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笑了笑,长乐候夫人看着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来找我,应是有什么事?”
梅梅正要应答,忽见婆子走来朝长乐候夫人福了一福,说道:“柳姑娘来了!”
“这里也没外人,请她进来吧!”
长乐候夫人拉着梅梅的手走到一张圆桌旁,石凳上早已铺上垫子,两人坐下,不一会便有丫头们端上茶点。
长乐候夫人说:“那就先见见我远房姨表妹再说吧,她叫柳静云,给我送绣好的秋装来了!”
“这么早就做秋装?”
“嗯,先教表妹替我做,不然到时候没空理我,她手艺极好,尤其绣牡丹花,真正绣出那份富贵气,你待会看看,若是喜欢,也让她替你绣两套!”
“好!”
一会儿功夫,只见一个淡蓝色身影自花丛间走出来,高挑苗条的身姿,一套白底蓝色碎花襦衫,配条月白八幅裙,腰间系一束蓝色丝绦,垂至膝上部位打了个繁复精美的蝴蝶结,丝绦再散开垂至裙脚,行动间飞扬起舞,便显出脚步飘逸轻灵。
柳静云来到跟前,福身行礼,声音绵软温柔,像怕惊动了谁的好梦:“表姐!”
梅梅还没看清她的脸,又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便微笑着望向长乐候夫人。
长乐候夫人笑着拉过柳静云的手,指指梅梅:“表妹,这是威远候夫人,她很好的,认识一下吧!”
柳静云便微笑着过来,端端正正行了福跪礼,梅梅赶紧站起来将她扶起,趁机拉在手里细细端详,一边夸赞:“真漂亮,不愧是长乐候夫人的表妹!”
长乐候笑起来:“瞧这小嘴,什么好听捡什么说,表妹确实漂亮,可与我无关,我又没她这么好看!”
柳静云人如其名,性情娴静雅致,也不多言语,只是微笑着,被她们两人拿来说笑,也只是脸上红了一下,并不作声。
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弯弯的柳叶眉,琼鼻菱唇,典型的江南美女脸谱,乌黑的发髻上除了两朵珠花,一枝普通玉簪子,再没有别的饰物,但她所挽的发式却是精巧雅致,绝不是一般人家姑娘媳妇能自行挽成的。
梅梅对柳静云很有好感,见她肌肤白晰洁净,纹理细腻,脸上稍显疲倦之色,便问道:“柳姑娘身上不舒服吗?还是太累了?坐下歇会!”
长乐候夫人忙说:“坐啊,这是表姐的家,你当自己是客呢?快坐下喝杯茶,难道还要表姐来拉你?”
柳静云笑着摇摇头:“表姐也知道妹妹忙着,这几日接了两位候夫人的绣活,妹妹要赶回去做呢,尽快做完了,再有新的来,才不至于太忙。妹妹自来给表妹送衣裳,是要看看表姐试穿那套海棠的云锦外袍,感觉那位制衣师傅在袖笼上缝偏了一些儿,我绣的时候看到了,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对衣裳在行的人会知道!”
“是吗?我瞧瞧!”
长乐候夫人伸手去抓柳静云带来放在石桌上的包袱,柳静云忙说:“等妹妹来解!”
伸出手来解包袱,手指雪白纤长,柔美灵巧,三两下便解开了包袱,抖出那件云锦外袍,长乐候夫人一试之下,果然是偏离了肩骨,不禁骂道:
“制衣坊哪个瞎了眼的,等我过去掌她几个嘴巴!”
柳静云笑着说道:“告之表姐了,改动时让她们小心些,若实在坏了绣线也无妨,劳烦送到店里就好,待我整好又送回来——妹妹先告辞!”
“哎哎,你急什么?”
长乐候丢下衣裳,拉住柳静云,指指梅梅:“我这儿有客人,威远候夫人也要让你绣两件衣裳,走那么快做什么?喝杯茶,吃几块点心再走!”
柳静云面露难色,看了看微笑的梅梅,便也无奈地又重新坐下,微微俯身抱歉地说道:“请威远候夫人见谅!我……小女子实在忙晕了头,得罪夫人了!”
梅梅笑着说:“你脸色不好,昨晚应该是熬夜了,该歇一会。再忙,也得休息,得吃东西,不能顾着活儿,累坏、饿坏了身体,到时更加做不出来,你说是不是?”
柳静云一怔,感激地看着梅梅,点点头:“是!威远候夫人说得对!小女子受教了!”
长乐候夫人瞪了她一眼:“平日我说的不对?偏她说了才听得进去!”
柳静云红着脸低头:“谢过表姐悉心教导!”
“瞧!变成我讨她谢了!”长乐候夫人朝梅梅笑:“你要不要绣衣裳,跟她说吧,让她快走,看她这心不在蔫的样儿就烦——好端端一个熟读诗书的大小姐,如今掉钱眼里去!”
柳静云脸更红了,不敢抬头看人:“表姐又来取笑我!明知今非昔比,妹妹再不是当初的那一个!”
长乐候夫人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肯听我的?你一个人苦苦挣扎,要到什么时候?”
柳静云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姐姐,人各有声,请体谅妹妹!”
说完低着头起身朝两人各行了个深深的福礼,道:“妹妹该告辞了——威远候夫人若有衣裳要绣,可遣人送至南街西面一家小店铺,名叫吉祥绣庄的,小女子自当两日内绣,送到府上!”
梅梅看着她姗姗而去的背影,跟自己打赌:百分之百,她就是老六见过的那个女子无疑!
长乐候夫人回答了梅梅几个问题,再听了梅梅的来意,呆了半晌,说道:
“莫非他们真的有缘?你家老六真的好眼力,我表妹,确确实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然后又失笑道:“你们徐家的男人真是太不一般了,这都什么眼睛啊?传闻徐俊英也是一眼就看上你,这回你们家老六又……”
梅梅有些无奈:“这有什么好笑?若是有缘份,自然是看一眼就成,若是无缘无份,看一辈子也没用!”
“嗯,说的也有道理!”
长乐候夫人不笑了,收敛起脸色,恢复端庄高贵的候夫人派头:“想了解我表妹的情况对吧?我来告诉你——静云表妹的外婆与我祖母是同胞姐妹,姐妹俩一个嫁在北方,一个嫁往南方,北方的自然是我祖母,南方那位是静云的外婆,我们是三代之内表亲。静云出生在湖南屏州,那可是个鱼米之乡,柳家有良田何止万亩,祖上积累下来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真正的豪富之家,表妹从小到大是个娇滴滴只会读书弄琴作画绣绣花的小姐,再也没想到去年夏末连天大雨,一夜之间彭湖堤坝崩缺,方圆几百里全部淹沉,千万人丧命于洪水灾害之中,表妹一家上下几百口人都冲散了,她与一名仆妇抓住了一只木盆,浮于水面,被冲到邻县一个高坡上,幸得当地富户开粥棚,靠着仆妇每日打半碗粥回来养命,老天见怜,她后来又在逃难路上遇见了庶母,庶母带着表妹十三岁的亲弟弟和十一岁的庶弟逃出生天,这样,好歹一家人聚着了几个,便一路乞讨,一路替人做些针线活到了京城投奔于我……她知道我,还是因为我出嫁之时,她随家人来到京城吃喜酒,那时她才刚十岁!”
长乐候夫人眼中流下泪来:“你知道我见着她时她是什么样的?骨瘦如柴,像根细细的芦苇杆子,她不说她是谁,根本认不出她来!我把她们安置在府中偏院,将养了几个月才慢慢好些。表妹是个要强的,就不知道她父母自小儿是怎么教她的,她不肯吃白食,偏要领着庶母和仆妇替府里做些针线活,她们柳府的绣艺确实非常高超精巧,她身体完全恢复如初之后,便央我帮她的忙,开绣庄,凭着我认得那么多的富贵人家女子,每家寻一件衣裳给她绣,一年下来,赚的银子够她们一家生活开支还有余。她说她唯一会做的只有这个,不能依赖表姐一辈子,总得自己努力挣一份生活,将弟弟们养大,让他们读书,考取功名,唯如此,柳氏才有希望!”
梅梅感动,这个柔弱的柳静云,一股倔强的劲儿倒是和自己蛮像。
“静云多大年纪了?她订亲了吗?”
长乐候夫人拭了拭泪,说道:“今年满十七岁了,原是自幼订了亲的,与她订亲的也是本地豪富人家,姓林,却有人在朝为官,那未婚夫婿早两年到了京城读书,家乡遭洪水冲涤,所有家业田产也没了,那林家少爷投靠着亲戚在京中,两人曾经在街上遇见过,但已形同陌路,林家少爷入赘富户,娶了商女,静云与他,再无关系!你也看见了,静云人品相貌出众,平日出街戴着面纱,有见过她真面目的,也托人说过媒,她只是不肯应,她说——此生不嫁!”
第234章 同往
候府怡心院,周姨娘亲自为梅梅端上热茶,梅梅双手接了,含笑道谢,打开茶盖,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周姨太太看见,知道她渴了,忙又拿了绢扇来细心地扇着,梅梅一笑,接过扇子道:“我自己来吧,姨太太且歇着!”
周姨太太还要坚持,徐俊轩在旁微笑道:“姨娘便听嫂嫂的罢!”
虽说已赎身为良妾,但周姨娘和林姨娘始终记着自己的奴婢身份,总觉得服侍徐俊英和梅梅是应该的,梅梅看着两位姨娘忠厚良善,自然而然只将她们当作长辈敬重,没别的想法。
当徐俊轩听完梅梅的叙说,呆了半晌:“料不到她……竟然受了那么多苦!我见她那般清娴雅致,神态安宁,还道只是家境中落些而已。”
梅梅点了点头:“我初见她,也是这个印像,但长乐候夫人不说假话,去年湖南屏州也真的暴发有洪水吧?她的确就是逃难出来的,曾经是大户人家女儿,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哦,不!应该说是一名商女了,她在长乐候夫人的帮助下开得一家绣庄,以长女身份,领着庶母、两个弟弟、一名仆妇过活,情况就是如此!”
白景玉听梅梅说老六看上的女子原是个开绣庄的,也怔住了:“这可如何是好?就算有长乐候府那样的亲戚,可毕竟是牵扯太远的藤萝丝蔓,老太太无论如何不会让商女进门的,难不成真让老六听老太太的?娶了罗家姑娘?”
梅梅看着她:“罗家姐妹难道不是藤萝丝蔓?老太太就那么喜欢罗家姐妹?那妹妹也真是敢作敢为,做的事又不靠谱,那位姐姐倒是乖巧,性情确实温柔,你觉得她好不好?若是表里如一,那也还不错——其实老太太想替老六定下罗家姐妹,只是因为她们会听她的话。而老六不在乎门第,不肯勉强娶贵女,是因为他心疼周姨太太,不肯让生母受一点点委屈,就怕娶个名门贵女回来,看不起他的娘!”
白景玉叹了口气,郁闷地说道:“老太太……和以前真的是不同了,平日里口口声声训导我们要注重规矩礼仪,可现在她自己却是一再纵容越矩,宠大姑奶奶就不提了,这是她亲孙女。可那罗家亲戚,她也这般护着——我拉着罗香影去到她面前禀过事由,将那帕子照她脸上砸了,等着老太太处置她,你猜结果怎样?老太太将我支走,听着是在里面训斥了一通,后来见罗香影满脸泪痕,被她母亲拉着回了香兰榭,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竟是没赶走她们!老太太还专程将我唤进去,叫我不要声张,说那姑娘太年轻了,也是真心喜欢老六的,就让她陪了她姐姐嫁进来,给老六做个妾吧!”
梅梅不能置信地看着她:“就这样?”
白景玉一甩手中丝帕,满脸不甘恼恨:“那不就这样?我算是明白了,庄家的姑娘亲戚不管好坏,只要有老太太在,还非得赖上徐家的爷们不可!”
梅梅哼了一声:“那也得看看徐家的爷们要不要!”
两日后,梅梅拿了两套衣料,带着翠喜、翠思出府,百战和侍卫们前后簇拥相随,梅梅很是无奈,想悄悄儿出门办点事都不行,非要弄得热热闹闹惊动整条街,便让翠思去和百战打交道,让他们不要太过份,低调点。
将要出候府巷口,徐俊轩从衙里回来,忙下马走到梅梅车旁躬身行礼,隔着两层窗纱问嫂嫂这是要去哪里?
梅梅说:“前儿与吉祥绣庄说好了,去看看绣品,顺便试着给她们做两件绣活儿!”
徐俊轩沉默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想到梅梅所说的绣庄必定是那位柳姑娘的店铺,大嫂替他探问到他想问的人,他却谢过之后便一直没有动静,叔嫂俩谁都不再提此事,而现在,大嫂要去看那姑娘,也是有什么想法吗?
其实这两夜他都没有睡好觉,头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考虑起自己的婚事,老太太的心思全府人都清楚,他却不能拘同,与罗家姑娘相处过几次,毫无感觉,根本没去打量人家长得好不好,更没往联姻上想。他并不是只会读书的木头人,相反论起京城中活跃贪玩的公子哥儿,没有他不认识的,玩乐谁不会?但始终保存一颗真心,一份真情,期待某日心仪的佳人出现。当年大嫂娶进门,他过了好久才见到新嫂子一面,感觉像见到了梦想中的仙女,呆楞了好半天,大嫂的柔弱无助和楚楚可怜让他心里难受,但他无能为力,他的娘也不能走近大嫂,因为她是嫡系,与庶系走动,让大太太知道,讨不到好去。他从大嫂一闪而过的眼睛里看到了善意,身上那份天然流露的纯良优雅让人着迷,娶妻要娶什么样的,心中尺度瞬间清晰明了。他是庶出的没错,这不是他能选的,从小同样受着严格良好的教养,老七可以飞扬跋扈一些,他却不能,性情温文尔雅,敦厚顺良,但同一个血统,同是将门子弟,身上岂会没有一点点傲慢血性?对长辈孝悌温顺可以,非要惟命是从,让人牵制一生幸福,那不可能!
柳静云的那份气度和外貌吸引了他,未经言语交流,便能感知她是个品性极佳的女子,这不是罗氏姐妹能比较的,与罗香影下了将近十盘棋,应罗香影的要求,当场看着罗照影作画,做出中肯的评点,执表兄妹礼仪,以事论事,该说什么说什么,他没有半点越矩,怎么就引起罗香影的那番举动?老太太已经召集议亲,还未正式知会他,但他是不会答应的,也要尽快定下一位姑娘,绝了老太太想操纵他婚姻的念头。可柳静云如此身世,甚至比当年大嫂的条件一半都达不到,若硬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