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那一场初见。
在几分之一秒的怔愣过后,迈克罗夫特甚至顾不上二十多年所秉承的礼仪和修养,转身一路飞奔下无数级盘旋的石阶,摔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直到那未曾改变的容颜和笑意再次映入眼帘。
“又见面了,Mic。”
迈克罗夫特并没有报之以微笑,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他耳边呼啸,莫名的疼痛撕扯着他的每一寸骨骼:“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不想见到我吗?”希诺挑了挑眉。
“不,这是我的思维宫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疼痛在加剧,他不得不紧咬牙关才能保持清醒。
而希诺只是看着他,一向明媚的笑容慢慢染上了几分哀伤。
“哦,Mic。”她抬起一只手抚过他的脸,“你知道的,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有我。”
记忆在逐渐恢复,恐怖袭击、爆炸、短信、噩耗、绝望——
“你在这儿,是因为你受了严重的伤,而我在这儿,是因为那场可怕的袭击。对不起,Mic,我任性地想给你一个惊喜,却忘了我没能力去保护好自己。”
骨骼像被撕裂一般在挤压着每一寸内脏,灼热的痛楚几乎燃烧过每一处肌肤。迈克罗夫特攥紧拳头,几乎咬牙切齿:“希诺,你为什么在这儿。”
希诺的眼里有晶莹的光芒,除了她决定放手而失声痛哭的那一夜以外,他从没有见过她的泪水,她总是那么慢条斯理地笑着,带着点狡黠的嘲弄,把很多事都不放在眼里。然而现在,她却站在他思维殿堂的中心,泪流满面。
“你总是这么倔强,Mic,这可不好。”她似乎叹息了一声,“如果这是你的目的,那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是的Mic,我死了,死于那场恐怖袭击。正如我说的那样,我很抱歉——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乔装回英的机会,时间的流逝让我终于不再处于媒体瞄准的风口浪尖,但这一切都是我无法预计的,我没有来得及躲开,但是亲爱的,至少我又见到了你。”
迈克罗夫特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崩塌,远远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努力地拽住了她冰冷的手:“你留在了这里,我也可以。我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我已经成为了英国政府,现在我可以决定一切。”
希诺微笑着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你已经带我回家了,Mic。你带我来到了这里,就已经做到了。但是不行,你不能留下来。你要明白,我会永远在这里,不会再离开了。而你,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本来我也有,但请原谅我只能托付于你了——我是不列颠的公主,英伦三岛是我的国与民,请你代我履行我的职责,让他们远离灾难,给他们你的庇佑。”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迈克罗夫特觉得自己像个失衡的人偶,猛地向后倒去。熟悉的微笑仍近在咫尺,却远到他怎么都触碰不到。
“活下去,迈克罗夫特。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活下去,因为你是替我在活。我是公主,你必须听我的。”
他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片说牟野祝羌馐撬跛钠叮呤歉髦忠瞧鞯牡蔚紊K芟胂笞约合衷诘难印肷砩舷虏迓茏樱拖褚桓龌钐灞瓯尽�
仪器开始发出声响——或许是因为他剧烈地心跳。嘈杂的脚步声后许多的白大褂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们用各种器械在他们身上做着检查,而他则一动不动地任由他们为所欲为。他们在尽他们所能地挽救他们的政府,而对他来说,也许留在思维宫殿里才是最适合的结局。
“迈克罗夫特,你可真是弱不禁风。”随着这样冷嘲热讽的语调一起出现的是夏洛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而迈克罗夫特唯一能想到的则是能劳驾他这位弟弟赶回伦敦来,看来他是真的差点就死了。
“想必你会很失望,”他轻笑了一声,“发现我竟然没有死?”
夏洛克皱了皱眉:“操持别人的葬礼这种麻烦事,一向都只适合你。”
迈克罗夫特大笑起来,甚至牵动伤口也没有停下。
夏洛克冷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那似乎听到了前所未有的笑话一样歇斯底里的表情,不急不忙地吐出了一句:“行了,迈克罗夫特,这样不适合你——希诺已经死了,你没必要因为这个把自己变成神经病。”
政府要员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不可能活过来,这是事实——虽然英国人都不需要知道这一点,对他们而言一个议员身先士卒身受重伤才是政府最亲民的典范。而你比谁都清楚,迈克罗夫特,从你答应让她去做什么王妃开始,她不管是死是活都已经不是你能干涉的了。或者你就跟她一起死了,但是你又没有。要是你觉得只有再把自己弄死了才对得起你和她那点愚蠢的所谓爱情,那只能帮我证明当初希诺坚持认为你会成为无所不能的军情头子的推断是多么的荒谬。”
回应他的是身后一片沉默的寂静。迈克罗夫特靠在床头,双眼轻轻阖着,仿佛并没有听见弟弟的这句吐槽。而早已不再是年少的夏洛克却知道,他分明是听见了,却早已没有了回应的兴趣。
福尔摩斯家的人,都有在失去什么之后,就封闭那一部分自己的天分。
不言不语地反手关上门,夏洛克微微闭了闭眼,他并没有兴趣去了解那个女人和迈克罗夫特之间的关系和往事,虽然那只需要简单的推理便已经呼之欲出。是那个女人一手促成了迈克罗夫特今天走的这条路,并且还将因为她的死让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诚然这没有什么好与不好,迈克罗夫特与他从来都不是正常人中的一员,而感情的束缚与牵绊会一再导致人们做出愚蠢的行为——里面插满了管子的迈克罗夫特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总之,那个人不在了就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包括所有有关她的记忆,都只是徒劳无用的摆设罢了。
迈克罗夫特也迟早会明白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终
夏洛克的推论是否正确或许永远都不得而知,而一个月后老朋友大卫。琼斯亲自来议员接他出院时,见到的也只是老搭档一切如常的举止和神态,不过就是比以往更惜字如金了些罢了。
“老伙计,看在你身先士卒差点殉国的份上,白金汉宫特别嘱咐局里给你配了个秘书,以防你没有被炸死反而过劳死的下场。”大卫走在他前面替迈克罗夫特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向他点了点头,“是个小姑娘,你可有眼福了。”
空旷的房间里一个黑发的女孩子慌慌张张地面向他们敬了个礼:“长官,新任MI5首长秘书安西娅。克罗格前来报道。”
还是个十分青涩懵懂的姑娘,真是当初他和希诺初见时她那样的年纪。迈克罗夫特随意地点点头,转身送走大卫之后,回头发现那姑娘还是保持着恭谨的姿势,似乎不敢随意乱动。
“你刚才在看什么?我是说,我和大卫进来之前。”迈克罗夫特径自走向办公桌,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安西娅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觉得违抗新任上司的第一道命令是个十分不明智的决定,终于还是咬咬牙伸出左手,手里捏着一块小小的透明相片,里面有个金发姑娘,微笑灿如阳光。
“它掉在地毯下面,我在搬椅子的时候发现的,我——”安西娅小心翼翼地看着主位上上司的脸色,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越描越黑,于是讷讷地住口。
迈克罗夫特却似乎并没有怒色,他只是看了安西娅一眼,淡淡地开口:“在这里工作,首先要改变你的胆小和不自信。你将要掌握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机要秘闻,不需要对任何人唯唯诺诺,甚至包括女王和首相。”
安西娅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挺胸:“是,长官。”
“下去吧,有人会带你去熟悉工作,我不喜欢等太久。”迈克罗夫特挥挥手,“照片留下。”
安西娅毕恭毕敬地行礼退去,她其实有太多疑问压在心底,比如这照片上的姑娘确实就是那位曾经名噪一时的希诺公主但这怎么会在您的办公室;又比如说当年那些甚嚣尘上的关于您和这位公主殿下的蜚短流长到底是不是真的。但这一切最终都只化为了回身关门时看着夕阳黄昏中那个剪影时的沉默。光影中的人低头摩挲着那张相片,眉间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眼里却仿佛有什么深深沉淀。
安西娅并不需要别人来提醒她情报部门的生存之道,关上门的瞬间,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不曾明白。
第二个月的时候,报纸上刊登了丹麦王妃突染疾病去世的消息,事隔经年,除了感叹几句红颜薄命,也并没有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只是报纸上小小的一隅之地,就把一切都揭过去了。
而安西娅按照上司的命令给她买回来一束白菊花,看见他和一个似乎很像当年那位迎娶了公主,并据称十分爱妻的丹麦王子的男人一起出去,然后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三天三夜。
紧急公务在迈克罗夫特的桌上堆积如山,焦头烂额的中卫部长在看不见迈克罗夫特的日子里急的如同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而安西娅已经能够一边为自己上司的行踪成谜做着绝佳的掩护,一边有条不紊地将棘手的皮球踢回各个部门而面不改色。迈克罗夫特果然是个天生的上位者,能够发觉出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最大限度。
安西娅日渐明白了自己的职责和权限所在,在上司所指定的最终目标之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所有他能赋予的权利,采用任何她认为有效便捷的方法。她可以是他的手和眼,她几乎可以做任何他能做的事,甚至能代替他接洽皇室的成员,唯一不能的,是提问。
只是出于那一丁点的好奇,她在自家上司终于出现后的汇报工作期间,不经意地向他询问了他这几日的行踪是否与那位逝世的丹麦王妃有关,而回复她的冰冷如刃的眼神让她恍然惊觉在她所见的温和放纵地假象下此人那个众所周知的别号——“Ice Man”。
她已经越界了。
迈克罗夫特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却足够让她汗如雨下。年长的福尔摩斯先生轻抿了抿嘴:“安西娅,我想你不需要让我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情报工作人员。如果你自认做不到,趁早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安西娅点点头不再说话,毕恭毕敬地退出,不久后又拿进来一束打理好的插在水晶瓶中的白菊花,轻轻放在了政府要员的桌角。女秘书一句话也没有说地再次退了出去,而迈克罗夫特的目光落在那纯白的花瓣上,刀锋般地冷冽渐渐消融,剥落了那层层寒冬的料峭。
他就是带着它们去看她的,那个连姓名都没有的小小墓碑,立在伦敦郊区一个不知名的公墓里。混乱与受伤让他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也不曾获得,多年的等待和隐忍的努力,结局依然是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夏洛克说的并没有错,早在他同意她放手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他们的相遇并不是错,只是错在相遇的时候,都不够强大。弱者不配谈论感情,而感情则是强大者的弱点——他现在已经没有弱点了。
她的那位“丈夫”从丹麦便装化名赶来料理了她的后事,仅是以普通遇难民众的身份。那位王子找上门来,迈克罗夫特就知道他一定早就知悉他的存在和他与希诺的过往。依照公主殿下的性格,的确会如此直言不讳,而王子数年不曾说过一个字,足以说明“爱妻”的名头所言不虚。
只是他遇上她的时间,却是真的错了。
王子带着迈克罗夫特去了骨灰的安放处,而他毫不避讳地示意王子他绝不会允许他带走希诺——她属于她的国与民,也属于他,而他这一次,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带她回家。
他现在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他是大英政府,是那个让秘密世界所有人都畏惧的名字的所有人,他已经可以接她回家了。
墓碑和地址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没有人需要知道这里面永眠的是谁,除了那个也同样真心待她的男人。毕竟时至今日,希诺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在重要,除了他——她时一段最鲜活的记忆,只属于他。
安西娅最终还是被留在了MI5,看着她的上司杀伐果决雷厉风行。“Ice Man”的名声在地下世界与日俱增,就像一个完美的铁人,没有丝毫情绪的罅隙。他一次又一次地解救伦敦于暗杀与恐怖袭击,仿佛不知道疲倦,他是这个国家的守护者,却也永远是那个站在阴影中的人。
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一致的认为,迈克罗夫特是个没有私事的人,只是安西娅知道他有一个秘密,在每年的圣诞节来临前,他都会花上一个月去挑选一件礼物,然后再平安夜的晚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是她也没有找到过他。
除了今晚。
平安夜的颂歌声和着雪花在窗外簌簌作舞,而安西娅站在空旷的屋子中心,看着那个掌握一切的男人深深隐没在扶手椅中,眉间有着少有人能看见的疲惫。他握着手机,向他的弟弟确认着一个叫“艾琳。艾德勒”的女人的死讯,他提醒他注意苏瑞。布雷克的安危,而固执的侦探显然并不领情。
连呼吸都清晰可辩的黑暗里,她听见夏洛克用近乎冷漠的声音回答:“我不像你,迈克罗夫特,我不会让自己来不及去保护她。”
迈克罗夫特的嘴角动了动,却是长长久久不发一言。
即便早已对他们的兄弟阋墙见怪不怪,安西娅仍是几乎要怨恨那个总是毫不顾忌地去伤害别人的年轻侦探。她知道这一句话已经多么深地刺伤了她的上司,因为眼前这个从不曾松懈过半分的男人,脸色突然白得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可他依旧只是听着,什么都不曾说。
夏洛克。福尔摩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地被关心与爱护着。
安西娅突然不忍心再让沉默去侵蚀迈克罗夫特,她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就这样十分突兀地想到了那个秘密:“Lord,你今晚——还要出门吗?”
迈克罗夫特似乎愣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还有事要做。”
比这十年来的习惯都重要?安西娅吃惊地默念,却看见迈克罗夫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束白菊花和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礼盒,拿在手里摩挲了片刻,低笑了一声:“她一直更在意结果而不是过程,所以让你送也是一样的。”
安西娅满腹狐疑地接过花和礼物以及写着两个地址的纸条,带着不知道自己即将会在郊区墓园看到那座无名墓时更深的疑惑和伦敦某处保管箱里琳琅满目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