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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泥土重新填埋回去,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华灯初上,京城仍旧歌舞升平。而声乐之外一间没有灯火的暗室里却是黑得惊人。
在这里,视觉几近失效,只能凭借听觉来判断形势。
吱呀一声,从门缝里透过一缕光,又立即被挡在了外面,窸窣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对不起,我并未做到。”那人声音略显低沉。
“不,此事与你无关,是他太过执拗。”
那人不语。
“通缉令过不了多时就将下放全天下,我竭力拖延,也不过换来几日,你如何看?”
那人道:“论武艺自是无话说的,只以一敌众实属不利。”
从声音判断,答话的人移动了步伐。
“这是自然。”口气里情感模糊。
“但他也并非庸人,虽说未曾在官场摸爬滚打过,但骨子里的血脉是涌动着天赋的,如今让他开始经历也为时不晚。”
那人叹了气:“只如今形势不比当初,万事都将由他一人掌控,艰难险阻无人可依。我暂且又无法现身。”
“不,万不可现身,如今你的处境也是四面楚歌。他也已长大成人,这些路注定由他一人去走,
替代不了,帮扶不了。”
那人的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力:“只得看他命里造化如何了。”
“你大可放心,我虽无法与他齐行,但我定暗中注视,竭力帮助他些。”
那人又叹了气:“此事一出人人都陷入危机,你的处境也不容乐观,小心行事才是啊。他的命就有劳你多照看了。”
“此话见外了。”
而京城的另一边,灯火辉煌,繁华锦绣。豪华官邸占据了大片土地,权倾朝野,重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的也不过是这番场景,更何况,不远处那个宫殿内端坐着的王君也不过是仍由他差遣的傀儡而已,那座皇城只是披着金色外衣的牢笼罢了。
他将酒杯内的满酒一饮而尽,胸腔内回荡着的是这些年的不如意一扫而空的慷慨得意。他眼神迷蒙,脑海中规划的愿景在眼前不停闪动,他仿佛能够听到自己对着群臣天下发号施令的激昂之音。
他还在遥想,却被闯进的一个年轻男子打断了思路。
那人道:“父亲,夜很深了,快去歇息吧。”
他有些不悦,眼神冷冷地瞥向扫兴的陈昀,怎么看他身上都没有半点自己的样子。他向陈昀挥手,“夜深你自己休息去就是了,何必来烦扰我。”
陈昀一时语结,站在原地也不动弹。陈初只当他已离去,几盏清酒入喉却又发现他不动声响地立在原地,他有些恼怒,将瓷杯扔在地上,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向四处飞溅,陈昀本能地抬脚,躲过了向他飞来的碎片。他没想到,父亲竟发了这么大火,他还来不及认错,就听到父亲厉声斥责道:“陈昀,想来你是又在悲悯萧家的下场,你这样的妇人之仁如何能够成就大事?我自小悉心栽培你,寻高人来授你武艺,带领你领略官场的方方面面,你还不知么?这朝廷是阴谋家的地盘,容不得半点庸人的怜悯心,你可知今日若不是萧家满门抄斩,来日就将是你我人头落地!”
陈昀不再言语,他在外人面前可以施展手腕,如鱼得水,但偏偏在陈初这里,他温顺地像个绵羊,他的世界观被陈初彻底固化为父亲的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
他退下来,有些气恼,伸手就将一边的花树枝叶狠狠地摘了下来,他一施力,整棵老树都在颤抖。
“你这又是何苦。”温婉端庄的女声传来,陈昀心中的怒气消了大半。
说话的是陈家总管家的女儿倾凌,陈家总管也不是一般的仆人,更何况深受陈昀的看重,自然倾凌的身份也是高人一等了,性情自然有些骄纵。
陈初没有回身,背对着身后的女子,他看向残断的枝桠,方才被惊起的鸟儿又重新飞回,如履薄冰地停驻在枝头,树下的灯影清晰勾勒出它的轮廓。他意味深长地道:“你又怎会懂。”
身后女子有些着急,但又不得不淡然道:“我确是不懂,你与陈大人的父子恩怨旁人怎能懂?只我这些年也见着,也明了,你与大人的纠葛我也都看在眼里。”
陈初猛地回身,狠挥衣袖,倾凌被惊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只见陈初面向她口气微愠地道:“倾凌,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介入自取烦恼,这里的水,你淌不起。”
说着就要回房,倾凌此时也顾不得身份地位,连忙上前伸手拦住了他,她情绪起伏很大,不断喘着气。
陈昀看着她,小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抽搐,她赌气似的抿着双唇,不知怎么的,陈昀有些被她这样的神态逗乐了,但他还是克制住不笑,但显然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倾凌,让我回去。”
倾凌倔气上来了,“话说清楚……”
想起和父亲刚才的谈话,方才放松下来的神情又回归凝重,一想到他在父亲跟前的狼狈处境,他有些不得意,顾不得倾凌,伸手就要推开挡在眼前的她。倾凌也毫不示弱,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虽说她自小也跟陈昀练了两招,但那纯属娱乐,要动真格的她哪能算上习武之人,陈昀若是执意要走,她又怎能拦得住。
陈昀有些不悦,口气冷了下来,他看着倾凌有些任性的样子,道:“倾凌,再说一次,让我回去。”
倾凌此刻也有些立场松动,看陈昀面露愠色,也不好再执拗,但事已至此,她又不知如何巧妙化解这番处境。僵持下,正好倾凌的父亲萧家总管从长廊而来,见状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惊慌失措地快步上前,一把把拦在阶梯上的倾凌给拽了下来。
倾凌吃力,一面大喊“父亲你这是干嘛”一面不受控制地下了楼梯,陈昀退后了两步,管家有些生气,紧扣她的手腕斥责道:“你拦着公子是做什么。”
呵斥完女儿他立刻换了一种脸色,对着陈昀笑道:“小女不懂事,公子多见谅。”
陈昀干笑一声,发现倾凌正瞪着他,他将眼神漫不经心地瞥过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大步迈上阶梯,还没走远,身后倾凌嗔怪父亲的声音他还能听清。
“父亲,我做错了什么。”
管家不言语,伸头警惕地望了一眼,确定陈昀走远后才把倾凌一把拉到亭子的角落,厉声道:“
倾凌你这是干什么……”
见她有些不悦,他又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是陈昀,陈大人的公子,即便你们自幼都生活在陈府,但你记得,他是陈府的主人。”
倾凌不屑一顾地撇嘴,嗫嚅着:“公子有何了不起,我对他可是知根知底。”
见她这样冥顽不灵,管家又急又恼,强压怒火,压低声音道:“以父亲的地位,你大可以找个好人家,你又何必去招惹陈昀,诚然你自小在此处长大,但陈家的□□你全然不知,这里的暗流涌动超乎你想象,一旦你和陈家牵扯上关系,搭上的不但是你的终生甚至还有你这条小命!”
倾凌一把抽出被紧抓的手腕,边揉边狐疑地看向神经质的父亲,怀疑着道:“有这么严重吗……”
管家脸部肌肉由于激动都有些抽搐起来,“还有这么严重吗!我不比你了解陈家吗?如今你还未沦陷,大人自然不动声色,若是再进一步,陈大人必会采取措施,倘若他要对付你,别说我,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够救得了你。”
倾凌木讷点头,不置可否。
管家四下望了望,尽全力压低声音在倾凌耳边叮咛。
“他们是天下最危险的两个人物,离他们远点。”
作者有话要说:
☆、江湖夜雨十年灯
萧渝趁夜下了山,薄凉的月色倾覆了整片山林,夜静得可怕,只有偶尔风掠过传来的沙沙声和萧渝下山的小动静。在这整片荒无人烟的山上他的目标太大了,只有在夜色天然的庇护下他才敢现身。他飞快穿行于丛林间,一身黑衣与月夜完美融合,如果不是轻微的响动,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到达小城的时候夜越发深了,萧渝整理好衣襟,若无其事地进了城。
江南的夜和京城一样不眠。猩红的灯笼摇曳在每一户人家窗下,倒影在穿城而过的溪流里的是微亮的灯火,远远望去,粼粼明净。萧渝混杂在已经逐渐稀疏的人流内,计划着今夜将在何处度
过。
他出了神,以至于差点撞上跟前的人。
他抬眼,对上的是满脸堆笑的陌生人,他本能地开启了戒备状态,握剑的力度正在不断加大。那人也不管他一身风尘,上前就亲昵地拉着他往屋子内挪动,双唇蠕动:“公子想必不是本地人,如此深夜倒不如到小店歇个脚,明日再启程也不晚……”
萧渝刚想出手,右手的剑已伸到了眼前,但听他这般言论又赶紧把力给逼了回去,他轻轻吐了口气,拧成一团的眉头缓慢舒展开,虚惊一场,他想,既然如此,倒不如在此歇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掌柜见他有些踌躇,知道有戏,不由得继续劝说:“见公子赶路如此不分昼夜想来也马不停蹄了多日,何不今日歇歇也好养精蓄锐。”
萧渝早已打定了主意,掌柜的规劝他也只字未听,抬脚就往客栈里迈。他冷不丁这么一动弹,把仍在喋喋不休的掌柜给惊了一下,他愣了一会才赶忙又追了上去,边追边向已在一旁打盹的小二大喊:“小二快带公子上楼。”
小二本在熟睡,听他这么一喊,身子直挺挺地就立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思维还没转换到可以判断形势的区域,表情和身体都还是僵硬的。掌柜见他还不动弹,上前一把就把他拽了起来,这下小二醒了,掌柜的踹了他一下,他便屁滚尿流地小跑着上前给萧渝带路。身后的掌柜还在大骂:“当今生意如此不好做,有你这样的小二我这店早晚要亡!”
小二哆哆嗦嗦地给萧渝开房门,尝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对准锁孔,萧渝抱着剑在一旁等他,掂量着他应该吓得不轻。
“咔哒”一声过后,他终于开了房门,他赶忙半倾身子道:“公子……请!”
萧渝走进去。
小二跟了进来,恭敬地站在房门口。
萧渝环顾了四周,这里的环境虽说比不上上等客栈,但也是干净整洁,桌窗房梁都没有一点尘土,桌上的红烛慵懒地卧在烛台上,照亮了他的视线,他借光确定了没有埋伏后才把剑轻轻放在身旁的木桌上,这时他余晖发现小二还在房内,便看向他,道:“小二,你有何事?”
小二见他发问了,赶忙回复道:“我在等公子吩咐,不知公子还有何需求?”
“不必,你忙去吧。”
见他这么说,小二不由得叹道:“公子不知啊,如今潼城这等局势,生意越发难做了,客栈已好几日没有客人住店了,又有何忙啊。”
萧渝想来也是,他在窗边坐下,抬起木窗,窗外掌柜徘徊的身影正好尽收眼底,若不是门可罗雀,他也不至沦落到深夜拉拢生意这番田地。
他放下窗子,问道:“掌柜的经营这样客栈多久了?江南如此人来人往怎会无人住店?”
小二恭敬答道:“江南人多这点不假,但潼城的客栈也极多,更何况……”小二欲言又止。
见他吞吞吐吐,萧渝知道必然事出有因,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小二低声嗫嚅:“更何况城中有几家大客栈,因掌柜是县令的人,垄断了大多生意,他们背后有人撑腰,我等平民百姓也是有苦难言。这家客栈是掌柜的一生积蓄,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如今这般门庭冷落,掌柜在外也已负债累累,情况若再难好转,恐怕……恐怕掌柜祖辈的积蓄都将拱手让人了……”说到最后小二的声音越发小了下去。
听他说完,萧渝冷哼了一声,他知道又是陈昀在背后充当靠山,这样胡作非为,迟早有一天当今天下的国泰民安之势会断送在他们的手中。但很快,萧渝悲愤的心情就转为了悲哀,他意识到,普天之下能够与之抗衡的一股力量已经离去,他作为苟延残喘者,他已是惊弓之鸟,还谈什么拯救苍生。
他从包裹里拿出银两递到小二的手中,小二木讷地看着他,不知其意。
“你不必多问。我不是潼城人,但天下苍生与我息息相关,我虽不殷实,但这点银两还不足为惜,你且拿去,自己留下一部分,另一些予掌柜还了负债。”
小二正要推脱,萧渝把他的双手按下,紧盯着他的双眼,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们相信正义,现在的黑暗只是暂时,终有一天,天下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把小二送走后,萧渝在窗边呆了良久,阴云一片片飘过明月,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保证毫无底气,若他还是当初那个重臣之子,这样的话也许能够骗得过自己,可他不是了,他只凭借那一身武艺和全然空白的政治思想,到底拿什么来换取公道。
他放下窗子,屋内已有些亮光,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大丈夫唉声叹气算得了什么。”
身后异声突起。
萧渝的动作瞬间凝固,浑身僵硬。
身后没了动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传来。萧渝知道那人没有走,也知道他既然来了,就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去,但他突然忘了要如何面对他。
江南一隅,淅淅沥沥的细雨落满了天与地,青巷里的油纸伞开成花。
一间小屋内,一位白衣女子倚窗而立,双眼失神地望向窗外。她的眼神和江南的天一样,彻底阴沉了下来。
此时,一名青衣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话里带着无奈和疲惫:“……总归是要吃些东西的,不然你将如何活命。”她的手里端着盛菜的案板,丝缕白气腾腾而起。
白衣女子缓缓收回眼神,低下眼睑,轻轻地摇着头,“不……我不想吃……”已然是气若游丝的境地。
青衣女子放下案板,发现她的双颊已经微微向内凹陷,她只得劝道:“你这样折磨自己有何意义,你又不知出了何事,何苦这样自寻烦恼。”
白衣女子的双眼突然泛起了光,“……若是未出事,你又怎会把我带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