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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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镜-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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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明白了。看了那小子的信就知道那姑娘的身份,她为何冒着被军队发现的危险跑来北疆的原因,现在也查清楚了。军师轻摇折扇,思索半刻,秀眉难得地紧紧成川。
“军师?”火莲微讶地唤了一声。
“混蛋!”军师一拍桌案,满桌纸笔顿时一跳,少见的怒气骤然腾起,让她此刻生人勿近。火莲连连倒退两步,心惊胆战地打量逃走之路。
那个叛军头子……竟卑鄙若此!只派一个女子孤身入北疆查访一件不确定的流言,分明是早有斟酌,明白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可他竟由着那姑娘犯险罹难,还会是安着什么心?定是看那姑娘于己无用,便随便找个理由将她打发出来,撒手不管!

“我的军队只留强者。”摩罗萨自豪地向他展示军容,“不必管什么过去,够强便可。”
所以,才有那么多犯修罗愿意追随他吧。那些被流放的修罗,在他身边找到了苦苦寻求的归宿和存在价值,便不惜用一切来保全。终于明白了,那个姑娘痴心恋慕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想要哪个位子?”摩罗萨问他。
他深深看对方一眼,懒懒道:“若是你的位子,如何?”
摩罗萨哈哈大笑,他面貌本就粗豪旷达,大笑之下满身草莽英豪之气更显得浑然天成。笑够了,才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已是兄弟,何必如此试探?”
“你就认定,我不会要那个位子?”他略略偏着头,微微眯起的眼不笑也似含着悦色,一眼看去,漫天月色像是直接溶进了他一双眼中,光华难挡。
“你战念极盛,但无心带兵。”不与他绕弯子,直接讲明。有的修罗渴求沙场冲杀,屠戮浴血;而有的,天生好与高手单打独斗,一战生死。这小子血里奔涌的战血,显然是后者。
呵,他的假面原来真不怎么牢靠。暗自嗤笑自己一声,转身,在摩罗萨面前拱手微躬,语气终于斩钉截铁:“我不要兵,但求每战必出。”
摩罗萨爽快的应允,大事底定。
月儿徐徐西坠,距离王城,尚有十六日路程。
时日尚早,还能做些别的事情。

上一回他闯进来,虽然在妖皇抓住前及时逃走,可有众生闯入玄音殿的动静,妖皇仍是察觉到了。奇怪的是,妖皇并未就此加强防范,仍旧只是问她那五个字:镜可有变化?
找到了让镜起变化的诀窍,她却没有说。虽然让心彻底空白下来,就可以去看一眼独坐深宫的娘亲,看一眼埋葬了她所有快乐的这座宫殿,但元神回来之后的心痛,更加重了她的无力。她能做的,只是“看”而已,什么也无法改变。
隐约明白妖皇让她持镜,是想让她当观镜之眼。若坦承了她已能与镜相容,又会遭到什么对待?那时,对妖皇来说已无用的娘亲,会如何?
她怎能说!
所以,这样就好,即使要坐一生一世的囚牢,只要让妖皇觉得必须用娘亲逼迫她学习持镜,就能保全娘亲的性命。

合起双眸,任心与镜逐渐相溶,元神飘飘荡荡进入镜中,飞出玄音殿,轻轻落到宫殿最高处的鸟翘檐顶。
极目所见,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朝阳下缓缓苏醒,折射出道道七彩虹光,宫中各处的侍从忙忙起身,莺声燕语呢喃入云,隐藏在花园流泉中的妖精们舒展着身体,扬起银铃般的笑声。
若不是深知这片绮丽景象之下有多少血腥堆积,任谁也忍不住颔首赞叹。无一不美的妖魔,精巧华丽的楼台殿阁,四处相合的丝竹缭绕,翩翩旋身的妖娆舞姬,四季皆无间断的花香清露,似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慵懒奢靡……妖皇的宫殿,眼见胜过天堂,却不知脚下皆为炼狱血池。

晨风吹起她的黑纱长袖,撩动了她的青丝飞舞,她萧瑟冷漠的面容即使映在朝阳下,也找不到一丝暖意。
双眼转向娘亲所居的偏殿,习惯地寻找那一抹躲在暗影中的苍白纤影,悄悄记下,双足轻轻一蹬,腾身而起,绕过宫墙飞向外面,仔细看着她过去无法看见的景象。
与人间靠得极近的妖魔界,是众生各界中最接近人间景象的。有养育无数小妖精灵的山川湖泊,亦有隐藏大批暗界魔类的幽谷深海,距离王宫近的城镇,甚至有模仿着人间造就的茶楼酒肆,商户行旅;看了数月的她也知道,这些地方不时会被老板打开另一道门,与人间联结,捉弄那些误闯的凡人。
记得很多很多年前,娘亲抱着年幼的她,低吟浅唱,怀念人间的纷繁热闹。那里众生混杂,繁复难解,有善良慈悲胜过佛界的人心,亦有残忍恶毒远胜魔类的欲望,是奇怪而充满诱惑之处。
还未能让元神穿破妖魔界的门上人间去,所以只能站在天际遥想。徐徐落在一棵大树上,稍事休息,看看逐渐上升的日头,算一算时间,该回去了。
全身一紧,她立刻回首,一道眼熟的身影站在她对面!
不,不对,她现在元神离体,出来时又加了一道“隐”字诀,怎会让他看见?镇定心神,双足微微挪动,他竟随着她的动作看了过来!
碰巧……吧?
她站在树梢,那道身影站在一丈之外的空中,足下踏风浮云,长发随风飘动;她慢慢地抬起眼,那双金色瞳眸固执地定在她身上,微微弯起,一笑倾城。
名为“惊惧”的情绪如蛇般顺着脚底一路攀爬而上,她几乎站立不稳。修罗之眼,难道真如传言那般可看千里,能辨众生?心神一乱,她不知玄音殿中的铜镜镜面便是一晃,只知元神顿时如遭雷噬,险些涣散!
心念急转,顾不上研究他到底是不是看见了她,腾身而起,随风遁回殿中身体之内。
元神一归,她来不及调息便已吐出一口鲜血,但她没有发现,几滴血液落在镜上,镜面微微闪光,将它们悉数吞入镜中,再无痕迹。抬起手想要抹去唇角血迹,幽暗中却被一把握住。
“吓着你了?”不再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在眼前渐渐现出身形。右手仍被他握着,她本能地挣动,却没让他放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他,仍旧笑得比妖魔还魅上几分,可这回,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放、手。”她吃力地说,冷漠的面容难得带上了丝丝隐怒。
他挑眉,笑容突然多了几许恶劣,“不、放。”学着她一字字地说话,说一个字,就靠近她一分,逼近她的面庞,话音落下时,他的唇也落在了她的唇边。
她惊得无法动弹——他在、在舔去她唇角的血!
果然如他所想,她的血,是冷的呢。流连地在她唇畔轻吻着,在她回神想要退避时,他放肆地欺上,覆住她的唇,将她的气息彻底品尝一回。
她想用术法瞬间移动,他悄悄结下手诀破除;她想用脚踹开他,他仗着自己身长将她紧紧困住;她想咬他……唔!没闪过。
吃痛地舔舔唇瓣,他恋恋不舍地退开寸许,偏着头看看她染上一层薄怒的脸,他又扬起了笑意,一用力,顺利地将她从椅上拉进怀里,陪他一块坐到地上,顺便化解她不下十次的挣扎和拳脚攻击,愈发笑得志得意满:“很好,很有活力。”
“你……”她真的怒了,可对着比她修为高出不知多少的他,一点法子也无。他对她求婚时是个认真的君子,对她撒娇时是个单纯的孩子,可现下,只是个轻薄她的登徒子!这修罗怎地比妖精还要多变?
“我如何?”仗着口舌比她灵巧,他故意抢着说话,“我很不错,很吸引你,很让你心动?让你恨不得立刻随了我去,跟我成亲?”
她张口结舌,愈发说不出话,只能皱了眉,恨恨地偏过头去;他却得寸进尺,亲吻干脆落到她耳边颈畔,存心让她躲避不得。纠缠半晌,她咬了咬唇,费了极大力气低喊出声:“你究竟要什么?!”
他的轻薄,停下了。
耳畔,落下轻柔低哑的话语:
“我现为反乱,你可愿嫁我?”
“不。”
他:“……”
她:“……”

他的笑容当场抽搐:“就算拒绝……也不必这么干脆吧!?”她的沉默呢?惊讶呢?那些可爱得不得了的反应呢?为什么直接就给他一箭穿心,这很容易让修罗吐血啊!虽然她的拒绝他很习惯,可是他更习惯在被拒绝前好好欣赏她的模样啊!
她的面容当场冷凝:“可以、放手了没?”真是……够了。
“因我是反乱么?”他没有向上回那样离去,仍旧抱着她纠缠。委委屈屈地皱着眉,靠在她颈畔撒娇。
明知是他的故意,她却无法不回答:“因我是、镜持。”
莫名其妙的回答……可他听见的,是她的强忍心伤,独自彷徨。任凭红颜似画,却只能被囚禁在这深宫持着镜虚度年华,她用最无奈的真言,来回他的调笑佻达;她说得轻若叹息,他却听得重若千钧;谁来告诉他,心底那根被扯紧的弦,名为何物?为何她那一句话,就让他仿佛被推得老远,鸿沟深划?
“你、走吧。”她最后看他一眼,清冷如雪,终是垂下螓首,沉默如昔。
他松了怀抱,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椅上,恋恋地顺过她的发丝,掬起一绺,最后留下一个吻。低低自语,不让她听见:
“我不会死心。”
她也许知他好战狡猾,却不会知,他从未学过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某罗蹲在角落哭泣
果然木有多少人看啊……




垂云

她是兄姐们手中的玩具,父亲手里的棋子,娘亲唯一的牵挂。
他是将领们眼中的祸水,王心中出色的未来神将,火莲唯一的对手。
她幽禁殿阁,只为了有一日变为合格的“行尸走肉”;除了娘亲,无众生问她一句愿或不愿。
他踏遍山河,只为了有一日可与欣赏的对手决战一场;为了这个,他不惜抛弃过往,自入反乱。
禁闭多年,她早已学会不怨不悔不哭泣;纵马弯弓,他已经懂得驰骋沙场不留情面。
她怀念小时候与娘亲一同坐看夜空星月交辉,却深知那已成回忆;他想起过去在军中与大家一齐厮杀疆场谈笑浴血,却终是在醒来后轻笑挑眉,继续踏上反乱之路。
但她与他的心思,相似得自己也不知:既然决定了要做的事,就该走到底。

距离王城尚有十日路程,这六日路上,他一马当先踏破了两座城池。摩罗萨手下其他悍将还来不及找到对手,城楼将领就已被他揍上了天;攻城的排弩箭还未立起,城门就被他凌空翻掌劈成废铁;战鼓未响三遍,他就攻进了城主府邸,不留情面。
自然,一马当先的他的战绩,也被一日千里地传进了王城和北疆。他本就颇有名气,加上倾世容貌,更让敌我两方无法错认,不到三日,几乎全修罗界都知道——前途无限的最年轻战将,入了叛军,即将反上王城!
镇守边防的大帅连上十道请缨奏报,要求亲自抓捕从北疆大军学成而出却没能守卫军名的反逆,王城给出的回复却是:边将不可妄动,静观其变为上。
守卫王城的第五神将磨枪霍霍,日日守在城楼之上,等着不肖徒儿送上门来。

而另一边,摩罗萨满意他的快攻夺城,与自己的急行军之法结合得恰到好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轰轰烈烈向前开进。只是他还颇为不满,王城之外、边防之内的中间城镇,守军将领并无太多高手,纵是有几个比较突出的,在他手下也不过能走百多回合便告惨败,他根本无法过瘾。
既然一对一打得不过瘾,只好把破坏城墙防守作为宣泄的法子。那两座城镇现下要重建城墙,至少也需百年。他的箭法练得越来越准也越来越狠,杀得兴起时,一箭就可将一座城门射成无数碎铁,比排弩投石机还好用。

距离王城还有七日路程时,摩罗萨得到了新情报。
王下十二神将已出六名,守卫王城外六座山川要塞,其余六名则紧守王城,三名率领京城卫护卫外城,三名紧随王侧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这阵势,过去是别界敌军侵入时才会摆出来的。王对于这次叛乱,显然一点也不轻视,火莲也奉了大帅和军师的命令,将她死对头的惯用战法整理出来,送到王城中去;王却没听从长老们的建议把她留下对付那莫名其妙反逆的小子,收了书简便令她速回北疆镇守边防,一刻也不多留。
被北疆军将们宠得嚣张成性的火莲早已忘了她还是京城卫时的恭谨,直视着王座上的陛下便直言道:“您是要我避他的锋头?”跟那小子打了两百年,她可从未避过一回。
止住长老们瞠目结舌的斥责,王座上英挺威武的王笑了,看着她的目光仍旧温暖如灿阳:“别多想,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得靠你去做。”看来北疆那地方的确出将才,而且是专出这种脾气不小的将才。
“恕火莲直言,”她的气势可一点也不像求恕,“北疆边防不靠火莲亦可无事。”那道防线这几百年靠的是北疆军将,靠的是大帅和军师的鞠躬尽瘁,她和那小子不过是跟着他们学得一身本事的两柄利刃而已,抗敌时可以是最有效的兵器;但平日布防没有他们,北疆一样镇得稳稳当当——不然他们哪来那么多闲暇上演全武行给全军娱乐?
坐在殿角记录的史官长老看样子是快要崩溃了,王兴味地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眼睛愉悦地微微眯起,却仍是尽力保持着威严:“暂且不说北疆。你还没跟他打够?”
“立场不同,更能战得痛快。”她扬首,满眼狂傲。过去好歹是自己人,就算打得毫不留情也总不如现下两方敌对,她早想试试,若是真将他当成仇敌,她能放出多少自己也不知的实力?
修罗王轻轻掩住了差点逸出的笑意,沉吟须臾,终于对她扬起一手:“火莲哪,莫忘了本王可不能只为你们俩考虑啊。”说出来的话,这姑娘又要说他没血没泪了吧。
盯着修罗王面上那抹有些眼熟的笑意,火莲却再没感到多少愉悦。
当年她被从京城卫中脱颖而出,原本可直接进入王宫接受十二神将的考验,然后拜师学艺;但王却在她新认了第六神将为师时把她直接调去了北疆边防,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也挂着这样的一抹笑。
她的师父没能教她一招一式,只是在一封封传递的信中谆谆教导:莫让战血冲昏了头脑,也不要沉迷单挑决战,驻扎边防,要学会考虑大局……
师父教她的,跟第五神将教他的相差无几。
现在想起这些,她猛地握紧了拳头。
大局。
王永远必须先考虑整个修罗界,所以,如果出现了反乱,剿灭是首要的,可剿灭之后的安抚更是不容忽视;再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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