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不能吃里爬外,要从一而终,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通用,北洋军如此,共和军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怜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你们也只能伴食江城了。”赵北在心里为两人叹息了片刻。
正欲带领参谋们返回司令部,却听见长江上传来几声长长的汽笛,两个守在栈房屋顶的士兵跑到街上,一路飞奔,追上赵北,说道:“司令,那艘大军舰又拐回来了!”
众人吓了一跳,急忙跑回栈房,站在屋顶用望远镜眺望,却见清军的那艘巡洋舰“海琛”号正鼓轮西进,果然又跑回了汉口江面游弋,片刻之后,桅杆上的那面龙旗缓缓飘落,一面白旗升了上去,舰首和舷侧的大炮炮口全部低俯,只有舰尾的那门炮仍旧抬着炮口,不过却是指向长江下游。
“起义了?投奔我来了?”赵北放下望远镜,与参谋们面面相觑。
第九十四章 厨子革命
清军巡洋舰“海琛”号起义的消息很快传遍武汉三镇,全城百姓扶老携幼跑到江边看热闹,以前武汉江面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军舰,何况还是中国自己的军舰,对于这种大型军舰能够在枯水期航行到武昌,不惟百姓们觉得诧异,便是列强的那些炮舰军官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在江上搁浅,对于舰底、龙骨或多或少都会造成损伤。
实际上,“海琛”号已经在天心洲搁浅过一次,是拆了几部机器和副锚并搬走了近一半的煤炭之后才重新浮起来的,再加上这几天上游降雨,长江水位略有提高,这才得以航行到武汉江面,不过不敢靠岸,只能在江心抛锚。
令人惊讶的是,率领这艘清朝海军舰队主力舰起义的人并不是舰上的高级军官,而是一群湖南的会党,首领叫龚春台,哥老会中人,是湖南六龙山洪江会的龙头,当年参加领导过萍浏醴起义,在小池口与赵北有过一面之缘,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如果龚龙头领导的是会党起义,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就凭他一个会党龙头大哥,平日连军舰都上不去,却是怎么策动这艘军舰起义的?
说起来有些让人啼笑皆非,原来,这位龚龙头策动军舰起义的时候,他有两个身份,第一个身份是赵北给他的,叫做“长江巡阅使”,第二个身份竟是一个厨子,湖南厨子。
本来,龚春台是奉了赵北的军令在长江沿线策动清军炮舰起义的,他本打算利用会党关系将那几艘“楚”字号或“江”字号炮舰策反过来,听说那几艘炮舰正在安庆江面游弋,便带着门徒赶到安庆,可却扑了一个空,当时的清军炮舰已撤往上海高昌庙码头,一来补充给养、弹药,二来迎接刚从北洋南下的萨镇冰,龚春台得到消息,又马不停蹄的奔去上海,但还是扑了一个空,等他们赶到高昌庙时,萨镇冰已率领舰队再次起航,攻击九江去了。
龚春台懊恼之极,本打算立即再跟着舰队追过去,但不等他启程,一艘挂着龙旗的大型军舰就驶到了高昌庙,正是刚刚被清廷调到南方的巡洋舰“海琛”号。
一瞧那军舰的个头儿,龚春台一拍大腿,得,就是它了!
不过,若想将这艘大军舰弄到手,必须先想办法混上军舰,为了混上军舰,龚春台可是煞费苦心。
作为一个没落的封建王朝,清朝处处都显示出必然灭亡的征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清朝的海军舰队里开始流行一种非正式的做法,那就是把军舰上的一些活专包给私人,由苦力们代劳,比如说装卸煤炭,比如说搬运粮食蔬菜,甚至连军舰上都常年居住着一些不是军人的百姓,为舰上的军人们服务,或是替他们洗衣服、剃头,或是替他们看守机器、搬运煤炭,至于原本应该做这些事情的军官或士兵,则可以空出时间去做买卖,一些胆大的人甚至把军装交给这些驻舰百姓,点名时应卯,发军饷时分他一点,至于舰上的高级军官,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有孝敬送上来,这些百姓人数又少,又不会驾船,还怕他们抢了自己的船不成?
这种瞒上不瞒下的行为导致了一些事故,比如说“开济”舰在南京下关因弹药库爆炸导致沉没,据说是因为代替水兵看守仓库的百姓抽旱烟的缘故,再比如,清末海军主力之一的“海天”舰触礁搁浅,最后不得不废弃,其原因据说是因为航海兵报错纬度的缘故,而那位“航海兵”就是一位换上军装的驻舰百姓,否则不足以解释,为何该舰原本该去江阴,却最后跑到了舟山群岛。当然,对于这些传闻,海军衙门一概否认,旁人也无从判断真假,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这些驻舰百姓是确实存在的。
龚春台就是利用这个便利条件登上“海琛”舰地。作为湖南会党龙头大哥。他座下门徒众多。不惟有湖南人。还有外省人。而且朋友遍天下。洪门、青帮都有关系。龚龙头在上海法租界走了洪门地路子。绕了几个圈。跟“海琛”舰上地一名山东籍轮机兵搭上了线。拜了把子。他就是靠着这个关系带着几个门徒混上了“海琛”舰。做了厨子杂役。菜烧得好不好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利用“海琛”号在天心洲搁浅地机会。与湖南会党取得了联系。而萨镇冰等人又急着想将“海琛”早日浮起。于是招募苦力。上船搬煤。煤仓搬空了一半。龚龙头地几十个门徒便溜到了煤仓里躲了起来。每日靠龚春台等人送水送饭。硬是在煤仓里躲了好几天。直到今天龚春台发出信号。众人才一拥而出。在十几名山东籍水兵地策应下一举占领弹药库和枪库。将福建籍官兵都关进舱室。并胁持管带容续。威逼这个旗人舰长将军舰开到了汉口。竖起白旗。宣布起义。至于其他地高级军官。都已在晚饭时吃了龚春台下地麻药。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呢。
清朝海军一向是福建系地禁脔。从北洋水师时代起。海军就是闽人地天下。别省地人很难插手。当年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清廷利用重整海军地机会才插了些山东籍地官兵进去。但闽系势力根深蒂固。鲁系仍备受排挤。在军舰上干得是最累地活。做得是最小地官。两派形同水火。这一点非常关键。若非如此。龚春台地起义也不大可能如此轻易就能取得成功。实际上。主动响应起义地军舰官兵全部都是山东籍。
作为清朝海军地主力之一。“海琛”号战斗力确实不弱。这是一艘防护巡洋舰。德国建造。1898年竣工。满载排水量两千九百吨。舰首吃水四米。舰尾吃水五米。勉强可在长江中下游航行。最高航速19节。舰首两门德制克虏伯150毫米主炮。分别位于两舷地两座半敞式炮罩内。舰尾一门同样型号地主炮。此外还有若干副炮和鱼雷发射管。和炮舰比起来。火力可称相当强悍。按照德国标准。“海琛”只能算轻巡洋舰。主要执行侦察、巡逻、破交、保护殖民地地任务。不能参加大舰队作战。但在中国。这种军舰已经算得上“大舰巨炮”了。自从北洋舰队覆灭以来。中国地国门就靠这些小舰勉强支撑。
为了镇压南方革命。清廷硬是将“海琛”派到了长江作战。明知是枯水期。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蹭。好不容易蹭到汉口。却稀里糊涂成了共和军地战利品。
“龚大哥。你可真行啊!”赵北一锤龚春台地胸口。激动了好一阵。有了这艘巡洋舰。那些列强地小炮舰也就不用放在眼里了。除非他们也把自己地大军舰开来。可是他们有胆子在枯水期航行到这里么?
龚春台咧嘴一笑。说道:“总司令过奖。当初总司令委任我做长江巡阅使。不就是巴望着我给革命军弄几条炮舰吗?这条炮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区区薄礼。总司令一定要笑纳。当初总司令送我那把小手枪。我没别地礼物回敬。这条炮舰就当是龚某人地回礼了。”
“笑纳,当然笑纳。”赵北兴奋的围着后主炮转了几圈,伸手摸了摸那粗粗的炮管,笑得合不拢嘴。
陪着他参观军舰的参谋们倒没有高兴得昏了头,冷静的询问了几个问题。
“龚大哥,舰上水兵有多少愿意起义?”
“龚大哥,这舰炮的操纵有什么诀窍?”
……
对于这些问题,有的龚春台能回答,有的却是答不上来,好在军舰上倒也有些心向革命的官兵,找来一问,总算弄明白了这艘巡洋舰的基本情况。
由于龚春台的威逼利诱,再加上革命形势发展迅速,北方的袁世凯也造了反,所以,目前这艘巡洋舰的二百七十名官兵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加入共和军,其他的人普遍持观望态度,而舰上的旗人军官则对革命非常敌视,不过他们已被送下军舰,也不必担心他们在舰上捣乱。
“龚大哥,你为革命立了一大功,不能不赏。我就命你做‘海琛’舰长,指挥这艘军舰。”赵北试探着说道。
龚春台连忙摆手,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当下说道:“不瞒总司令,在军舰上呆了这些天,我连东南西北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叫我指挥军舰,那是盲人骑瞎马,说不好啥时候就撞了脑袋,耽误了革命大业。你若想真的赏我个差事,不如给我些人马,再给些洋枪洋炮,叫我领着去湖南,我要为当年那些死难的好汉报仇,杀了那些狗官。”
“湖南目前已经大半光复,共进会恐怕不会允许别的势力插手。”
赵北沉吟片刻,其实刚才那个任命只是一个客气话,真要叫龚春台指挥军舰,他还不放心呢,现在既然龚春台主动推辞,那再好不过,不过也不能冷了会党同志的热情,于是话锋一转,说道:“既然龚大哥要回家乡,我也不阻拦。这样吧,人马你自己招募,步枪我给你五千杆,大炮给你五门,现在湖南长沙是共进会主政,共和军吴振汉部已经撤到了湘北岳州一带,我给你写封信,你去之后,先到岳州,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吴振汉,让他给你讲讲湖南现在的形势,顺便给他带些弹药过去。岳州是湘北门户,位置相当重要,你若想在湖南有所作为,最好以岳州为依靠,有共和军给你撑腰,你就放心的闹革命吧。”
龚春台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召集门徒,与赵北一一引见,赵北也不吝啬,每人赏了现大洋五百块,这些会党人物随即乘舢板上了岸,招募湖南人马去了。
“这艘军舰大是大,可在长江里能派什么用场呢?”
站在舰桥上,赵北和一群参谋陷入了沉思。
第九十五章 阳关道与独木桥
赵北领着参谋们在军舰甲板上转悠,跑到舱里,东摸摸,西看看,作为一个伪军事迷,能够与这个时代的军舰亲密接触,倒也是一件快事。
不过兴奋归兴奋,忧虑也是存在的。海军是个技术军种,不像陆军,发杆步枪就是兵,海军同时也是一个贵族军种,不是穷国养得起的,当年清廷四处罗掘,好不容易养了支北洋舰队,可是后来的战争却表明,海军不是买来军舰就可以称霸海洋的,如果没有能力对海军进行持续不断的技术更新的话,再庞大的海军也会成为敌方舰队的活靶子。
简单来讲一句话:养海军要大把银子,现在共和军没那么多银子。
正当赵北在“海琛”号上为海军经费发愁的时候,在距离他不到五里的下游,一艘悬挂着龙旗的炮舰正缓慢的游弋着,忽而跑到上游,忽而跑回下游,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海军提督萨镇冰就站在舰桥上,拿着望远镜向上游的“海琛”号眺望,忧郁的神情使他看上去似乎苍老了许多。
“如果及时的将旗舰变更到‘海琛’号上,或许‘海琛’就不会舍我而去了吧。”萨镇冰仍为自己的迟钝懊恼不已。
那毕竟是中国舰队中屈指可数的主力舰,甲午战争之后,清廷重建海军,好不容易积攒下了五艘大舰,均以“海”字打头,三年前“海天”舰已经损失,如今“海琛”舰又不辞而别,这怎能不让萨提督忧心忡忡?
“海琛”本是萨镇冰的座舰,搁浅之后才把旗舰变更为“楚”字炮舰,“海琛”号浮起之后,萨镇冰忙着应付袁世凯,未能重回“海琛”坐镇,结果就便宜了那帮革命党。
本来,在下游的七里沟得知“海琛”挂起白旗的消息之后,麾下参谋就有人建议炮击“海琛”,胁迫其转舵归航,但这个建议被萨镇冰一口拒绝。炮舰轰巡洋舰,那是自讨没趣,何况,中国海军的精华就这么一点了,不能再损失了,再损失,中国就真的没有海军了。
萨镇冰回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厦门的所见,当时,美国的“大白舰队”周游列国途经厦门,萨镇冰奉旨率舰前往迎候,当他亲眼目睹那几艘进港停泊的美国战列舰的时候,内心遭受的何止是重重一击?任何一艘美国战列舰的排水量都超过中国主力舰队的排水量总和,国力的差距竟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就算是当年的北洋舰队还在,恐怕也是望洋兴叹。
虽然“海琛”等舰相比战列舰是那么的渺小,但这毕竟是中国可以依仗的全部海上武力,当年意大利舰队跑来,要强租三门湾,如果不是这几艘中国巡洋舰严阵以待,恐怕中国的版图上就又会多画出一块国中之国来。
…奇…萨镇冰愁肠百结。放下望远镜。长叹一声。问身边地副官:“‘海琛’还没回信号吗?”
…书…副官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回信号。天色已很暗了。他们未必能看清旗语。也没有灯光信号回应。”
…网…萨镇冰当然不知道“海琛”号上地起义骨干不是海军官兵。而是一群会党。他现在对于舰上地情况一无所知。
…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萨镇冰命令道:“再打信号。告诉他们。‘尔等好自为之’。若是回心转意。我还在七里沟等他们。绝不为难他们。”
…理…炮舰徒劳地又打出了一组旗语。但依然没有任何回信。只好怅然地在江面上兜了个圈。拉长了哀伤地汽笛。在暮色中向下游驶去。
……
夜色已深,汉口英租界的路灯像往常一样亮了起来,虽然现在是战争时期,可这国中之国里却看不到一点战争的痕迹,只是街上的行人多了许多,多半都是战争难民,虽然武汉战事已结束,可这些难民的遣返却需要时间和耐心。
吴禄贞推开窗户,看了眼在街边巡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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