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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从善如流,“你放心,我们下午一点前一定到家!”
薛秘书这才和小史先离开。
爸爸看了我一眼,拐进了楼后的小花园。
这个小花园从爸爸住的病房就可以看见。冬日里,没有花,只有几棵常绿的松树挂着厚厚的灰尘疲累地挺立在灰头土脸的假山和色泽黯淡的凉亭间。我对这个小花园说不上熟悉,以前小的时候来玩过,因为它既不能提供良好的藏身之地,又不具备挑战性的攀爬之所,我们对它热情不高。
爸爸绕着假山慢慢地转了一圈,最后停下来,指着假山上的某个小洞,“我第一次遇见你妈妈就是在这里。”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常和爸爸开玩笑,你这么大个男的,怎么这么怕打针啊?
爸爸嘿嘿笑,只要是你打,我就不怕了。
妈妈说过她和爸爸认识就是因为给爸爸打针,可今天从爸爸这里,我第一次听他说起他和妈妈的故事竟然有另一个版本,不禁有点好奇,“可妈妈说,她是因为给您打针才认识的。”
爸爸摇摇头,“那年我因为训练,摔的鼻青脸肿,小腿骨折,做手术的前一天,战友推着我的轮椅来这里晒太阳,时间长了,战友上厕所,就把我放在了假山的阴凉地里。就是这儿。”爸爸指指脚下,“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人走过来,停在假山的另一边。我听见他们说话,男的批评女的,说她工作不认真,进针位置偏离了正确位置多少多少,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他就要向主任反应,男的说话声音又大又急躁,非常严厉,毫不留情,女的一边哭一边认错。”说到这里,爸爸有点不好意思,“我一直在基层部队,基本没有女性,一个男的居然把一个年轻姑娘训哭了,还是因为这么点的小事,我一听就生气了,隔着假山,大声说那个男的,你一大老爷们冲人家小姑娘嚷什么,差一点怎么了?还真把自己当成大葱了。女的没想到假山后居然有人,一听我说话,就跑了。那男的转过假山,来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跟我说,我要是有机会给你做手术,偏离正确位置剌一刀、打一针,你连命都会没了。同志,做什么工作都来不得丝毫的疏忽和大意!”
“是宋伯伯和妈妈?”我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
爸爸点点头,“你宋伯伯这话我记了一辈子!第二天我做手术的时候,就是你妈妈给我打的麻药,虽然带着口罩,我一听她的声音就知道,是昨天被我吓跑了的那个姑娘,住院的时候就三天两头找机会接近她。”爸爸笑了,“后来就有了你们。”
我更惊讶,“宋伯伯居然私下严厉批评妈妈?”
爸爸摸着遍布灰尘的假山,“你宋伯伯就是这脾气,越是希望你好,越使劲批评你,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被他说哭过多少次。我们结婚以后,好几次我差点就要找上门去打你宋伯伯的,都被你妈妈拉住了,说老宋是因为工作,是为她好,要不然她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在麻醉科独当一面。后来你宋伯伯总说,我能在胸外成为一把刀,功劳有我们小丁的一半。唉…我就从来不敢惹你妈妈生气啊!”
听爸爸说了这么多,以一个成年人的角度看我妈妈和宋伯伯之间当年的传言,我意识到那是绝无可能的。
一个人得无知和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想起把他们编到一个故事里,而一个人得愚蠢到什么程度才会相信那个子虚乌有的故事,比如十岁的我!
“从小家里人就说我脾气倔,当兵以后,我脾气更倔了,可自从认识了你妈妈,不论她说什么,都能讲出个让我信服的理由,我就越来越服她,越来越听她的。”爸爸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只要有毅力,就一定能管住自己的手,自己的嘴,自己的眼睛,那怕是自己的心,可唯一管不住的就是自己的脾气。老人们总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觉得就是这个道理!小飞啊!你自己说说,从小到大,因为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我的数学一向不错,可算来算去我还真没算出来!
爸爸好像并不要求我回答这个问题,他拍拍我的肩膀,“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其实也没什么,人嘛!谁也不是完人!小飞,我这辈子运气好,遇见了你妈妈,她管住了我的坏脾气!现在我年纪大了,只希望能有人也管管你!”
我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您希望也有人能管住我?”
爸爸点点头,“你不想吗?”
我太想了,可有用吗?“您能同意吗?”
爸爸笑笑,“不论是谁,只要能让你像昨天那么听话,我都同意!”
爸爸什么意思?我迟疑地看着爸爸,“昨天?我听谁的话了?”
爸爸点指着我,“昨天,你不是想去揍小王大夫,谁拦住了你?”
我不以为然,“那就是您眼中的听话?我对谁都从善如流的,是您想多了!”
爸爸看着我,“你宋伯伯夸你,说你这两年脾气变了不少,大于也说你没那么浑了,这段时间在医院,我冷眼看着,他们还真没说错。”爸爸转过身,向大门走,“你们年轻人的事,顺其自然最好,无论如何,可别犯浑欺负了人家姑娘。”
我两步窜到爸爸前面,“爸爸,您什么意思?顺其自然?别欺负人家?您不是不同意吗?”
爸爸停下脚步,特生气,“你小子,还犯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同意了?”
现在我最需要宋伯伯帮我检查一下心脏的功能,是不是跳得过快,快得我都结巴了,“那个,您…您不是说让我…别…别犯糊涂,做糊涂事吗?”
爸爸奇怪地瞪着我,“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一把搂住爸爸的肩膀,“就是那回我搂着辛夷,您说的。”
爸爸一副狠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当我的面搂着人家姑娘,我还给你擂鼓助威,说你做的好不成?你不犯糊涂,你搂着人家干嘛?”
我他妈真够糊涂的!真是天下最糊涂的糊涂蛋!
我搂着爸爸,“快,赶快回家!您真是我的亲爹!”
爸爸瞪我,“你小子又开始犯浑,着什么急?”
十万火急啊!要不然就真晚了!“您没看见天上开始飘雪花了,快点回家吧!
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下雪,路上的车开得都慢,原本二十分钟的路足足开了一个小时。
冻得哆哆嗦嗦、小脸通红的小史站在大院门口的警卫岗亭,正四处张望,看见我的车就像见了久别的红军,“首长,你们可算回来了,薛秘书说再找不到你们,就报告上级首长了。耿叔叔,打你手机怎么一直没回音啊!辛律师急得快哭了!”
我掏出手机,静音,难怪没听见,这一路我都在琢磨着怎么拾掇那个自以为是的小女人!我这辈子差点儿没毁在她嘴里!
作者有话要说:
☆、35
耿伯伯要是再晚二十分钟回来,薛秘书一定会向上级首长汇报:与耿秉章参谋长(及其子耿逸飞)失去联系一个小时。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除了问候耿伯伯,只给耿逸飞一个后脑勺:他那24小时开机,随时与世界各地联系的手机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一定渡过了愉快的假期。
可耿逸飞根本没看见我的后脑勺,和我一起安顿好耿伯伯休息后,一把把我推进厨房,厚颜无耻,“给我煮碗面,我快饿死了!”
我气得坐在厨房唯一的椅子上,从果盘里挑了个橘子,开始剥,“我现在没空。”
他关上厨房门,顺势靠在我对面的冰箱上,“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剥好橘子,正要吃,被他一把抢过去,好整以暇地一片一片放进嘴里,我气更不打一处来,“从现在开始都没空!”
他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哦,从现在开始我都有空!”
有空没空都和我没关系,我又拿了个橘子开始剥,刚剥完,又被他一把抢过去吃,我气得站起来,想打开厨房门离开,他手疾眼快把我搂进怀里,我挣扎着试图推开他,他却低下头开始亲我,这人疯了不成!
他怀中熟悉的气息和温暖让我想哭,可我要是此刻哭出来,摆明了向他投降?以前所有的种种诛心之疼岂不是白疼了?我在他的魔爪下挣扎得毫无效果,又被他的吻弄得心烦意乱,只得轻轻咬了他一下,趁他愣神的片刻,抓住他的头发,扽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我饿了,给我煮碗面!”
我快气疯了,“我说了,从现在开始我没空!”
他又低下头开始亲我,我只好放弃挣扎和反应,看他能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我的嘴唇,“你要是能一直忍着也行,反正我有耐心,要不咱俩试试?”
他就这么欺负人?我真哭了。
他倒笑了,“嗞嗞,有话就说,动不动就哭,从现在开始,你这招儿可不灵了!”
“耿逸飞,你到底要干什么?”
“给我煮碗面,我饿了!”
“我没空!”
“你要么给我煮碗面,要么咱俩这样继续,你选一个。”
“我不!”
“那给你最后一条路,不许离开北京,永远!”
我吃惊地瞪着他,“你疯了吧!我这就大声叫,叫醒耿伯伯!”
他眉开眼笑,“那你现在就叫,声音不够大,我帮你!”
万般无奈之下,我选了最容易的:用刚熬好的鸡汤煮了一锅面,闻者有份。
雪越下越大,小史和小郑吃完面就出去扫雪了,薛秘书也离开了,厨房就剩我和耿逸飞,他一边洗碗一边和我纠缠,“晚上我要吃清蒸鱼。”
我整理着冰箱,把今天上午买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顺便看看其它食品是否过了保质期,这是我每次到耿伯伯这里都会做的,“我一会儿就走。”
他关上水龙头,“你不等爸爸醒了走,他准让小史去接你回来。”
“我这就去订上海的机票,最近的一班。”
“最近的民航售票处离这里大概十公里,你走着去吧!”
走就走,他今天从医院回来反常得像以前一样无赖了!他再这么下去,我真走不了了!“耿逸飞,说话要算数,你答应过我的!”
他擦擦手,拿起我削好的水果放进嘴里,笑了,“你放心,我一定说话算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耿伯伯醒了。
耿伯伯吃了半碗鸡汤面,又吃了半个苹果,精神好多了,居然让我陪他下棋。
我才摆好棋盘,耿逸飞就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和我一起坐在双人沙发上,假装君子。
耿伯伯的状态不错,棋下得很快,我只能假装感觉不到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和有意无意的碰触,专心看着棋盘。
“辛夷啊,临出院前,老宋让我回来表扬你。”耿伯伯棋下到一半,速度慢下来了。
“宋院长表扬我每次给您送吃的,都给他带了一份?”我只能明知故问,不知道耿伯伯心里到底是想表扬我还是想批评我,出了事情主动向领导汇报是好事,但越级汇报肯定不会让每个领导都高兴。
“嗯!这事归我表扬你,懂事!老宋表扬你是为了雅欣的事,顾全大局,好孩子!”耿伯伯乐呵呵地下了个黑子,吃了我五个白子。
我赶紧另辟战场,“雅欣可说我背后捅刀子。”
“雅欣那孩子明事理,肯定不会真怪你!”耿伯伯跟踪而至,布下另一颗黑子。“辛夷啊,伯伯还要表扬你,拦住了老二,没让他去找小王大夫胡闹。”
耿伯伯那天在门外不知听到多少,今天提起,我是做好准备回答他提出的任何问题。我看了眼一直安安静静的耿逸飞,“只要耿逸飞别骂我就好!”
耿伯伯一笑,“他敢,辛夷啊,你记着,从今往后,只要你说的,老二敢不听,你告诉伯伯,揍他一顿的力气我还有。”
耿伯伯这话算是尚方宝剑吗?可我是谁?拿着尚方宝剑又有什么用呢?
耿逸飞推推我的膝盖,“该你了,愣什么呢?我看你今天八成要输,别以为参谋长病刚好,人家战斗力强着呢!”
我心绪不宁地放下一颗白子,眼见耿伯伯不慌不忙地布下战局,心里叹了口气:我命中注定要输了这一局的!
雅欣永远是我的拯救者,我还没来得及输给耿伯伯,就被她不记前嫌地紧急召见,“小心眼儿,你马上到我家来陪我,王伯伯他们一家五点到,还有半个小时,赶快来!”
耿伯伯非常大度地放了我这个逃兵,“那你们就赶紧去吧,路上小心!”
耿逸飞一言不发穿好大衣在门口等我,我顺从地让他帮我穿上大衣。
打开大门,雪还在下,院子里的小路扫得干干净净,紫藤架下已经堆了一个圆滚滚的雪人,黑葡萄的眼睛,胡萝卜的鼻子,枯树枝的手臂。
迎面碰上薛秘书,他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看见我俩出门,“小耿啊,你们去哪里?远不远?”
耿逸飞戴上手套,“不远,就去宋伯伯家。”
薛秘书摘下眼镜,“你们最好走着去,现在大路上根本走不动车,都堵死了!”
耿逸飞看看天,“这雪也不大啊!”
薛秘书摇摇头,“你们当心点,地上滑。”
耿逸飞帮薛秘书打开门,“薛秘书,快进去吧!外面冷,参谋长现在精神着呢!”抓住我的手,走下台阶。
路上真滑,要不是耿逸飞抓着我的手,刚出了小院我就得摔得坐地上,他幸灾乐祸地就势搂住我的腰,“让你逞能,这地球离了你还不转了!”
我使劲拍他的手,“你松手,我自己走!”
他故意推推我的腰,“我可真松手了。”
结了薄薄一层冰的路面加上他的推搡,吓得我大叫起来,“耿逸飞,你敢!”说完我才发现,不知怎的,我竟然双手紧紧抱住了他胳膊,这个发现吓得我赶紧松手,可没站好,脚下一滑,正好跌进他的怀里。
他紧紧搂住我,“你想往哪儿跑?”
他大衣上柔软的羊绒刺激得我鼻腔里的两股热流直直冲向眼眶,我拼命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人来车往的军队大院里,他很快就松开了我,只是搂紧了我的肩膀,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