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交货,双方自愿,两不相欠。别以为你爱了我睡了我,我就肯定离不得你!”
关孟纲笑道:“哟,这么无情啊?”
小海棠凶巴巴地看着他:“老娘是有夫之妇,你少鬼头鬼脑地摆出一副贼样子!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老娘缺钱缺货不缺男人!看你那贼眉鼠眼的德行,和我装什么西门大官人!真以为你是风流公子哪?”
关孟纲伸手指她:“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婊子,卸磨杀驴啊!可是你别忘了,将来的日子长远着呢,难道你再也没有求着我的时候了?”
小海棠知道他是个无赖,可是对待无赖,她真是没有办法。用力把手中烟头向下一掼,她起身上前,在关孟纲的身上狠捶了两拳。
然后躲到柜台后面,她既泄了愤,又像是打情骂俏,不得罪人:“反正我不和你去昆明。你要是发善心可怜我,回来之后就分我一点西药;要是觉得我不听话没感情,那不给就不给,我也不争不要。”
关孟纲把胳膊肘架在柜台面上,却是转移了话题:“不去昆明,那跟我进城去吧!我带你烫个头发,再做两身新衣裳。”
然后他向前探过身去,神情狡黠地又笑:“还有点别的好东西,你在市场上绝找不到,我也给你留着呢!”
小海棠拿起抹布,默然无语地擦拭台面。关孟纲做出的诱惑真是太动人了,只要她略放松一些,就能得到无数的好处。
“要是价格高涨的时候,随便卖一瓶药出去,就能抵得上云志一个月的工作了。没有空袭的时候,镇上戏院从早到晚地开放,摩登男女出出入入,那里面本来也该有云志一个……”
她想得出了神:“云志就只会玩……应该把姓关的好衣裳扒下来给云志穿,云志比他漂亮得多……”
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也觉得自己太不讲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提当初的种种骚扰,关孟纲现在并没伤害到她,她倒是起了贼心,想要霸占人家的衣裳。
这时有人进来买烟,小海棠连忙一正脸色,老老实实地做起生意。关孟纲站在一旁,等人走了,他饶有耐心地继续纠缠:“走吧,我还能亏待了你?再说你也不搭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小海棠被好衣裳和好货物迷住了心神,暗暗地把牙一咬,她开口答道:“明天我进城去,今晚我不和你走。”
关孟纲看她好,那她怎样都有理。她非要明早走,那他就屈尊去了镇上旅馆,很不舒服地对付了一夜。
翌日天明,小海棠理由充足地拎着一只旅行袋进城去了,留下凌云志在家抄写。凌云志毫不怀疑她的行踪——这样好的妻子还要怀疑,那真是没良心了。
在长途汽车站和关孟纲会和,两人一同上了头班车。小海棠向来大方,有熟人见她和陌生男子同行,也不惊讶。
顺顺利利地进了城,小海棠果然见到了关孟纲给她留下的宝贝——大匹的印度绸,还是战前的货,质量好得少见,还有成卷的薄呢子,也是难得买到的稀罕物。
除此之外,他又亮出了一枚钻石戒指,扯着手给她戴到了无名指上。依他的心意,这是带有一点仪式性质的,可是小海棠攥了拳头,只看那钻石戒指是厚厚一大叠钞票。
这天晚上,他自然没放小海棠回去。而小海棠也褪去羞涩——事已至此,她不就是为钱来的么?!
当关孟纲在她身上发疯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情动。其实关孟纲也没有那么坏,她想,可自己怎么就看不上他呢?
第二天上午,小海棠带着大包小裹,回乡去了。
临走之前,关孟纲对她笑道:“等我从昆明回来了,再去瞧你。你等着我吧!”
小海棠没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了,才想着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关孟纲笑了——这小娘们儿死心眼,叼住一个废物死活不松口,可惜了好模样和好力气。
小海棠满载而归,又把钻石戒指撸下来,珍重地放到床下一只铁皮盒子里。凌云志见了,十分吃惊:“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小海棠随口扯谎:“别人欠了我的钱,还不上,就用这只戒指抵了债。”
凌云志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拿起了桌上的手表:“小海棠,这是我今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我记得你是把它卖掉了……”
小海棠疲惫地看了他一眼:“谁卖了?狗记性!”
小海棠在家中睡了一觉,然后起床开始忙碌。这批货物在她手中压了半个多月,结果卖出极高的价钱。把一张存折拿回家来送到凌云志面前,她得意洋洋:“看看,我们的财产!”
凌云志接过存折一瞧,登时惊呆了:“这么多?”
小海棠劈手夺回存折:“云志,把簿子还回去吧,我们不抄写了!我一个人就能养活你,不用你再工作!”
凌云志很是手足无措:“这……这……”
小海棠把存折送到嘴边亲了一口:“我们这点钱,和真正的有钱人相比,还只是九牛一毛而已,算不得什么。你看附近山上都开了工,那是城里阔人要建别墅呢!我好好赚钱,将来也在山上盖一座小洋楼,下面带着防空洞。你呢,还做大少爷,天天好吃好喝好穿。没有轰炸的时候,我们两个坐着汽车进城去看电影吃大餐。”
凌云志听了这野心勃勃的孩子话,又窘迫又感动。他真没想靠着妻子过活,他没想到小海棠不声不响,竟会有着如此之大的本事。
小海棠沾沾自喜,捏着存折还要说话,然而话到嘴边,她心中忽然一阵烦恶。捂着嘴跑到门口,她忍无可忍地呕出一口酸水来。
神情痛苦地直起了腰,她背对着凌云志说道:“看来以后中午不能再省那一顿饭了,一日三餐该吃就得吃,否则真会把胃饿坏。到时进了医院,损失反而更大!”
第二十二章
小海棠连着几天都是作呕,身上没有力气,脸色也是十分憔悴。她没有进医院的习惯,自己买了两颗胃药吃了,然而毫无效果。
她调整了饮食,每顿饭按时吃,而且总吃软烂面条,可是照吐不误。这日她在店铺后面弯腰呕吐,吐完之后抬起头,就见对面饭馆的老板娘拎着一篮子青菜,正在对着她笑。
她也是笑:“我这劳碌命,这两天还娇贵起来了,好吃好喝的,还总是吐。”
老板娘四十多岁,经过见过,这时就走上前来,低声笑道:“凌太太,别是有喜了吧?”
小海棠怔了一下:“有喜?”
老板娘知道她泼辣归泼辣,其实年纪还小。伸手扯了她一把,老板娘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个月的例假,日子准不准确?要是没有的话,又吐成这个样子,那可能就是有反应了。”
小海棠立时白了脸:“不会吧?”
老板娘嗔怪地看她:“这叫什么话?年纪轻轻的,这是好事啊!”
小海棠连忙解释道:“我自己都活得男不男女不女,哪还有精力养活娃娃啊!”
老板娘一听这话,还是幼稚,便是笑道:“娃娃像禾苗一样,长得快着呢,喂口粮食就能活,没有你想的那样难。只是既然有了这个征兆,就不能再操劳着,仔细把孩子掉了,是要做病的。”
小海棠一脸诚恳地答应下来了,又陪着老板娘走到前方街上。默默回到她的简易铺子里,她捂着肚子坐下来,开始狂乱地计算起了日期。
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她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也许是凌云志的,也许是关孟纲的,都有可能。可话说回来,她和凌云志睡了两年,腹中一直毫无动静,偏偏这一阵子结了果实,这实在不能不让人生出疑心。
“如果这是关孟纲的孩子……”小海棠出了一头虚汗,六神无主地望着店内货物。她陪着关孟纲睡了两夜,换回货物与钱。她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没想到 还有一幕大戏在这里等着她。可她不懂,真的不懂。和凌云志在一起,她没想过避孕的事情。
到底应该怎么避孕,她也依然是不明白。仿佛听过妓院里的女人是喝红花水的,不过喝过之后就再也怀不上了。
双手下意识地捂上了肚子,她惨白着一张脸,思绪枝枝杈杈地塞满脑袋。孩子是不能要的,一年有大半年都在闹空袭,大人都是朝不保夕,况且她还没发大财呢,她还没盖洋楼修防空洞呢,她还没让凌云志重新做回阔少呢!
她不能让孩子拖累了自己,她须得像个女光棍一样闯出去,再说这孩子百分之九十九是关孟纲的种子,万一将来长成个小关孟纲,那就算自己把心挖出来给凌云志看,凌云志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思及至此,小海棠动了杀意,反而是平静了表情。找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她翘起二郎腿,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了火。
又过了十天,该来的例假并没有来,小海棠想,果然是坏事了。
她要结束腹中这个小生命,可是怎么结束,她没法子。她等着关孟纲回来,关孟纲一定会有主意。可是关孟纲一去不复返,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害怕起来,以为孩子说长就长,自己很快会鼓起大肚子。这天卖空了店内货物,她锁了房门想要回家,却是听人在旁边茶馆里谈论时事,说是日本飞机轰炸滇缅公路,昆明那边也遭了殃。
这话让她把心提到了喉咙口——炸弹无情,关孟纲会不会在路上被炸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噙了眼泪,心里恨苦了关孟纲。在附近的面食铺子里买了十个烧饼,她用手提着往家走。长长的山路走过去,她不觉累也不觉饿,心里只觉孤独。这样大的一件事情,她要独自去把它做成了。
回到家后,她看到凌云志正站在灶前,用大勺子搅动锅中米粥。抬头对着小海棠一笑,他一派和气地说道:“你吃不下饭,就多喝点粥吧!你看,我煮了很久,米都烂了。”
小海棠失魂落魄地把烧饼放在灶台上:“好,那你自己吃烧饼和泡菜吧,我今天还是不舒服,没精力给你炒菜了。”
凌云志扶她回房坐下,又把她那两条辫子搭到肩膀后面。关孟纲上次说要带她烫头发,给她新衣裳,可是她全没敢要,怕回家之后不好交差。抬眼望着凌云志,她发现凌云志没变模样,还是当初结婚时的相貌;可是自己却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年轻,可眼神老了将近十岁。内心的盘算与操劳全反映在了瞳孔里,她看起来很不好惹了。
凌云志因为家里不再闹经济危机,便把抄写的工作辞掉,变成一名家庭主夫。家里就这么两间屋子,洗洗涮涮的家务也不用他做,所以他除了每天下午提前把米下锅之外,再无其他负担。一派悠然地在家门口种植了两排花草,他时常拎着一只铁皮小水壶,去给花草浇水。
小海棠身心都是难受,独自躺在床上想心事。凌云志站在屋外,不知在做什么。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来,却是离着窗子很近:“哟,凌先生,又在伺候你的花花草草了?”
凌云志做出了温和的回应:“马太太,刚从镇上回来?”
马太太咯咯地发笑:“凌先生,你这个样子,很有一点隐士的风采,只是略显孤独,又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小海棠在房内睁了眼睛,心想这娘们儿是从哪里跑来的?跟着一个有妇之夫扯什么闲话?
她立刻生出了醋意,因为凌云志虽然无能,可是给人家有钱女人做个小白脸,那资格却是十分足够。而在泛酸之余,她又悚然起来,心想云志和女人搭了几句话,我就这样听不下去,如果云志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那还不当场休了我?
她吓得白了脸,僵硬着姿态半天不能动弹。心思慢慢转了一个圈,她随即又想:“休了我,谁养活他?他敢休我?”
这个念头闪过去,她放松地躺了下去:“可是如果当真伤了感情,就算不休,也做不成一对恩爱夫妻了。”
手掌慢慢抚上小腹,小海棠心想自己务必速战速决,尽快把肚子里的这个孽种解决掉!
然而,在这天夜里,凌云志对她拉拉扯扯想要求欢。一番云雨过后,他又低声笑道:“问题是不是出在我的身上?”
小海棠心里有鬼,听闻此言,登时汗毛直竖:“什么问题?”
凌云志把她搂到怀里:“没有孩子啊。”
小海棠嗅着他身上的气息:“你……你就这么想孩子呀?”
凌云志仰起头,把下巴抵上她的头顶:“想也白想,这不是想的事情。”
小海棠听了这话,心里更乱了。
一夜失眠之后,小海棠在翌日清晨照例早起。对着一面小圆镜子梳妆打扮了,她把两条辫子梳得乌黑光亮,还在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
“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有空袭。”她一边翻找着旅行袋,一边嘱咐凌云志,“如果有空袭,你可别傻坐在家里,早早地往洞子里跑,记住没有?”
凌云志答道:“但愿别有空袭,否则耽误了长途汽车,你怎么办?”
小海棠抬头对他一笑:“我能怎么办?我去旅馆和臭虫睡一夜喽!反正你不要担心我,我比你脑子灵,跑得快。只要你乖乖的,我就放心啦!”
凌云志欲言又止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也笑了——的确,小海棠处处比他强,实在用不着他操心。
小海棠提着空旅行袋,吃饱喝足之后装模作样地出了发,乘坐长途汽车直奔城内。
经过长久的颠簸之后,她终于抵达终点。这一路她把头伸出窗外,一口接一口地吐了好几次,惹得乘客厌烦。如今好容易脚踏实地了,她扶着一根电线杆,低头又是呕呕地吐酸水,直到吐无可吐,才摸出一条手帕擦了擦嘴。
从旅行袋里摸出一只水壶,她喝水漱了漱口。这时可以算作是重庆的冬季,天气十分阴冷,她瑟瑟发抖地走了一段路途,血脉渐渐活动开了,才又缓了过来。
因为这个孩子是绝对不能要的,所以她没有去找关孟纲——一是不知道对方在不在,二是怕对方如果在的话,会横加阻拦。男人都对传宗接代很有兴趣,关孟纲作为一个单身汉,大概也不会例外。可小海棠不想给他生孩子,就算没有凌云志,她也不喜欢关孟纲。
红着脸走进市内一家医院,她挂了妇科。又羞又臊地坐在走廊里,她垂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