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香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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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香幻-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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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她微笑着骂了一句。
萧殊遐差点呆住,活了三十几岁,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给了他这样一个定义。
喝干那杯酒,放下杯子,她灵活地蜷缩进他怀里,和他挤在同一张椅子上,萧殊遐不适地动了动,轻声呵斥,“喂。”
如果你不想玩了,我们就离开。
缪缪摇摇头,“留下来,留在这儿,看,有人在看我们。”
萧殊遐苦笑,当然,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看。
她俯□□地含住他的耳垂,“我说的是你那位表叔。”
萧殊遐一怔,抬眼望去,亚历山德罗脸色如铁,正同马尔科说着什么,马尔科匆匆而去,脸孔涨得血红。他努力凝神去看其他人,才发觉宾客们正不住匆忙去找主人告辞,一对对竟像慌不择路逃跑,个个都眉目飞扬,脸孔红粉绯绯,眼神里控制不住的闪亮兴奋如嗑了药。他懂得那眼神,不由得哭笑不得地看缪缪,“你做了什么?”
她答非所问,“你表叔一定叫你表弟去派人检查中央空调的换气系统了。”她摇摇头,微笑,“你知道那些花是从哪家花圃订的吗?”
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在抵达之前你知道今天酒会选了哪几种酒吗?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知道托盘穿梭不停的侍者们的制服要清洗过才上身,那么你知道如果在统一送去的连锁干洗店里替这些制服加上一点熏香的话会怎样吗?
花朵,酒水,和熏香,每一样都各不相干,在同一场域里妖娆怒放时,却天衣无缝。侍者们当然不会中招,因为他们没有喝酒,而其他来宾充其量也只是在效力作用下春心大动,所以才慌忙告辞,回家做功课。
萧殊遐低声抗议,“嘿,我也喝了酒。”
缪缪笑了,“我的那杯?”
“……所以?”
“所以你也没有发情。”
他低声指控,“你弄晕我。”
她拍了拍他的脸,“我只是怕你打扰我,亲爱的。”
他无力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就只是调戏一下所有来参加这酒会的倒霉蛋。
她继续微笑,压低声音,“喂,你知道卡斯特罗诺沃奥尔西尼的女人是哪个吗?”
“你……”话题跳跃太快,萧殊遐一时都有些接不上。
“没错,他请我来这里,要我替他除去他的表侄儿。虽然他把我卖给了阿雅克肖,不过我发现,他说不定还真的想要我这么干呢。”
“你是说……”
“嘘。”她柔软手心掩住他的唇,视线牵到远处踉跄扶住墙壁的橙色美女,橙色露肩裹身裙,橙色钻石耳环与项链,中分的黑色鬈发和黑色细高跟Sergio Rossi,整个人像一杯调酒,在午夜的巴黎。
“看。”
萧殊遐微微眯起眼睛,缪缪缠在他怀里,身躯如蛇,他能感到她细长光润的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膝头,胸口的气息温热柔腻,透过紫色雪纺礼服薄如雾气的前襟温软地扑到他唇上。
她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异样的香气,时而甜蜜时而冷冽,这一刻却格外温存。
她的声音缭绕透明,蛛丝似的封住他的耳膜。
“那是老奥尔西尼的女人,我们在化妆室里见了一面,她的品味不错,是不是?”
萧殊遐微微打了个冷战,勉强开口,“缪缪,你做了什么……”
冰凉软滑的什么,陡然堵住他的唇,几秒钟的惊愕里他几乎没能察觉那是一个深吻,女孩的舌尖灵巧而直接,啜饮似的浸入他的气息,似乎想要饱尝,似乎想要逃离,她紧紧抱住他,紧贴的胸脯哭泣般无力控制地剧烈起伏着,萧殊遐不由自主搂住她的背,本能地轻柔抚弄。那种怀里这个身体即将窒息和绝望的错觉,逼迫着他也诱引着他,他顺从地回吻,也温柔地抱紧,那一瞬间的感觉如同自电闪雷鸣间抢下一只濒死的白嘴鸥,就在即将毁灭的前一秒,满怀悲悯的悸动与刹那的狂喜。
身后重重的一声干咳,“埃尔瑞斯。”
萧殊遐错愕地抬起眼,亚历山德罗面无表情俯看着他,他再低下头,缪缪依旧蜷缩在他怀里,对着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抬起一根手指,抹去唇上一丝仅存的胭脂渍子。
亚历山德罗的声音极缓慢低沉,“别太过分了,埃尔瑞斯。”
萧殊遐怔怔看他片刻,支起身体摇了摇头,忽然觉得神智清明了许多,他轻叹口气,露出个明知眼前人最看不惯的微笑,“表叔,”他声音放轻,“表叔怎么像我爹似的,规矩忒大。”
亚历山德罗顿时黑了脸,半晌才轻哼一声,“当不起,不敢当。”
萧殊遐听出他音调里三分不屑一分恼怒,也不生气,只笑笑重新靠回椅背,顺手将缪缪搂进臂弯,女孩驯顺而优雅地蜷起双腿,将脸孔埋进他肩窝,满足地吹了口气。
萧殊遐暗暗叹口气,“缪缪。”
她微一摇头,“嘘。”
他两个小动作自然都落在亚历山德罗眼里,不等他发话,马尔科已经出现在中庭楼梯上,苍白着脸对当家大伯做了个手势。
亚历山德罗顿时沉下脸,略一点手,带来的人随后跟上,余下亲信守在萧殊遐身边,姿态隐晦地包围起来。



、4

萧殊遐略扫一眼,眉心一蹙,伸手去摸手机,保镖模样的年轻意大利人立刻上前扶住他手腕,“爵爷。”口气恭敬,姿势却威胁。
萧殊遐倒笑了,“怎么?”
对方俨然并不怕他,“请爵爷恕罪,郡长大人吩咐过,爵爷想走,阿雅克肖家随时恭送。”
萧殊遐笑出声来,“表叔想必没告诉过你们,我这个人运道不好,是专替人惹祸的。”
一言落地,他指尖已经扣在手机侧面,轻轻一按,随即百无聊赖地扔开。
缪缪嗤一声,“指纹锁?你就为这点事儿惊动大人们?”
萧殊遐微笑,“嗯,不行吗?”
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他额角,“天下第一纨绔。”
他两个打情骂俏,视若无物,旁边监视的阿雅克肖家人已经动容,几人对视一眼,为首的立刻冲上楼去,过几分钟才面青唇白地回来。
“谁死了?”
那声音清亮如银币落地,宝光璀璨,赢输未定。男人抬起眼,正对上一双眉睫森森的秀气眸子。
这女孩有一双蛇眼。
他不由自主答,“奥尔西尼先生。”
萧殊遐双臂一紧,缪缪觉出他反应,自顾自又问,“哪一个?”
男人擦一擦额上细汗,“……巴尔托洛梅奥奥尔西尼。”
抬头对上萧殊遐问询眼神,缪缪一耸肩,“卡斯特罗诺沃的表侄儿。”
亚历山德罗已经匆匆下楼,听了手下汇报,他接过手机递给萧殊遐,满眼不赞同,“埃尔瑞斯。”
萧殊遐耸肩,“抱歉,表叔,可这是意大利的新规矩吗?还是阿雅克肖世家替我立的规矩?”
几时开始,我在罗马都要别人准许才来得去得了?
亚历山德罗几乎想抽他,“就为了这个,你通知海市?”……就为了这个?!
“抱歉,表叔,我们要走了。”他搂着女孩起身,看了看天色然后温雅一礼,“日落之前,如果这些表兄弟们还留在我身边,抱歉我真的无法对后果负责。”
“你随时都可以走。”马尔科几乎咬断臼齿,表情绷得死紧,“表哥,小奥尔西尼死了!”
萧殊遐微微叹口气,“我不是医生。”
亚历山德罗紧盯着他,“埃尔瑞斯,你知道,很多方法都可以造成心脏麻痹,让一个人死得看起来就像心脏病突发。”
萧殊遐摇摇头,“表叔,我不知道,我不是行家。”
“你!”马尔科上前一步,立刻被亚历山德罗拦住,老人盯住缪缪,音调徐缓,“埃尔瑞斯,我们都知道,我不能让你带来的这个女孩离开。”
“就因为一个她碰都没碰过的人死在了一个她去都没去过的地方吗?”萧殊遐抬眼扫向楼上,点点头,“内宅。”他叹口气,“表叔,这没道理可讲,是吗?哪怕全宴会厅的人都看见我们就在这里。”
亚历山德罗讽刺地耸肩,“我会考虑给她指派律师的。”对身后点点头,“带她走。”
萧殊遐一把揽住缪缪,秀丽清蓝眸子猫似的收缩了瞳孔,“表叔。”
亚历山德罗压低嗓音,表情肃然冷漠,“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正在保护的是什么吗?”
或者,她究竟需不需要你的保护?
萧殊遐摇头,“她是我的人。”
马尔科忍无可忍,“你的女人记得清有多少吗?还差了这一个吗?”
萧殊遐双眉一轩,还没开口,已经被打断,“让他们走。”
所有人都抬头,楼梯上踉踉跄跄走下来的中年男人面色赤红,俨然兴奋不已,表情却像新坍塌的庞贝城极尽冷酷绝望,他摇头,“亚历山德罗,让他们走吧。”
“卡斯特罗!”
卡斯特罗诺沃奥尔西尼心情大坏,不想应声地挥挥手,“算了,算了。”
楼上有女人撕心裂肺尖叫,“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那样死了!”
卡斯特罗诺沃回头大吼,“闭嘴!”
楼上顿时没了声息。
他转头直视亚历山德罗,“你以为我很高兴确定这回事吗?好吧,朱妮塔和巴尔托洛梅奥是有一腿,现在你满意了吗?”
亚历山德罗哭笑不得,“这是重点吗?”
卡斯特罗诺沃点点头,“对你来说当然不是,对你家来说都不是,你们想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死的?对我来说,他怎么死都无所谓,愿他的灵魂早下炼狱!你,丫头,”他指向缪缪,“你能帮我把楼上那母狗也一起解决掉吗?”
缪缪笑得前仰后合,“您在开玩笑!”
卡斯特罗诺沃咕哝,“那就改天再说吧。让他们走,亚历山德罗。”
“卡斯特罗!”
“哈,罗马,你是阿雅克肖的罗马吗?”
就算亚历山德罗始终镇定自若,这会儿也忍不住狠狠跺了跺脚,嘴里微弱骂了一声,狠狠瞪着远房表亲,继位四十几年来,他头一次有了种跟权贵翻脸的冲动。
Survivor,一个活生生的survivor,就在眼前。阿雅克肖世家费了近百年去寻找和捕捉的存在,四十几年前几乎就能成功——仅有的、那么一次——那么接近却擦肩而过,还差点赔上自家人性命。事到如今,只要可能,阿雅克肖世家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得一个survivor,但,海市……那却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情愿付出的代价。
他直视萧殊遐,看这美貌男子淡然的表情,终于叹了口气,“埃尔瑞斯,你不是这样的人。”
萧殊遐微微垂下眼帘,“表叔。”
“你并不认得她,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但是她杀了人。”
萧殊遐沉默一下,声音益发轻,“表叔,您是说……刀和执刀的手吗?”
他瞳孔清凉,笔直看进亚历山德罗眼底,年迈的意大利人微微打了一个冷战,对……他什么都知道,或者,只要他想知道,就什么都能知道。海市的宠儿,而传说中的海市,几乎掌管了这个世界上最著名家族与组织一切不可告人的机密。
哪个豪门没有秘事呢。
对阿雅克肖而言,就是爱琴海那座离群小岛上的秘密。
一瞬间他几乎兴起了杀人灭口的念头——若无这杀伐决断,他也当不了整整一族的家——然而,当然,只是一瞬间。
萧殊遐依然坚定地看着他,表情十分淡然。
谁没杀过人,您没有吗?阿雅克肖家没有吗?
真理或正义,信仰与缺失,天底下最漫长的论题莫过于此。而面的眼前这年轻人,威吓无用,诱骗无用,是最不好惹的人罩着个本来已经不好对付的他——亚历山德罗十分清楚,当年萧殊遐就任一国大使,并没仗半点家里的门头,单凭一己之力,有才有貌,风度翩翩辅以八面玲珑,他就足够通杀四方。
然而是这样一个诱惑。
他紧盯着名叫缪缪的女孩。
Survivor,四十年了,距离上一次如此接近这样一个生物到如今。当年那女孩和眼前的少女一样难以捉摸,略一放松就脱手而去。
卡斯特罗诺沃不耐烦地低声抱怨,“让他们走,已经够可恶了。”
亚历山德罗深深看了一眼姻亲,叹口气,附耳对他说了句什么。萧殊遐睫毛一闪,立刻上前一步,“表叔!”
他一句打断,“奥尔西尼先生,我担保这女孩什么都不知道。”
亚历山德罗变色——这小子也未免反应太快!
他刚刚正是提醒老奥尔西尼——虽然以自己身份地位进这种谗言,近于下作,但也顾不得了——放一个survivor离开,难道不是为自己买凶留了活生生人证?还没等卡斯特罗诺沃动摇,萧殊遐竟然来了这么一句。他担保……他以萧氏嫡长子身份担保?
卡斯特罗诺沃将信将疑看了亚历山德罗一眼,压低声音,“你真的觉得她杀了巴尔托洛梅奥?”上百双眼睛看着,她甚至都没靠近那小子一分一毫!
亚历山德罗紧皱着眉,“卡斯特罗,你必须给我时间。”
他心急如焚,脸上却看不出。survivor的刺杀之术,从来灵妙无方,绝不是近身投毒那么简单……女孩看着他,眼睛里的似笑非笑格外明显,仿佛是种挑衅。
他忽然领悟,她的前来,根本就是种挑衅。
面对这陷阱这圈套,最直接的对抗。
如此锐气逼人的年少。
卡斯特罗诺沃冷静下来叹了口气,“你要怎么样,这娃娃是萧家人。”言下之意已经明显,他决然不肯为了阿雅克肖世家得罪英伦萧氏。
“我已经派人检查监控录影,再给我几分钟。”
卡斯特罗诺沃摇摇头,“有用吗?你想要这女孩,只要你有办法从埃尔瑞斯萧手里弄走她。”
亚历山德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卡斯特罗诺沃不再说话,转身上楼,半晌后楼上又传来女人尖叫,用意大利语,夹杂着老奥尔西尼的咆哮怒吼。
缪缪仰头看着楼上,萧殊遐看着她,从女孩又嘲弄又无谓的表情里,他似乎找到一点异样的平静。
——我来了,我做了,是啊,没错,不过,那又有什么呢?
好一种,满怀罪恶感的平静。
“是那女人。”亚历山德罗轻声说,“你在那女人身上做了手脚。”
缪缪没有作声。
萧殊遐握住她的手,“我们必须走了,表叔。”
“你父亲如果知道这些,会怎样想呢,埃尔瑞斯?”
萧殊遐眉梢动也没动,微笑,“您知道,我爹不管我的。”
缪缪看了他一眼,萧殊遐连音调的高低都没有变化,握住她的那只手却渐渐冰凉。
“那你女儿呢?”
这一次萧殊遐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缪缪轻轻带到身边,率先向门口迈出了一步。
马尔科立刻上前拦住他,“表哥。”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怪物……
萧殊遐微笑,“让开。”
突然传来一声高叫,“她的唇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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