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枫两年之前便回了夷海,师父,你是否早就知道小枫的身世?”
“这些都是命。”君诺叹口气,“为师只知道他身份尊贵,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一国皇子。”
墨语握住掌中之物没有再说话,君诺摸了摸她的脸,眼里溢满了情绪,“关于你父亲当年……”
“不。”墨语猛地打断他,“关于我父亲,他已经得以昭雪,他的一生,想必也只是凭着自己问心无愧便罢了,这些身后的东西,他不在乎,只是我们要强加于他,师父,我父亲若是晓得您养大了我,一定会感激您的。”
君诺垂下眼睫,没有辩驳,他知道墨语的一番话只是为了安慰他罢了。昔日的陌封战如此明朗的男子,被视为亲友的他背叛,这种事,没有谁是真正不介意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傻孩子才视养育之恩大过一切。
长亭之外的风吹过,掠起了两人的发丝,君诺笼紧了身上的披风,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标准,有的人一生都为了一个目标活着,这个傻姑娘不为做成什么事,只为活得开心随意,这也跟他从小灌输的理念相符,将近三年不见,这姑娘却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情。
也罢,若是自己在她面前有事,这傻孩子还不定怎么折磨自己。
君诺拍拍她的脑袋,笑道,“傻孩子,风大,回去吧。”
墨语却已经泪湿了眼睫,只定定的看着君诺,紧紧的揪着他的袖子不放,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哭那样难看,唔,赶快去雾山吧,为师晓得你心里其实已经迫不及待了。”
墨语被他气得发笑。终于松开了手中的衣袖,君诺欲言又止被墨语看出来,“师父有什么话藏着不说?”
君诺顿了一顿,终于缓缓道,“昭暄太子前日迎娶渤海公主了。”
他看着墨语不说话,确定她确实没有伤心的神色才罢,墨语被他瞧得不自在,笑道,“这是好事。师父,时间急迫,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你替我送一份给他罢。”
“好。语儿,你也要加快速度;为师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君诺的身影渐渐远去,墨语低低的呢喃散在风中,“师父,阿暄,你们一定要幸福……”
风乍起,毫不留情的卷走了流年掠影,那些缠绕在少年时代的华年,终于像是秋日的藤蔓,虽然尽力挽留,却终究敌不过这层层白霜。
第一百九十章
一路北上,墨语骑马坐车轮流替换,身边跟了个小萝卜头,气的墨语牙痒痒,那日之后本打算送他回去,可是这孩子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叫墨语打消了送他回去的念头。
那封信本该几个月之前就交给她的,却生生被宁儿给拖到现在,信中简单的给墨语交代了云行殊那些日子的去处,云行殊受伤一事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但赵存一直注意着边关的动向,又有皇家密卫在手,云行殊失踪后被送往雾山一事怕墨语着急,因此隐晦的提了一下,墨语看完信之后,这些日子以来心中闷着的一口郁结之气也烟消云散了,原来当日业城城门之下的事情云行殊是真的不知道,想到此,墨语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当日那么大的脾气,不顾场合的给他脸色。嗯,也许爱情真的这样,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两人之间相处,在乎才会计较,爱了,才懂得争取。
宁儿这小子似乎怕她半路丢下他,这些天一直缠着墨语,她骑马,宁儿非要窝在她胸前,她坐马车,他也仅仅守在一旁,生怕睡个觉的功夫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好在这一路上不只是他们两人,还有段阳和青墨,自那日从云州离开,段阳这小子终于开了窍,摸摸脑门,一副傻乎乎的模样,露着一口白牙对墨语说道,“姑娘,我要为青墨姑娘赎身,娶回去做媳妇儿。”
墨语当时闻言着实惊叹了一把,心道,爱情真是伟大的力量,段阳几日之前进楼子连面皮都会烧成煮熟的虾子,这才几天,就变得这样……嗯,诚实?
惊讶归惊讶,这不是好事一桩么,墨语不怀好意得当着青墨的面调侃他,“这才几天你小子就开窍了,青墨姑娘魅力十分大啊。”
“姑娘就别取笑属下了,主子还不一定会同意呢。”
“他敢不同意!”墨语一股豪迈之气,挥手道,“你娶个媳妇儿还用得着他同意?”
一看段阳的面皮十分精彩,旁边的青墨赶紧为他解围,“好了姑娘,你再逗他,可真成了傻子了。”
于是,两人出了云州直接跟着墨语北上,尚思处理好云州之事之后,带着流云回京。他们这边用不了多少人,因此加上宁儿一共就四人。
越往北方天气越寒冷,刚刚入了十月,每日清晨推开窗户都看得见附近客栈房顶上覆盖的白霜,一日,墨语几人停留在了一个小镇子上,准备休息半日再走,这几天赶路,宁儿本来肉嘟嘟的小脸都瘦了一大圈,墨语摸着有些心疼,这孩子先前被掳走,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问起来,这孩子一副天真的模样,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他们没有把我怎样啊,姑姑,老实说,你是不是希望宁儿怎么样?”
好吧,墨语被他打败了,这事就此揭过,清晨,段阳一大早出去采办干粮,准备之后几日一路赶往雾山,中途不作停留,用不了五日便能进了雾山范围,谁知回来之时,却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墨语和青墨再加上宁儿,三人本在桌旁吃饭,段阳把消息说出来,墨语一拍桌子便跳了起来,“此事当真?!”
然后她的眼光便落在宁儿的身上。
“属下没有听错,夷海的那位陛下确实想要把那老顽固连根拔起,不惜自身陷入危机。”
段阳口中的那老顽固自然是夷海那位掌权多年的摄政王,夷海本就跟云霄接壤,这一路北来,这件事几乎都传疯了,云霄的北方相对安稳一些,人一旦安稳,八卦自然八得多,这件事刚刚发生没过三日便在云霄北方的城镇传了个遍。都说那位夷海皇帝急切的想要收回政权,给那主持朝政多年的摄政王罗织罪名,准备下狱,五日之后斩首。
但那老狐狸在位几十年,根系盘根错节,一时难以撼动,赵存直接用了最为铁血的手段,着皇家密卫收集证据,在朝堂上当众办了他,可惜,这一做法引来了许多大臣的不满,而且还有几个分量最重的两朝老臣,他们跪在金銮殿外整整三日,就是为了为那老摄政王求情。
其实赵存何尝不知殿下的那几位老臣全都是摄政王派系,他也不急,就这样耗着。你愿意跪就跪着吧,朕有时间,等得。可是,只把摄政王关押,问斩这一项却被他延后,赵存毕竟还有所顾忌,不敢把那些老顽固惹急了。
墨语站着愣了一瞬,半晌才软下身体来坐回到座位上,心道,原来如此,难怪他把他唯一的儿子遣到云霄来找她,不让他回夷海,朝堂瞬息万变,若是真有什么事,不要说宁儿一介太子,就连赵存自己都有可能置身危险。
她转头看见宁儿平静,甚至带笑的神色,心中瞬间明了,敢情这小子一早就知道!
宁儿在听到那一消息只愣了一瞬,然后,笑眯眯的对她招手,“姑姑你别担心,父皇不会有事的。”
墨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小滑头!
过了半晌,墨语还是忍不住问,“你爹把这事告诉了你?”
“父皇没说,但宁儿猜得到。那摄政王一向不安分,叫父皇头疼得很,准备大动干戈,却又担心我,思来想去,叫我随着小叔叔接着这次结盟来云霄。父皇说,见到姑姑,若是喜欢可以多呆上些日子,不必急着回去。”
墨语长长的哦了一声,心道,你父皇为了你真是煞费苦心啊。可是,不知怎的,墨语心中隐约有些不安,绊倒摄政王这事其实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就冲赵存那隐忍的性子,本该能好好地跟那老狐狸磨下去,为何此次却如此急迫?
但远在千里之外,墨语再着急也没有办法,即使知道了,除了干着急,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宁儿,你仔细想象,你离开之前,你父皇他可有什么异常么?”
“姑姑。”宁儿睁大了眼睛,似有不解,“什么叫异常?”
“就是……”墨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叫异常,只是凭着感觉觉得有些不对头,继而一想,宁儿还是个小孩子,赵存若有心瞒着他,她问了也是白问。
随后,墨语叫段阳遣去了流云卫去查,看看辰枫是否回去了,夷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几人骑马紧接着往雾山赶。宁儿人小,精神也不好,紧紧窝在墨语怀中,两人共乘一骑。段阳看她辛苦想要把宁儿接过来,墨语往青墨那里瞅了一眼,段阳乖乖的回去帮自家媳妇儿去了。青墨出身青楼,琴棋书画难不倒她,甚至还会些简单的医术,骑马射箭啥的却有些费力,几日之前,墨语大部分时间坐马车,几人窝在一起,脚程有些慢。
这日突然换马,叫人一时有些接受无能,墨语回头道,“段阳,你把青墨姑娘照顾好,这几天先坚持一下,到了雾山就好了。”
“阿语你就放心吧,这么点事能难得到本姑娘我?叫这傻子滚开,我一个人骑都行!”青墨这些日子混熟了,也开始一口一个阿语的叫,一点也不把段阳的眼色放在心上,墨语乐的自在。就段阳那傻子坚持一口一个姑娘的叫,也不怕麻烦。
“青墨你就叫咱家段侍卫尽一点心呗,要不然肚子里保不准骂我不近人情呢。”
秋风瑟瑟,几人一笑而过,欢笑声阵阵,无论背后有多少风雨,只要前头有希望,就值得走下去。
六日之后,几人终于达到雾山边界,还未到山下,就能感觉到此地浓浓的春意。
此地虽处北地,雾山一带却温暖如春,大片大片翠绿的树木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只看到一片绿色的海洋,高大的乔木之下生长着许多的灌木,野花星子般点缀其上,红的粉的黄的,蝴蝶翩翩,鸟儿翠鸣,几人身着秋装,等到了雾山之底,却已经脱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北地竟有如此美景。”墨语忍不住感叹一番。
段阳却神色凝重,道,“姑娘还是谨慎一点吧,这雾山虽然景色好,却暗藏着许多的危机。”
墨语点点头,雾山之所,她早有耳闻。雾山以福圣之地闻名,却鲜有人来,除了四年一次的雾山大会,那也得有主人领着,否则这地界谁也进不得。
雾山常年仙云飘渺,松涛阵阵,如此美景之下,却有着多处机关毒物,尤其是其中还有迷幻阵,之前听凤昭暄讲过,那阵最能迷幻人的心智,总是能触到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借而杀之,使得闯入之人最终死在自己最美丽的梦中。
墨语一手牵着宁儿,一手摸着下巴,仰头看着这座山,大约有两千多米高,一眼望不到尽头,正直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在人的身上,十分舒服。她伸了个懒腰,多日来的疲劳在此刻尽显,“也不知道云行殊他们进去了没有。”
赶路以来,几人都没有好好休息,尤其是青墨,这姑娘大约从小就没有离开过云州,从小也是娇生惯养,只拿秦筝和绣花针,不若墨语这么皮实,那双杏眼下头都积了一圈青黑。几人随便在林中大了一些猎物,准备先勘察一下地形,今夜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动身。
架好了火,正烤着食物,突然前头的林子中出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段阳立刻跳起来全副武装,墨语尽力望去,眼神一眯,挥挥手示意不用紧张,静观其变。
第一百九十一章
前头的视线,随着那些人的出现,腾起一震白雾,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得见那些人宽袍大袖翩翩而来,一张脸全部用宽大的风帽遮住,只露出一双淡然的眸子,手中还握着拂尘,架着脚下的云雾,真真就如同那蓬莱仙境中走出的仙家道人。
墨语心道,看这打扮,这便是雾山中人无疑了。
果然,那几人大约早就看见了他们,脚不离地得飘过来。周围草木森森,头顶的阳光经过树枝的筛选,光斑晕在人的脸上,忽明忽灭,段阳见状,抬脚就要迈过去,墨语眼疾手快的把他拉住,暗暗摇了摇头。
为首那人身材十分高大,很是清瘦,那双眸子往几人身上淡然一扫,接着把拂尘往身后一甩,十分具有仙家范儿地道,“各位朋友,再往里便是圣地,此处危险,还请尽快离去。”
对方心平气和,语气淡然,也是为了他们好,墨语上前一步,恭敬道,“我们有几位朋友前几天来到这里失了踪迹,不知仙家可否为我等指惑?”
云行殊身体不好,路途上大约会耽搁一些时日,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就是比他们早了三四天而已,若是进了雾山,这几人肯定知道,若是被拒绝,这几人想必也晓得。
那人听到墨语的称呼,极其诚恳地纠正,“朋友不可以‘仙家’称呼,我等只是山中修行的小弟子罢了,朋友说的那些人三日之前确实来过,可惜进不了雾山,大约是又返回去了。”
墨语闻言心中有些发急,果然云行殊还没有进山便被挡了回来,不知那药师到底是何人,这样大的架子。
那人身后的一干弟子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墨语又道,“我们从家中赶来,若是他们返回,定会在途中遇见,可是我们一路来到此地,并没有见着他们,劳烦师父们给指条路,他们几人是从哪条路回去的?”
“大胆!”那青衣人身后立刻有人叫了出来,“你们是何等身份,也敢跟师兄这样说话!”
墨语那番话中隐隐夹杂了怀疑的意味,也难怪对方会发火,可是,既然是山中弟子,怎会这般急躁无礼?
果然,为首那高大的青衣人皱了皱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低下头去,这才对墨语他们道,“师弟鲁莽,还望朋友们见谅。说起那些人,当日他们从沧浪小亭下山,再之后,恕我等不知。奉劝朋友不可再往前一步,否则,出了事我等也赶不来救命。切记切记。”
墨语也不再废话,点点头,拱手道,“多谢师父。”
那青衣人点点头,朝着身后的人颔了颔首,众人施施然地飘走了。
段阳瞪大了眼,“姑娘,就这样放他们离开?”
墨语沉思道,“听他们的说法,你家殿下果真还没有进得雾山,我们先找找他们,然后一起想办法进去。”
“我们为何不直接叫他们带我们去那什么沧浪小亭,我们自己在这里找,恐怕会很不方便。”
直到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