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天开始亮起了蒙蒙的光。沈怀奚在萧渝走后就趁夜带着秦琛来到了他相对隐蔽的处所暂时歇脚,不过这里也不能久留,陈初找不到秦琛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怀奚将秦琛安置到窗外视线的死角,确保不会被陈初无所不在的眼线所捕捉,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好好地跟秦琛说话,小少年沉默地坐在被他移动过的椅子上,双腿交叉,双手一上一下地搭在腿上,眼睛静静地看着上前来的沈怀奚。
“你累不累?”想到秦琛跟着他们一夜奔波着提心吊胆,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挨不挨得住,沈怀奚刚想让他去休息一会,一直张着眼睛抬头看他的秦琛突然问道:“沈哥哥,为什么你们会有一样的脸?”
沈怀奚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该告诉秦琛,当初萧渝是头号通缉犯,泠苏为了保全他才为他易容?而如今将错就错,正好借此来躲避陈初的耳目?一个涉世未深的十岁少年很难理解这些,况且失传已久的易容术连江湖人士都难以置信,更何况是他了。
沈怀奚想了想,蹲下身子对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秦琛眼中的闪躲,沈怀奚轻轻一笑,道:“秦琛,这是件你很难理解的事,现在哥哥无法跟你解释……但你要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保全天下不落入奸人之手,所以你答应哥哥,无论跟谁,都不要提起我们有一样的脸这件事,好吗?”沈怀奚眼皮不动,直直地看着秦琛墨黑的眼珠,他的眼色很重,看起来有些与他年纪不相符合的深邃。秦琛点头答应。
沈怀奚于是笑着又问:“你的剑术练得如何了?”他记得,初次见面时他正跟着萧渝习武,看得出萧渝相当用心,他也相当有天分。这话是不经意间随口一问的,沈怀奚也没料到对方会脸色一变。
秦琛转了转眼珠,轻轻抽出被沈怀奚微微握住的双手,很快答道:“萧渝哥哥走后便无人教我习武,如今时日一长,便已忘了大半了。”秦琛低下头去玩弄手指关节,弄出了咯咯的响声,沈怀奚看着他低低的头颅,只微微地笑了一声,便站起身子,回身的时候若无其事地道:“你先歇一会,我去找些东西给你吃。”迈出门槛时他借势侧身往这边一看,秦琛衣中藏着的匕首在清晨投下的阳光里似乎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沈怀奚扬着嘴角走离了客房。
到楼下来,此时本是客栈开门迎客的时辰,但眼下似乎有些异常。栈门只虚掩着开了一半,零零落落的桌椅还保持着昨晚食客离去时的样貌,掌柜的不在柜台,算盘被拨到了一半,小二也没了踪影,偌大的客栈显得冷清而寂寥。沈怀奚看这副样子,先是怀疑客栈遭劫,但他很快发现柜台安然无恙,他顺着扶梯莫名其妙地下楼来,无意间发现了客栈一处悬挂的缟素,难道是掌柜家在办丧事?正这么想着,从后院走来了一位店小二,沈怀奚拦住他问:“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掌柜家有了丧事?”
那小二见他这么问,便瞪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似乎很不可置信,确定他真的不知道后才震惊地道:“你还不知道?这哪是掌柜家的丧事,这是国丧啊,当今圣上驾崩了!”轰地一声,沈怀奚被震在了原地。脑内一大串的疑问。
陈初已经向天下发丧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小二见他呆若木鸡,以为他在为天子神伤,不仅叹了口气,摆摆手就要离去,沈怀奚却在这时拉住了他,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二答道:“就是昨晚,后半夜的事了。”小二说完就再往后院去了,沈怀奚皱着眉呆在原地,后半夜?那岂不就是萧渝被带走之后的事?一想到萧渝,沈怀奚蓦地就有了眉目,陈初抓到了萧渝,以为无所顾忌了,便以这种手段引蛇出洞,逼秦琛自投罗网?
沈怀奚回过身,三两步往楼上跑去。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再耽搁了,他跑动的时候,感受到了身藏着的圣旨的棱角,他想,陈初既然已经发丧,下一步就该是继承人的问题,他必须尽早行动。他破门而入,一把抱起秦琛,对他低声道:“没时间了,不能再等了。”
沈怀奚决定今夜就入宫。但既然是将计就计,那就必须考虑到陈初严加的守备,即便他认为秦琛身边已经没了武艺高强的萧渝,也不见得就会放松警惕。宫门外成包围圈式的严阵以待的士兵坐实了他这样的猜想,沈怀奚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见他们个个不苟言笑,双目圆睁,与前几日疲软的守势全然不同,他低头看着矮了半个身子的秦琛,不禁皱眉。怎么护着他不伤毫发地闯进铜墙铁壁筑成的宫门?这是沈怀奚相当头疼的问题。自己冲出去为秦琛开辟一条路?如果对方是萧渝,那自然不成问题,但秦琛就不见得能够冲破险阻,一不小心还易被误伤,这个风险冒不得。
就在左右为难的这个时候,沈怀奚的眼前忽地出现了一双小手,他低头一看,秦琛正仰着头,向他伸着手,还来不及问为什么,秦琛就用冷静无比的口气对他道:“圣旨给我。”这并不是商议的口吻,沈怀奚见他眉宇决然,知道他不是在玩笑,但还是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秦琛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见沈怀奚这样,也不意外,伸着手继续道:“这里的一帮人只是奉命守门,其中并没有领头,没有人为他们拿主意。你把圣旨给我,我可以带着你一起进宫。”语调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语气相当坚决果断,沈怀奚皱着眉看他淡然从容的神情,心底蓦地一动,难不成他这些天不发一言,但其实心里早就在酝酿着自己的计划?而他与萧渝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沈怀奚忽地一阵发凉。
秦琛手捧圣旨,沈怀奚蒙着面跟在他的右后侧,表面上看去威武凛然,但他的思绪还陷在秦琛最后一段话所带来的余震中,沈怀奚问“进了宫之后该如何”,秦琛则意料之中地微笑道:“进了宫自然就会遇到陈初,他见到你只会以为萧渝逃了狱,那么必定在牢狱引起一阵骚动,你入宫的消息自然就会传到萧渝的耳朵里,到那时,萧渝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与往日乖巧地喊着“萧哥哥,沈哥哥”的秦琛不同,说这番话时,他的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凶光与杀气。
不出所料,他们很快就引起了守卫的注意,他们指着刀尖,喊过来:“来者何人?”口气并不留情面。秦琛不以为然,依旧庄严肃穆地捧着圣旨,一步一步靠近宫门,沈怀奚则扮演着忠实随从的身份。
又走近了两步,似乎走进了雷区,那守卫也不在原地喊话了,直接领着一群人上前,横刀拦在两人的跟前,厉声道:“知道这是哪里吗,乱闯宫门可是要杀头的!”说着挥了两把大刀,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沈怀奚都瞠目结舌的事,秦琛蓦地剑眉倒挂,怒目圆睁,朝说话人的方向瞪了一眼,大喊道:“放肆!”语音恰到好处,出口干净利落,那人登时就被震在了原地。
秦琛继而怒道:“你们是谁,胆敢如此放肆!如今天子驾崩,我乃成王之子,父领君命,我奉父命,特来宫中议事。事关天下大局,国命存亡,特有圣旨在此,以为凭证,你等庸人在此截我,若是贻误了天下大事,谁来担此重责?”尾腔上扬,借势手中卷轴一抖,圣旨哗啦啦地向下铺展开,借着城头的烛火,卷尾盖着的御章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到底是京城的守卫,虽未领过圣旨,但也认得些皮毛,况且秦琛气势逼人,这一番话说得乍听之下情理之中,守卫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全都跪倒在地。
秦琛依旧手捧圣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沈怀奚在面纱之后,不由得倒吸了凉气。成王?他知道这是与京城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位王爷,宫中失事,最有可能赶来靖难的也是成王,秦琛谎称成王之子,看来是早有一番打算的。
“公子请!”守卫给秦琛让开了路,却对沈怀奚有些介意,秦琛见那人望着沈怀奚欲言又止,又厉声道:“这是我的贴身随从,怎么?不许入么?”秦琛这一声把那人的顾忌喊走了大半,那人唯唯诺诺,忙说不敢。
秦琛和沈怀奚就这样安然地入了城门,一离开守卫的视线,秦琛忙将圣旨递给沈怀奚让他收入衣中,“这才刚刚开始,圣旨只能骗骗那些守卫,一旦陈初露面,这道圣旨就岌岌可危了。”秦琛的意思是,让沈怀奚保护好它,沈怀奚低头看了看他,也没说话,伸手就接过来放入衣襟中。秦琛看着他完成了这个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何人饮恨明月夜
秦琛入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陈初的耳朵里。深夜宫中通天的火光照得他的双眼发红,他似乎胸有成竹,要上演一出一网打尽的戏码,只要抓到秦琛,毁掉那道隐秘的圣旨,普天之下就再也无人能够与他陈初抗衡。想到这里,他不禁仰天大笑,冷冷的月光将他的笑容衬得狰狞惨白。
秦琛和沈怀奚就孤身二人,却走得堂堂正正。小少年一身灰色长衣,这是与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的清素,他展着眉,将五官平缓成柔和的线条,乌黑的眼珠嵌在眼眶中央,不偏不动直视前方,他没有看脚下的路,却一步一步走得坚定铿锵,沈怀奚依旧跟在他的右后侧,很难不被他的气场牵动,他看着秦琛的背影,似乎能够想见在天子之位成长起来的他,日后必定是个狠角色。
秦琛的背影蓦地顿住了。沈怀奚回过神来也赶忙一停,往前看去,隐隐约约的是成群的人影,秦琛低声道:“你准备好了吗?”说着抬眼看了看他。沈怀奚低头道:“你要我怎么做?”
秦琛抿嘴看着脚下的影子,末了道:“你只要在合适的时候把面纱摘下来,装作逃狱后的萧渝,让陈初深信这一点应该并不难。”
沈怀奚接过话问道:“萧渝出狱后呢?”他很想听听秦琛这个从一开始听就像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对这个少年的看法,复杂到了极点。
秦琛微微一笑,眉宇间跳动着自信与得意,道:“我们去接应萧渝。”沈怀奚沉默了,他不再问接下来的打算,因为他已经看到秦琛身上,可怕的力量。
沈怀奚的出现的确让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陈初登时乱了阵脚,就在四下混乱的关键时刻,沈怀奚凭借过人的轻功,带着秦琛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众人的耳目,很快来到了牢狱之外。
正如秦琛所说,萧渝逃狱的消息在狱外四起,但门口的守卫还来不及亲自到牢中一探究竟,就被从阴暗角落蹿出的沈怀奚一举拿下,秦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无声解决了这行人,滚烫的血液一路流到他的脚边,染红了他的素色衣尾。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狱中的情形也与秦琛的判断相差无几,萧渝已经挣脱了根本束缚不住他的牢房,正在往牢外赶去,就在过道处,与赶来的二人撞个正着。萧渝似乎对他们的出现很是惊奇,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沈怀奚却谨慎地四下张望,拉着他就往外走,急促道:“来不及解释这些了,我们必须要赶在陈初行动前动手。”
“去哪?”
沈怀奚还没说话,一直沉默的秦琛此时突然抢先回答,他仰着头,看向萧渝的眼睛,道:“正殿。”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保护秦琛顺利登上帝位。
而陈初,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物。虽说沈怀奚的出现确实让他大吃一惊,但老谋深算的他很快预知了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即便仍对两人的身份毫无察觉,但这并不影响他迅速制定出应对措施。
他见到了秦琛,也同时预料到了对方的打算,他们要让秦琛登基,就必须赶到正殿。而这个地方,还在他的层层掌控中。他立刻整顿被沈怀奚打乱的阵脚,加派兵力驻守正殿,并且在宫门外形成了无缝的包围圈,宫内的人难以逃脱,宫外之人也难以入内。
他们三人在不远处另一处宫殿的隐秘门后密切注视着情况变化。面对着不断加固的防卫,都有些心乱如麻,盘算着倘若硬拼的话,秦琛大概连殿门都触碰不到。
沈怀奚问道:“非要入殿不可么?”远离宦海的他不太明白,登基只是个形式,在这特殊关头,为何非要恪守陈规。
萧渝摇了摇头,道:“这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新皇的登基仪式必须在正殿内举行。倘若今日在异地登基,只会给陈初以可乘之机,诡辩秦琛的皇位来路不正。”敌我实力悬殊的战役中,一点点小马虎都有不得,更何况是在血脉正统这么致命的问题上。
萧渝双眼紧盯着殿外来来回回披坚执锐的守卫,忽然问道:“闯进去胜算有多大?”沈怀奚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问出这个问题来很不理解,但萧渝依旧目视前方,感受到了对方诧异的目光,低声道:“我是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秦琛进去,你的胜算有多大?”他抬起眉,也看着他。
沈怀奚想了想,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秦琛,道:“如果能除去一半的守卫,大概可以。”这么估计之下,他无形中也考虑到了秦琛的能力,他的脑子里有这么一个概念,秦琛至少是能够自保的,但他也说不清哪来的这种信心,虽说明知秦琛说忘了武功是在说谎,可他毕竟没有出手试探过他的武艺,眼前这帮人又是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哪能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够应对自如。但他始终认为,自己的预感不会错,自己的眼光,更不会错。
但他当时不知道,这种眼光,差点害死了他。
萧渝对他的回答似乎也很满意,略微松了口气,道:“那好,我去引开他们。”说着就猫身出去,沈怀奚将秦琛护在跟前,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萧渝前行的方向。
夜风吹得杂草窸窣而动,萧渝的脚步声响在其间,隐隐约约的,像是脚下生风一般,他是故意要引起对方注意的,否则大可不必发出声音。
萧渝一出现,隐藏着的涌动暗流立刻浮于表面,场面霎时间炸开了锅,一阵喊杀声,聚集在前门的守卫就如脱缰野马猛冲上来,萧渝在起身防御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