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异境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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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异境三部曲-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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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个。

他把蕃茄倒进油锅,用铲子压成泥,和洋葱搅拌在一起,再加入更多油,倾身靠向电炉,深吸一口带着甜味的蒸气,试着让自己的美妙幻想,再多延续几秒钟。

通心粉冲冷水时,泰瑞莎从书房走出来。她面带笑容,不过他可以看出她面具底下的勉强,但她走路的样子非常正常,完全没有跛行。他们在客厅铺了张毯子,挤在炉火前,一边听着收音机优美的琴声,一边吃晚餐。

赫克特,盖瑟今晚弹奏的是萧邦的曲子。

食物很可口。

火光很温暖。

只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半夜十二点之后,

班恩睡了。

劈开的咖啡桌只够他们烧两个小时,很快的,维多利亚式楼房里又冷得要死。

伊森和泰瑞莎面对面地躺在床上。

他轻声说:你还醒着吗?

她点点头。

你的项链在哪儿?

我戴着呢!

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照做之后说:现在呢?

我们静静等一分钟。

他们在黑暗中穿好衣服。

伊森进房查看班恩,男孩在温暖的床上睡得很熟。

他和泰瑞莎一起走下楼梯。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他打开前门,拉起厚棉衫上的连身帽,示意泰瑞莎照作。

他们走到外头。

街灯和前廊的灯光,这里一盏、那里一盏,点缀着黑夜。

很冷,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们走在马路中央。

伊森说:我们现在可以讲话了,你的腿还好吗?

很痛。

你表现得真是太棒了,亲爱的。

我还以为自己会昏过去呢!不过,要是真能昏过去,也许还容易一点。

他们往西朝公园的方向走。

很快就听到了潺潺水流声。

我们在这里真的安全吗?泰瑞莎问。

我们在哪里都不安全。不过,我们身上没有晶片,至少摄影机不会拍到我们。

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十五岁,趁着爸妈睡着了偷偷溜出来约会,外面好安静。

我喜欢晚上出来。你以前从来没有溜出来过?连一次都没有?

当然没有。

他们离开马路,走进儿童游戏区。

五十码外,唯一的一盏街灯照着正下方的秋千架。

他们继续走到公园末端的河岸边。

坐在快枯死的草地上。

伊森闻到河水的味道,但看不见它在哪里,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伸手不见五指大概就是这样吧?他从不知道不被看见居然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我实在不应该告诉你的。他说,是我一时冲动。我只是无法忍受我们之间隐藏了这么大的谎言,受不了我们所知不同,

你当然应该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个镇混蛋到了极点。

可是,外面世界没有比较好。如果你曾经想要离开松林镇,我已经彻底粉碎你的希望了。

任何时候,我都宁愿我面对的是真相。而且,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离开。

那是不可能的,

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只要出了围墙,我们三个在一小时之内一定会惨死。

我无法再这样生活下去了,伊森,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没有办法不想。我不要住在一幢到处装满监视器的房子里;我不要在和老公说真话时,还得用气音;我再也受不了住在一个我不能过问我儿子在学校学些什么的小镇上,你知道学校都教他们什么吗?

不知道。

你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那么,他妈的做点什么啊!

碧尔雀在山里的超级基地养了一百六十个手下。

镇上有四、五百人。

他们有武器。我们没有。听好,我告诉你真相,并不是想让你要求我毁掉这一切。

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泰瑞莎?

改变它。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想要你儿子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如果将这个镇夷为平地会让你和班恩过得好一点,我第一天接任警长时,就放火了。

我们正一点一点失去他了。

你说什么?

从去年开始的,现在愈来愈糟了。

怎么愈来愈糟?

他的心离我们愈来愈远了,伊森,我不知道他们教他什么,可是显然正将他拉离我们身边,我们之间开始筑起一道墙。

我会去查。

真的?

真的,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会把我告诉你的事透露给第三个人,一个字都不行。

我会尽力的。

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

这是我们在松林镇团圆之后第一次没有摄影机监视。

然后呢?

然后,他倾身过去,在黑暗中吻她。

他们走过小镇。

伊森觉得有什么很小的冰点撞上他的脸。

他说:这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远方一盏孤独的路灯化身为雪花表演的舞台。

没有风,它们从天空直直地往下落。

冬天来了。泰瑞莎说。

可是几天之前还是夏天啊!

夏天很长,冬天很长,春天和秋天弹指即过。去年冬天一共持续了九个月,耶诞节时,积雪几乎有十英尺高。

他伸出手,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

整个山谷里安安静静。

一点声音也没有。

伊森说:我们可能是在任何地方,也许是瑞士阿尔卑斯山的小村落,只有我们一对爱侣半夜出来散步。

不要这样。泰瑞莎警告他。

怎样?

假装我们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那些喜欢假装的镇民最后全疯了。

他们不走大街,只走小路。

所有的房子都没亮灯,山谷里没有人烧柴,下着雪的空气感觉清新纯净。

泰瑞莎说:有时候,我会听到尖叫和嘶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我听到了。班恩从未提起,可是我知道他也听到了。

是畸人发出的声音。伊森说。

很奇怪,他从来没问过我那是什么声音,好像他早就知道似的。

他们走在医院后头、往南延伸、让人误以为可以离开小镇的马路上。

前面没有街灯了。

黑暗从四面笼罩住他们。

四分之一寸薄薄的积雪洒在柏油路面上。

伊森说:我今天下午去看过韦恩·强森。

明天晚上,轮到我带晚饭去给他。

泰瑞莎,我骗了他。我告诉他事情会愈来愈好,我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寻常小镇。

我也是。但是,那是他们强迫你这么说的,不是吗?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说到底,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还好吗?

你觉得呢?害怕、恐惧、心乱如麻。他以为他已经死了,而这里是地狱。

他会逃跑吗?

大概会。

走到森林的入口时,伊森停下脚步。

他说:围墙就在前面差不多一英里的地方。

它们是什么样子?她问,畸人?

就像童年噩梦里的坏东西,像躲在床底下、衣柜里的怪物,好几百万只。

而你说我们和它们之间有一道围墙?

很高大的围墙,还通了高压电。

噢,那就还好。

山顶上还有好几个狙击手。

可是碧尔雀和他的手下却安全地住在山壁内部。

泰瑞莎往下走了两步,雪花飘落在她的肩膀和连身帽上。

告诉我,这些漂亮的小房子和白栏杆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猜他是想保存我们原来的生活方式。

为谁保存?为了我们,还是为了他?也许应该有人告诉他,我们的生活方式早就结束了。

我试过了。

我们应该全住在山壁里,一起思考出路,我才不要在这个疯子的玩具小镇里住上一辈子!

嗯……负责的人看法和你大不相同。听好,我们无法在今晚改变一切。

我知道。

可是,我们会改变它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即使那会让我们失去一切?

即使那会让我们失去性命。伊森往前站,张开双臂,将她拉近,请你信任我,你必须假装一切如常地继续过活。

我的心理医师一定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什么心理医师?

每个月一次,我会去和心理医师谈一谈,我相信镇上每个人都是,只有那段时间,我们才可以对另一个人类说出自己真正的感觉,我们唯一能分享恐惧、想法和秘密的时间。

什么都可以谈?

是,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伊森觉得自己脖子后的寒毛都站起来了。

他强压下心中怒火,这时发脾气没有任何帮助。

和你谈的人是谁?他问,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长得非常漂亮。

她叫什么名字?

潘蜜拉。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充满松香的冷空气。

你认识她吗?泰瑞莎问。

认识。

她是碧尔雀的手下?

她是他的左右手。关于今晚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她,也不要提起你的晶片,明白吗?什么都不能讲,否则我们三个就死定了。

明白。

她曾经检查过你的大腿后方吗?

不曾。

有任何人检查过吗?

没有。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时间差不多了。

他说:听好,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我先送你回家。

又要去见凯特?她问。

还有她的同伙,碧尔雀非常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要去。

不行,她要我一个人去,如果你一起出现,事情会变得很——

突兀?

可能会吓到她。而且,她和她那一伙人说不定还杀了人。

谁?

碧尔雀的女儿,她来镇上卧底。重点是,我不确定他们有多大的危险性。

你一定要小心。

伊森握住太太的手,两人转身走往家的方向,

松林镇的灯光在雪花里一片朦胧。

他说:我会的,我的爱。

17

站在松树林里,她真心觉得没有什么比晚上飘落的雪花更漂亮了。

十年前,离小镇三英里的森林发生火灾,她站在燃烧的大树旁,看着余火从天而降。今晚的雪夜让她想起那天的画面,唯一不同的是雪不是红的,甚至还微微反射着绿光,如火般的绿光。每一片雪花降落的过程都留下一条发光的轨迹,森林的地面、马路上和被雪覆盖的小镇房舍屋顶全像装了LED灯似的闪闪发亮。

落在伊森和泰瑞莎肩上的雪花也闪闪发亮。

仿佛他们被洒上了魔法金粉。

潘蜜拉甚至不需要躲在树干后。

她看得出伊森没带手电筒,而没有街灯和前廊灯的树林里这么黑,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发现。即使只相距十五英尺,只要不发出任何声响,她就可以安全地静立原地聆听他们的对话。

她本来不该在这里的。

理论上,她应该监视新来的韦恩,强森,今晚是他在松林镇的第二晚,根据统计,第二晚可是逃跑的高峰期。不过她觉得韦恩会比预期的更快顺服,可能不会带给她什么麻烦。毕竟他是个百科全书推销员,他的职业性质,就她看来,代表了某种程度的服从性。

所以,她没去监视韦恩,反而溜进伊森家对面的空房子,躲在客厅窗帘后面,直接盯着伊森家的大门看。

碧尔雀知道她擅离职守一定会很生气。她的决定一开始可能会让她被骂得很惨,不过到了最后,在她的老板终于冷静下来听她把话说完之后,他就会对她聪明的行动大加赞赏。

她以前也对凯特,柏林格做过同样的事。连续两星期守在那女人家外头,总算让她抓到她半夜出门。可是要追踪她和她丈夫没那么简单,潘蜜拉很快跟丢了,眼睁睁地看着凯特在她眼前潜入地底,消失无踪。她试着说服碧尔雀让她调动一些人马,可是他指出艾莉莎已经在追查这个案子,断然拒绝了。

哼!看看到最后,你得到什么他妈的后果?

以她的眼光来看,那个老头对新警长的容忍度实在用不着这么高。

她搞不懂,看不出来碧尔雀到底从布尔克身上看到什么值得重视的特质。是,伊森的拳脚功夫是不错;是,他有能力管理小镇的运作。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想想他带来的麻烦,再厉害的人都不值得。

如果事情由她决定(她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两星期前她就会处理掉伊森一家人。

她会把班恩和泰瑞莎用链子栓在通电围墙后面。

让畸人吃掉他们。

有时候,睡着时,她会想像伊森儿子的尖叫声,勾勒伊森亲眼看着他的儿子、老婆被开膛剖肚、生吞活剥的模样,但是,她不会让畸人吃掉伊森。她会把他关上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去他的,关上一整年好了,需要多久,就关多久。强迫他不断重复观看畸人吃掉他妻儿的影片,在囚室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播,将尖叫声开大,直到那个男人彻底疯了为止。等到他的身体变成一具空壳,神智完全崩溃时,她才会放他回镇上,然后再派给他一个卑下的工作,服务生或秘书之类无聊又悲哀的工作。

当然,她会每个星期去看他。

她只希望她的方式正确,他还会认得她是谁,还会记得她从他身上夺走了什么。

然后,终其一生,他只能以一个可怜虫的姿态活下去。

对付伊森·布尔克之类的人就应该用这种方法。想逃跑的人,就该被消灭。杀鸡儆猴。

你当然不该让他们当上他妈的警长。

她微笑。

她已经抓住他的小辫子了。

终于。

她躺在基地宿舍床上的梦想,头一次看似有成真的机会了。

她不太确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不晓得该怎么利用手上的武器实现她既黑暗又美丽的幻想,可是她终究会想出办法的。

这个念头让她开心极了。

站在松树之间的黑暗中,看着闪着绿光的雪花飘散,她忍不住微笑。

18

伊森站在有四百个座位的戏院对开大门前,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工作人员下班时已经锁上大门,从玻璃窗看进去,大厅一片漆黑,看不见里头挂的电影或百老汇海报。这里的节目是半固定的,音乐表演、社区剧团、镇民集会,每周五晚上放映一场老电影,两年一次的市长、市议员选举也在这里举行。

伊森又看了看手表,三点零八分。

凯特迟到八分钟不代表什么。

他将手放进口袋里取暖。

雪停了,但气温非常低。

他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脚换到左脚,可是这个动作没办法让他暖和起来。

戏院角落出现了一个影子,直直朝他走来,踩在雪上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响。

他站直身体,不是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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