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异境三部曲》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松林异境三部曲- 第1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你对他做了什么?泰瑞莎问,故意忽略他伸出的手。他死了吗?

我可以进来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碧尔雀跨过门槛,他黑色牛津鞋上的雨珠闪闪发光。

我可以把它们脱掉。他指着鞋子说。

不用了。没关系。

她领他走进客厅。泰瑞莎从餐桌旁拉了一张直背椅给他,自己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你今天晚上在家里举办派对吗?

庆祝我丈夫精彩的一生。

听起来很不错。

突然间,她觉得累极了,觉得她头上的灯怎么这么亮,亮到她的瞳孔受不了。

为什么你会有我丈夫的照片?碧尔雀先生?

这无关紧要。

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要是我告诉你,你丈夫其实还活着呢?

有十秒钟的时间,泰瑞莎连呼吸都忘了。

耳朵里只有洗碗机的噪音、雨打在屋顶的滴答声,还有她心脏碰碰跳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她问。

这也无关紧要。

那么我怎么知道可以信任——

他举起一只手,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最好安静听我说。

你是政府派来的吗?

不是。不过,就像我说过的,我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即将告诉你的事。

伊森还活着?

是。

她的喉咙一紧,声音哽咽,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在哪儿?她只能挤出气音。

碧尔雀摇头。我可以坐在这儿,告诉你所有的事,可是你不会相信我的。

你怎么知道?

经验。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我先生在哪里?

对,而且如果你再问一次,我就会站起来走出你家大门,你将再也不会见到我,换句话说,你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伊森了。

他受伤了吗?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胸中紧压而纷乱的大量情绪。

他没事。

你要钱吗?我可以——

伊森没被绑架,我也不是来要赎金的。这件事和钱没有关系,泰瑞莎。碧尔雀移动身体,坐在椅子边缘,透过仿佛能看穿人心、极具智慧的黑眼珠看着她。我要提供给你和你儿子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碧尔雀将手伸进他外套的内袋,小心拿出两支半英寸高的试管,里头装了透明液体,放在咖啡桌上。两个小小的软木塞尽责地阻止液体流出。

那是什么?泰瑞莎问。

团圆。

团圆?

和你丈夫团圆。

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到底是谁?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期望我做什么?把它喝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可以拒绝,我无所谓,泰瑞莎。

试管里装的是什么?

药效很快、药力强大的麻醉剂。

然后我醒来时,就能奇迹似地和伊森团聚?

过程会比你说的复杂一点,不过,基本上,是。

碧尔雀转头凝视窗外,然后将视线转回泰瑞莎身上。

快天亮了。他说:我需要知道你的答案。

她拿下眼镜,按摩着自己的双眼。

我现在头脑不清楚,没办法做出选择。

可是你一定要。

泰瑞莎把手放在大腿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里头装的可能是毒药。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咖啡桌,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伤害你?

我不知道。也许是伊森被扯进什么阴谋之类的。

如果我想杀你,泰瑞莎……他没把话说完。你看起来擅于观察人性。你的内心告诉你什么?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她走向壁炉,凝视上面的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拍的,伊森和班恩穿着白色马球衫,泰瑞莎则是一身俏丽的白色短洋装,每个人的皮肤都被电脑修片修得完美无瑕,五官在摄影棚的强光下显得深邃立体。那时候他们嘲弄说它看起来好廉价、假得不能再假,可是现在,黎明前站在安静的客厅里,有人给她一个机会能再和他重聚,看着照片里的三个人让她的喉咙仿佛哽了一颗球,泫然欲泣。

你正在做的事……她说,可是视线还停留在丈夫的脸上。如果是骗局……那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告诉一个伤心的寡妇有机会可以再看到心爱的丈夫。

她看向碧尔雀。

是真的吗?她问。

是。

我想相信你。她说。

我知道。

我非常非常想相信你。

我明白这得要你真心相信,才会愿意赌一把。他说。

你今天晚上到我家来。她说,这么多个晚上,为什么你偏偏今天来?在我既疲倦又酒醉,而且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时候,你才来。我猜并不是意外。

碧尔雀伸手拿起一支试管。

将它举高。

她看着他。

泰瑞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然后她开始穿越客厅,走向楼梯。

你要去哪里?碧尔雀问。

去叫醒我儿子。

所以你答应了?你们要跟我回去?

她在楼梯口停步,转身看着客厅另一端的碧尔雀。如果我做了……她说,我们还能拥有我们原来的生活吗?

碧尔雀说:你说的『原来的生活』是指什么?这栋房子?这个城市?你们的朋友?

泰瑞莎点点头。

如果你和班恩选择要跟我回去,所有事情都会改变。你再也不会回到这栋屋子。所以我的答案是:不能。

可是我会和伊森在一起。我们三个终于可以团圆了。

是。

泰瑞莎爬上二楼去叫醒儿子。也许是因为累极了,也许是因为胸中的情绪,感觉简直像在梦游。空气中带着静电。她脑袋后头有个声音不停尖叫,控诉她的愚蠢。没有一个神智清楚的人会考虑这个提议。就在她走到二楼,站在班恩房门外的走廊上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确实神智不清,自己确实不是基于理性逻辑在做决定。她既心碎又孤单,而且非常非常想念丈夫,想念到即使只是一个和他在一起、全家团聚的不确定机会,也值得她拿一切去争取。

泰瑞莎坐在班恩床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小男孩动了一下。

班恩。她唤他,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她帮助儿子坐起来。

天还没亮啊!他说。

我知道。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真的吗?

楼下来了一个人。他的名字是碧尔雀先生。他要带我们去看爸爸。

透过班恩床边的小夜灯,她可以看到小男孩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说的话像阳光般照亮他的世界,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睡了,又圆又亮的眼睛显一不他全醒了。

爸爸还活着?他问。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他还活着。

可是,碧尔雀是怎么说的?赌一把。

是的。爸爸还活着,来吧!我们得赶快帮你换衣服。

泰瑞莎和班恩在碧尔雀对面坐下。

他对小男孩微笑,伸出手,然后说:我的名字是大卫。你的呢?

班恩。

两人握手,

你几岁了,班恩?

七岁。

喔,很好。你妈妈向你解释过为什么我会来吗?

她说你要带我们去见爸爸。

没错。碧尔雀拿起桌上的小试管,将它们递给泰瑞莎。时间差不多了。他说:把塞子拔出来吧!你们两个都不用害怕。喝下去后只要四十五秒,药效就会发作,很快,但是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先把比较少的那一管让班恩喝下去,再喝你自己的。

她用指甲捏住软木塞,将两根试管的塞子都拔出来。

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立刻飘散在空中。

闻到它顿时让一切变得好具体,一下子将她从过去几小时的梦游状态推了出来。

等一下。她说。

怎么了?碧尔雀问。

她到底在想什么?伊森会宰了她的。如果只有她,也许可以,可是她怎么能拿儿子的性命去冒险?

怎么了?妈妈?

我们不能这么做。她一边说,一边将软木塞压回试管,再放回咖啡桌上。

碧尔雀从桌子的另一边看着她。你百分之百的肯定吗?

是的。我……我真的不能。

我明白。碧尔雀拿起试管。

在他起身的同时,泰瑞莎看向班恩,小男孩的眼中全是泪水。你回床上继续睡觉。

可是我想见爸爸。

我们晚一点再谈这件事。现在上楼去。泰瑞莎转身回去面对碧尔雀,我很抱歉——

还未出口的话全堵在她的喉咙里。

碧尔雀拿着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盖在自己的脸上,一条细细的管子从他的大衣口袋像条蛇般伸出来。他的另一只手则拿着一罐小小的喷雾钢瓶。

她说:不,请不要——

一阵浓密的雾气从喷嘴爆开。

泰瑞莎不想要呼吸,但却已经可以在舌尖尝到它的味道,带着些微香甜的液态金属味。烟雾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她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毛孔张开,大口大口将它吸入。她的嘴巴里也有,比室内温度低得多,感觉像一道液态氮滑进她的喉咙里。

她伸手抱住班恩,试着要站起来,可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

洗碗机停了,房子里除了雨滴落在屋顶的滴答声外,一片静寂。

碧尔雀说:你绝对想不到你们将会有多大的用处。

泰瑞莎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的嘴巴张不开。

房间里的色彩一下子全部褪去,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她感觉到她的眼皮愈来愈重,她不想阖眼,却无能为力。

班恩小小的身躯已经瘫软,倒在她的大腿上。她抬头瞪着透过氧气罩低头向她微笑的碧尔雀。黑暗逐渐笼罩住一切。

碧尔雀从大衣里拿出对讲机,放在嘴边说:阿诺,潘蜜拉,这儿已经准备好了。

7

伊森,我需要你放松。你听得到吗?不要再挣扎了。

伊森在一片迷雾中认出声音的主人——是那个精神科大夫。

他挣扎着要睁开眼睛,可是再努力也只能看到一点点微光。

杰金斯透过金框眼镜低头看他,伊森试着想动动手臂,可是它们如果不是骨折了,就是被铐住。

你的手腕被铐在病床的栏杆上。杰金斯说,警长的命令。不用太慌张。因为刚才你的解离性精神病发作得很厉害。

伊森张开嘴巴,立刻感到他的舌头和嘴唇仿佛被沙漠的热气烘烤过似的,干得不得了。

那是什么意思?伊森问。

意思是你在记忆、认知,甚至身分认同上都有障碍。我们最担心的是:你出现这些症状的罪魁祸首是车祸导致的颅内出血。现在他们正在手术室做准备。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不同意。伊森说。

什么?

我不同意动手术。我要求转到博伊西的医院。

太危险了。你可能在到那里之前就死了。

我想要立刻离开这个镇。

杰金斯退出他的视线。

一道强光从上往下照着伊森的脸。

他听到杰金斯的声音:护士,麻烦让他镇定下来。

用这个吗?

不,用那个。

我没疯。伊森说。

他感觉到杰金斯的手在自己的手上拍了两下。

没人说你疯了。只是你的大脑出了问题,不过我们可以把它修好。

护士潘蜜拉弯腰进入伊森的视线范围。

美丽的她露出微笑。她也在这儿让伊森觉得安心了一点,也许只是熟悉感,可是对伊森来说还是有如海上浮木。

我的天啊!布尔克先生。你看起来真是糟透了。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你舒服点,好吗?

她拿起一支伊森这辈子所见过最巨大的注射针,筒子里不知名的药从针尖流出一两滴,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伊森问。

只是一点安抚紧张神经的药。

我不想打。

不要动。

她在他右前臂上方的血管上拍了几下。伊森用力反抗手腕上的不锈钢手铐,他可以感觉到手指全麻了。

我不想打。

潘蜜拉抬起头,倾身靠近伊森的脸。她靠得这么近,当她眨眼时,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眼睫毛。他闻到她口红的味道,近距离地看到她绿如翡翠的眼眸。

你不要动,布尔克先生。她微笑,否则我会直接把这个干你娘的烂货插进你的骨头里。

她的话让他打了个冷颤,挣扎地更厉害,手铐在栏杆上发生刺耳的摩擦声。

你不要碰我。伊森大喊。

喔,所以你选择要这样玩,是吗?护士问,好极了。她的微笑还是一样灿烂。她改变握住针筒的手势,扬起手,以握刀的方式举着,在伊森想到她要做什么之前,她已经将针戳进他的臀大肌侧面,力道之大让整根针完全没入。

被刺人的剧痛在护士穿越房间走向精神科医师时都还未停止,

你没打进血管?杰金斯问。

他动得太厉害了。

所以他要多久才会昏过去?

最多十五分钟。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好了,把他推出去吧!杰金斯一边倒退走向房门,一边对伊森说:等他们在你身上切割完毕后,我会再来看你。祝你好运,伊森。我们会把你修好的。

我不要!伊森用尽力气大声抗议,可是杰金斯早已扬长而去。

透过肿胀的双眠,伊森看见护士潘蜜拉走到他的病床后端,她抓住栏杆,病床开始移动,其中一个前轮在摇晃压过亚麻地板时吱吱吱地响个不停。

为什么你们不尊重我的意愿?伊森问。他努力控制音调,想采取较为柔性的攻击。

她理都不理,只是继续将他推出病房,推进还是一样空旷安静的走廊。

伊森抬起头,看到他们逐渐接近护士站,

经过的每一扇门都是关上的,也没有任何光线从门缝中透出来。

这一层楼没有别的病人了,是不是?伊森问,

护士配合着滚轮吱吱作响的拍子,开始吹起口哨。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我?他问。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他声音中的绝望。长久以来,他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在此时如泉水般不停冒了出来。

他躺在床上瞪着她。从下往上的角度很怪异,他看到她下巴的下半部、她的嘴唇、她的鼻子、天花板,还有一路后退的长长的日光灯管。

潘蜜拉。他说,拜托。请和我说话。请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经过护士站后,她放开手,让病床往前滑到它自己停下来。她则走向走廊尾端的对开双门。

伊森瞥见门上的标示牌。

手术室

其中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手术衣的男人走出来,双手已经戴上乳胶手套。

脸上的面具遮住了鼻子、嘴巴,只露出一对镇静机智的蓝眼睛,和他的手术衣简直搭配得完美无瑕。

他以温柔平静的语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