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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月城外三十里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小草场,西边是一条通往北方半月城的官道,笔直的道路通往前方,但是这里已经有两天没有经过人了。南面是一座雾气弥漫的深渊地府,浓重的雾气被夕阳染得五颜六色,支离破碎,流光幻彩。
及膝的高草在晚风中窸窸窣窣,偶尔一只大鸟怪叫着低低飞掠过,悬崖边上青色的艾草中间伸出一双白皙的手指,但是指节上头沾染着血污,好像早已经干涸了,一道道干了的血痕蜿蜒而上,那是一截白皙如雪的小臂,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血蚯蚓,再往上,是一截破烂的衣袖,草色半掩中是一面憔悴的脸庞,发丝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雪,往日里娇嫩若花瓣的唇也因为干裂而渗出了血丝,她的呼吸有些仓促费力,人虽憔悴,但是难掩其英气清丽之色,尤其是那双眸子,许是看见了那条通往半月城的官道,一瞬间那双眸子流光溢彩,散发着别样的欢喜,像是喜极而泣,顿时红了眼眶,少女低头看着怀里的那个男子,双眸紧闭,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头皱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几乎不闻,眼眶下面有一圈深深的青色,甚至下巴上也长出了胡茬,本来俊雅冷漠的一张脸此刻显得颓废落拓。
墨语看着他的神色有些惊慌,抖抖索索把指尖搁在鼻子下面,还好,还有气息,还能救。墨语回首,看着脚底下那深深的云雾深渊,一股噬人的寒意爬上背脊,她甚至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再次回想昨晚在底下到底经历了什么,黑色和血色蔓延,如同在地狱里锻造,烈火焚烧心脉,血色在头顶燃烧,地狱中的恶鬼一个个爬出来,各种凄厉的叫喊声如同一个个黑色梦魇,缠住了所有人,趁其不备,勾魂索命。
墨语深吸一口气,伏在悬崖石壁上头又歇息半晌,平复了急促的呼吸,然后看着头顶就差一步的目的地,咧嘴一笑,然后双手在石壁上借力,一跃而起。
“呼!”的一声,墨语翻身而上,就地滚落,到了此刻,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控制落地的姿势,任由自己和缚在背上的云行殊“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就地滚落。
可怜的云霄四殿下就此做了墨语的人肉垫子,由于墨语根本没有力气控制姿势,落下来的那一刻,墨语的头狠狠地磕在了某人的下巴上,整个儿竟然压在了某人的身上。或许是疼的受不了,墨语气的红了眼睛,气恼的回头,看着那个眼睛紧闭的男子,大骂,“你这厮还在装死是吧!你信不信本姑娘我再把你扔下去喂狼?!”
她威胁着,呢呢喃喃不停不休的骂了半晌,像是要固执地等着某人跳起来反驳,可惜没有人回答她,天地寂寂,长风吹过,天边的晚霞终于燃烧尽了,墨语渐渐失去了兴致,终于红着眼眶沉默地解下了两人束缚的绷带,这一夜就是靠着这根细细的绷带墨语背着云行殊从死亡之地一点一点爬了回来。
扔开绷带,从他身上爬下来,墨语泄气地倒在一旁,看了看他染血的身体和紧闭的意志,墨语两眼无神的瞪着水洗的天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她喃喃道,“我们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出来了……”
“你放心,你总会好的……”
夜幕渐渐拉开,三十公里以外的嘶喊声在傍晚的时候就停了下来,这片草场看起来一切如常,却也一切不同了。
秋后的蟋蟀开始窸窸窣窣的在夜间活动,甚至还能听得到此起彼伏的蛙叫声……
第八十九章 分道扬镳
夜风吹拂,湿热之气散尽,空气中徒留一缕血腥之气。
墨语闭眼靠在一棵大树上,鼻端飘过的气息那么熟悉,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日日夜夜都浸淫在这种令人作呕的地狱之气中。墨语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金光一闪,虽然此刻尚且疲惫,但也算是这么些天来一次完整的休息。
她看着躺在旁边的云行殊,胸膛微微起伏,却不会醒来,她想起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那个头领临死前近乎变态的疯狂大笑和对这位皇子的恶毒诅咒,他诅咒这位破坏他族人的殿下永远得不到真爱,永久徘徊在无奈和悲彻当中,同他那个出身族中圣女的母妃一样,永远离幸福有一步之遥,明明看得见,却永远不可触摸。
这样的咒骂太恶毒,云行殊不能忍受,就连墨语这个局外人也不能。
许是被这恶毒的诅咒激愤,许是想起了他深宫里那位艳丽的母妃的一生,想着造成那一切的凶手却可以藏在深山之中逍遥快活……为什么葬送了他母妃一生的人却可以活得无愧无疚,却要他的母妃日日面对白眼和不屑,还要夜夜面对深宫中燃烧垂泪的高烛?本是呼风唤雨的赤焰圣女,最终却做了金丝笼里供人玩赏的小鸟。
最最不能让云行殊忍受的是,他竟然把那脏黑的魔爪伸向墨语,企图以此来要挟他,这个清新亮丽的女子最终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撕扯了衣襟,即使只是一块破布,那也不允许!那一刻,他眼中的红莲夜火一簇而起,再大的雨也浇灭不了。
云行殊手中的剑毫不留情的在最后一刻劈下,可惜那个头领根本就是声东击西,他要的只不过是,就算死,也绝对不会让这位算是他们本族的殿下好过,趁机放了蛊,要他承受这世上的最为强大的蚀心之痛。
墨语眼珠子转了转,其实她更关心的是,那位最终甘愿落在深宫中的如烈焰花朵一般的女子,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进了宫?为何云行殊会这样恨那头领,而且更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子?那个头领在当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有些故事,时间久了,会慢慢变了颜色,所有的知情者死的死,痴呆的痴呆,仅有的那些知道的人却让人不忍心去撕裂那些血淋淋的伤口。
于是,那些长在岁月中的花,最终敌不过风沙,渐渐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中。
墨语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看着男子一动不动的身体,背起他找到一条小溪,这几天雨水多,小溪里的水满满的,月光下波光粼粼。
墨语手脚麻利的给他收拾了收拾,清理了身体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好了药,洗了满脸的血污和散发着血腥气的头发,再一点一点用棉布给他擦干净,动作轻柔,不紧不慢,耐心极好,就连破损的衣服也想办法缝上,还喂他吃了一颗黑色的药丸,最后左看右看,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思考了半晌,墨语一砸脑袋,暗骂自己傻帽,然后拿起那把长剑抖抖索索给他清理了下巴上的胡茬,果然一看清爽好多。
墨语呆呆的看着那张脸,俊朗的眉眼,挺直的鼻,薄薄的唇,轮廓分明的脸型,五官极为立体,犹如上帝的雕刻。好着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总是寒潭一湾,令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眉眼之间全是淡漠冰冷的气息,就算是高兴的时候也是皱着眉头装正经。
他和她之间似乎从没有这样和平的相处过,从认识,到现在。
以前做他丫鬟的时候总是把他气个半死,他扬言要活剐了她,但是,却从来没有叫她受一丝的委屈,哪怕知道她是谁,有着和云霄怎样不可磨灭的仇恨,依然这样不避不躲的默默的守护着她,这次要是没有他,她可能会死在里面吧。
她欠他这样多,从一开始步步设计他,却步步被他识破,却不点破,她的一条命,陌桑的一条。
墨语心里泛起了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报仇,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为何,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犹豫了,退却了,总也不肯再向前迈进一步。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月影渐移,星河西流,夜幕一片银色星子闪烁,淡淡的夜风吹来,墨语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静默了许久,时间沙沙的流过。
随即,她简单的清理了一下自己,找了路边的一颗显眼的大树,扶着云行殊靠在上面,又把怀里的避蛇粉全部给他用上,最后把披风把他包住,月光下云行殊的脸显的静谧安静,初见他时那股凌厉阴冷之气已然褪尽,他闭着眼静静地任由她摆弄,不挣扎不反抗。墨语咧嘴一笑,要是这家伙醒着,恐怕要立即跳起来皱着眉头冷言冷语的对待自己,这样也好,至少临走还让他给自己留了个好印象,不像是前几次分别时的强迫、霸道和不讲理。
墨语直起身看着天边,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那颗药丸会不会让他暂时醒来,她不知道,只能暂时压抑毒性,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但是却无法根除,若他醒来的话,估计会回到半月城找到云霄的队伍,若是醒不来,墨语一笑,她不相信他在进林子之前没有安排,醒不来,自会有人来找他。
我会努力去找解药的,我很承你的情,会去报你这个恩,但是,原谅我,不是现在。
墨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跟她同样倔强却又大有不同的男子,那些轻快明亮嘻嘻哈哈的日子如同流水般在脑中涤荡,墨语毫不犹豫的转身,跨上那条笔直的驿道。
临走前,墨语回到悬崖边把自己的一块贴身的玉佩留下,并且用匕首刻了“半月”两个字,挂在一簇蒿草上头,给灵儿他们留了足够的信息表示自己去了半月城。林子里遇险的时候就与灵儿他们再次失了散,浓雾中,谁也没注意,众人都被那古怪的铃音摄住了心魄,失了联系,敌人不现身却用这样的方法企图毁灭他们,当时,如果不是云行殊恰好找到她,她怕是已经掉进了那个深不可测的深渊,然后被那千万毒蛇爬虫分裂蚕食。
灵儿不会有事的,墨语有预感,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她却真的相信,灵儿跟着自己才会危险。
她不想去回想到底几个月前她自己做了什么,这样的事现在看起来真是危险,当时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去相信别人呢?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好久不曾体会到亲情了,那种暖暖的可以毫无顾忌的任性,乃至撒娇,也许是因为在长街之上看见了那个吃糖人的小姑娘的滑稽样子,也许只是因为好玩么……
墨语一点一点的接近半月城,越接近,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希望自己当初没有酿成大错。
不管怎样,当初既然选择了这么一条路,现在再去自怨自艾已是不可能,更何况,凤昭暄可能还在前方等着自己呢。
墨语一路行来并没有遇到一个人,心下有些奇怪,这里是通往半月城做生意的驿道,就算是战争已经开始那也没有理由一个人也没吧。
她揣紧怀里的东西徒步走了三四里,然后从驿道上拐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小村庄,墨语找到一户有马厮的农家,看见里头有几匹黑色的马。此时澄空欲晓,村庄半掩在青岚雾气中,村中的南疆百姓尚在沉睡,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影子身手敏捷地翻过墙进去,偷偷地进了马厮拍拍马的脑袋,嘀嘀咕咕不知道罗嗦了些什么,然后那马儿竟然十分听话的蹭了蹭她,还打了几个鼻响,任由她牵了就走。
墨语实在是不愿意用“偷”这个词,这听起来多少有些掉价儿,可是她一路披荆斩棘而来,身上除了那块玉佩和怀里的这个盒子,就只有几年前师父临走时留下的那张便笺了,盒子不能给,便笺那东西又不值钱,墨语撇撇嘴,鄙视自己,什么时候了都,还想着给人家报酬,随即拍拍马头,甩了甩脑中一些不相干的念头,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笔直的驿道一直延伸到远方,天色渐亮,墨语不眠不休,次日清晨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有几丝人烟的地方,这里是南疆的土地,一路走来倒是渐渐可以看见有些南疆的百姓了。
各色各样的人穿着怪异,打扮更是怪异,男人们只在下身围着一圈兽皮,头上盘着各种毒虫毒蛇,有的还吐着信子,看上去阴森森的,一股恶心劲儿,女人们穿着暴露,水蛇细腰,姿态曼妙妩媚,艳丽的轻纱薄薄一层,路过处,香气弥漫,极为撩拨人,颈间和手腕间带着银饰,泛着银光。
众人看见墨语这个外族人,竟没有多大的惊奇,墨语穿着打扮都还是沧扶的式样,衣服破损但是难掩自身的清华贵气和清丽无双的姿色,有男人看见墨语牵着马在街上瞎溜达,凑过来搭讪,然后被妖媚的妻子当场捉住,那女子口出狂言,大骂墨语不守妇道,抢别人丈夫,颈间的饰物还龇牙咧嘴的吐着信子,墨语这才看清楚那银饰是什么东西,吓得当即上马狂奔,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那银色的一圈竟然是绕在脖子上的小银蛇!娘的!这些人这么变态!那这毒物做饰品!
当下不敢再耽搁,绕着弯儿打听到了近来的消息,才知道前两个月前的战争,南疆并没有大规模的用蛊,但是昨天以来,却又有大批不知名的军队已然兵临城下,开战了。
第九十章 阴差阳错
总算是熬到了黑夜,墨语找了一家客栈,把自己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一身紧身夜行衣,长发利落的挽了起来,做男子打扮,好在她身姿高挑,掩在夜色中当真有一股少年风流的气质。
“夜里寂寞,姑娘要不要找些乐子?镇上头天儿来了一批小倌儿,模样生得俊俏无比,保准姑娘您满意!”客栈小二的声音在外头突兀的响起,敲了门不进来,隔着门等着她回答。
墨语停下动作,一听这话差点儿吐血,尼玛,老娘是来玩的么!
老娘长得看上去像嫖客么!你妹的!!
而且,就算要玩,这些混帐玩意儿老娘才不玩!
南疆这里民风十分开放,夜生活极为奢糜,大白天在街上到处都能看见一些少儿不宜的,花样众多,甚至恶心至极,本地女子以此为生意,招揽一些过路的商人和侠客,同样的,当地官商也从关内买来一些清秀的小伶官,供过往的女客们享乐,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搞得极为奢糜张扬,崇尚享乐不分男女,大陆的百姓虽然对于南疆这个民族没什么好评价,但也不乏有些庸俗好色之辈,久而久之,生意竟是十分的好。
墨语大白天的已经在路上撞上好多的“好事”了,场景简直不可细说,不待天色黑就找好客栈,养足了精神,就等晚上行动了。现在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小二这话是要招揽生意了。
墨语拍拍脸皮,尽量让嘴角正常,捏着嗓子回道,“多谢小哥了,奴家赶了一天的路,身体有些不舒服。”
门外的小二一听这话还以为这姑娘脸皮薄,来这地方的女人中有几个能把持的住的?看着正经,其实无非就是面子问题了,他想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