心,然而当她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文艮时,眼睛也不由黯然下来。
文艮不为所动,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担忧,“我知道时间是急了点,但若是不抓紧时间,只怕会来不及。”小五她,应该快接到消息了吧?
司桃月抬头惊讶地望向他,“什么来不及?”
文艮刚要说话,忽有一人闯了进来,一把抓起司桃月的手便要走,“三妹快跟我回去,不要再跟文家的人纠缠。”
“二哥?”司桃月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挣扎,“二哥你做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回家。”
来人正是司家的二少爷司铭庆,他看也不看在场的文艮,只拉了司桃月要走,见她挣扎,眼一瞪旁边站着的司若梨,“还不过来帮忙,这回你私自跟着你姐姐跑出家来,看回去爹怎么收拾你。”
司若梨平常对这个哥哥便有些畏惧。刚见他到来时话也不敢说了,此时被他一瞪,不由地瑟缩了下,乖乖地走过去帮忙。
文艮自司铭庆进来后便没说话,冷然旁观。
努力挣扎了下没有挣拖,司桃月不由有些急了,“二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跟我说清楚我是不会回去的!”一边说着,眼睛往文艮处望去,希望心上人能帮自己说说话,却只看到文艮异常冷漠的脸,心里不由发怵。
拉扯了一阵,司铭庆有些恼火了,手一甩指向文艮,“这个是庞太师要对付的人,你好好的司家小姐不做,跟他们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直沉默的文艮,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看向司桃月的目光也慢慢变冷了。司桃月虽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但文艮那样的目光让她开始心慌起来。好不容易文艮才有一点儿能接受她,她不要他又变回以前那个对她冷漠得像块冰一样的人。当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挣拖了开来跑到文艮身边。一把抓起他的手,拖口道:“我答应你,我们明天就成亲。”
司铭庆闻言脸色大变,手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咆哮出声,“你疯了,要嫁给一个后半生要坐在轮椅上的人!爹绝不会答应的!”说着眼神如刀般地望向文艮,冷冷道,“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我二妹如此死心塌地,司家是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文艮眼神比他更冷,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嘲弄。“你以为,是我文艮要攀附你们司家?不错,现在是我大哥死了,我的腿废了,朝中那么多人虎视眈眈。这样,你以为我文家便是任由他人宰割了吗?司铭庆,若不是司家有一个司桃月,我根本不会多此一举。你以为,躲在庞晋举的后面就可以无事了吗?我这样做,正是在救你们司家,愚蠢的人。”
司桃月在听到那一句“若不是司家有一个司桃月,我根本不会多此一举”,脸不由得红了,原来,原来他还是在意我的呀。芳心正一片甜mi间,却听到了最后那一句话,她知道文艮说话向来没有虚言,脸一白,不由地走向前抓住他的手问:“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文艮慢慢地看她一眼,司家人虽有做过什么,眼前这名女子却是无辜,沉默片刻,终于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大哥的死,虽不是司家人造成的,但司怀明总有见死不救之嫌。而只此一点,已经够令失去理智的小五进行报复了。”
司铭庆身躯微震,“文敛?”
文艮抬头望向远方,脸上有一丝淡淡的担忧,“发生了这样的事,小五一定气疯了,而这样的小五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如今,只怕除了文家人,她谁也不放过——”而嫁与文艮,自然成了文家人,
文敛。文家的女儿,这一重身份并没有什么,然而她除了是文家的小姐外,更是文解明指定的继承人,而他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还得知了文敛的另外一个身份。若她要对家族展开报复,即便有庞太师庇佑,只怕也难逃劫难。
想到这里,司铭庆的脸变得异常苍白,说话也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文震战败身死,与我司家有什么相干?”
本在暗自欢喜着的司桃月,听到此处终于明白了文艮急于娶她的原因,她半分喜悦也没了,脸色也苍白起来,愣愣地望向文艮,“你是说——文将军的死,是、是我司家造成的?”
“别听他胡说八道!”正当众人沉寂无语时,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却是自司铭庆来后便没再说话的司若梨,狠瞪一眼文艮,不客气地说道,“姓文的没本事被人杀了,能怨得了谁。自己腿瘸了,文家要败了,现在来拉我们家垫背,哪有这样好的事!”
文艮并没有生气,只淡淡望她一眼,倒是她二哥急忙呵斥了一声,“若梨!”
司若梨不服气住了嘴。
文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司桃月说道:“我虽有些喜欢你,却也没到非娶不可的地步,况我如今双腿已残。若在平时,我绝计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那样会害了你。”
司桃月脉脉望着他,很想说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愿意嫁给你,只嫁给你。
文艮顿了顿,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声音里添了几分感伤,“小五六岁那年,养了只翡翠鸟,很是喜爱。那时四弟淘气,逗着鸟儿玩时被啄了一下,第二天再去时便不见了那只翡翠鸟。而从那以后,小五再也没养过鸟儿,甚至看也不看。”文艮说到这里住了口,然而司桃月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被啄一口,喜爱的东西转为厌恶,一生不碰,那害了亲生大哥性命的人,文敛又怎会放过。
可是,我想要嫁你,却并不是为了活家人性命。
司桃月目光幽怨,一句早冲到嘴边的我愿意,现在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司铭庆神色一动,刚要开口,门外匆匆走来一人,却是随了文艮来到临江的管家刘铭。刘铭走到文艮身边,也不看屋里其他人,附在文艮耳边说了些什么。文艮微微一震,慢慢抬头望向司桃月。
“怎么了?”司铭庆见他神色不对,不知怎么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不由得拖口问道。
文艮没有看他,轻轻摇头,叹息一声,“已经晚了。”
终卷 第二章 恨不休,侧生变
此时已是深夜,街上早没了行人。然而一队黑衣默笠,袖子上有着竹叶条纹的五人小队,沉默而快速地穿行于小巷深处。这几人行动一致,呼吸轻微,看似动作缓慢,实则速度极快,只一会,便已穿过小巷,来到一处隐密的小院。
五人在院子外站定,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刻意压低的噪音在这深夜里划破层层寒气,犹如冰粒碎裂般,令人从心底生出一丝冷意来。
“总计一十三户,失踪七十四人,已于十里坡发现,皆已身亡。”
“八处宅邸,十四家商铺,前时大火间化为灰烬,一百五十七人,除老弱妇孺,其余九十七人。被吊在十里坡的树林里,身受不同程度内外伤。”
“朝廷内上至一品大员,下到抄文书记,同时收到书信,三天内举出与雁门关一役无关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如若不然,雁门一役五百将士的亡魂,将由他们的血来祭奠。”
“京城几大钱庄,包括司家的瑞元号,查出银钱亏空,引得满城人去兑票换银,已经无法正常经营。”
前头四人报告完毕,起身对着屋内恭敬地一鞠躬便自行离开,那留在原地一人,静侯了半晌,听得屋内之人微微叹了口气,“进来吧。”
黑衣人当下也站起身,毫不迟疑地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很朴素的屋子,半旧的桌椅,一个人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黑衣人不敢打扰,静静立在那人身后。写完了剩下的几个字,那人缓缓抬起头来——赫然是监察院前任院长闻庐生!
黑衣人将斗笠取下,lou出年轻的脸庞,正是监察院现任院长闻觉。
闻觉看了父亲写的几个字,眉头微皱,因为他看出自己的父亲写的。竟是一副挽联。这个时候写副挽联,很有可能会让某些人不高兴。
“可惜——”闻庐生长长叹口气,捻着笔注视自己刚写下的字,眉间有一丝忧虑,“斯君已逝,国中无士矣。”
听到这样的感慨,闻觉心里也有了丝沉重,以及,那一点绝不会示之于人的怨愤。
“五百人陷于三万大军包围,血战一天一夜,杀敌一千七百余人,全军覆没。平远将军威名,一生不堕,虽则是战死沙场,却是被自己人送进了死地。我青越大好男儿啊——”那样的年青人,于国于家都是栋梁,就这样没了,真的是可惜啊。
闻觉默默听着,至此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说道:“听说杀至最后,只剩他一人。单人匹马,于敌阵中杀个七进七出,最后力竭而亡。身负一百多处重伤,更有七枪贯穿身体,却犹自屹立不倒。文震与北国人争战多年,北国人对他恨之入骨,北国皇帝曾有言,得文震身上片肉者,奖十金,所以连尸体也——”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片肉换金,这便意味着——
“是啊,真正的碎尸万段…………”闻庐生沉重的叹息一声,这样的结果谁能接受,也无怪那个人一怒至此。十里坡,那是文震当年远征时皇帝率众大臣送别誓师的地方,将所有相关人等在那里处决,其报复意味不言自明。
看着沉默下来的青年,闻庐生知道他心里必然有着不满,也不说破,毕竟这一回,宫里头那位实是做的有些过了,到现在,他也不知会如何收场。
“说吧,你这么晚了急急赶来见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早在一年前我已将监察院全都交付与你,你做的一直都很好。”
经此提醒,闻觉想起此来的目的,不由得苦笑一声,“我刚离开皇宫时。宫中的警戒加了十倍——因为,咱们的皇帝陛下在睡觉时,被人割去了一缕头发。”
闻庐生微微一震,“陛下的寝宫——”这消息显然令他也有些意外。
“不错。”闻觉到此时犹感心悸,“早听说那人身边有两位武功超凡的护卫,只是没想到,连闯入皇宫内院也有如儿戏。此次剔发,想来是威吓。”他越想便越感冷汗直流,下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断发如断头!此次削你发,下次便取你人头!
“陛下震怒,气昏了过去,严令三日内查出凶手,否则——夷九族。”闻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并没有感到轻松,初时的惊惧到现在变作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此次事关重大,无论是文敛的报复,还是陛下的迁怒,这一场风暴,都将xian起一翻全国的血雨,双方都是不死不休!
闻庐生听了,也不由皱起了双眉。可以说,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场。只因彼此都不是普通人,所以引发的这场战事无法轻易化解。不过,能让那位铁血帝王气到昏过去,文敛这一次的打击不可谓不强。
“那,陛下的龙体无恙吧?”
闻觉轻了轻头,脸上染了一丝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