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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点头:“极是极是,我这便着人去办。”
刘金吾笑着拔起小剑擦拭,道:“不急不急,喜事当前,咱们先来看一出好戏。”
第十章 灵光
“好戏?”
常思豪和戚继光都不明其故,收起刀剑跟他来到前院,这才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中间搭起一个戏棚,锣鼓架好,戏子们在后场穿梭不断,前堂正厅门户大开,座席早已安置妥当。廊下不远处顾思衣正陪着一个白发男子叙话,笑意盈盈,看起来谈得颇为投机。
常思豪认出那白发人正是梁家班的班主“仇池外史”梁伯龙,赶忙过来招呼:“哈哈,听声音就知是先生到了,梁兄近来可好?”梁伯龙向他点指而笑:“莫窥到,真个莫窥到!侬原来做个千岁,瞒得吾好苦哉!若非今日侬乔迁新居,刘公子请吾来唱戏,吾还要蒙在鼓里无出头!”
常思豪见他知了自己身份仍是如此洒脱,极感开心,拉了他手:“诶,我这算个什么?先生每日帝王将相轮流做,要当东海龙王也由你,那才叫舒服哩!”
梁伯龙大笑摆手:“灶王倒做得,龙王却做弗得哉,咱大明封海,渔民无得打渔,哪有香火来供吾?穷神仙勿当也罢!”
顾思衣笑道:“金吾,你在哪识得这位梁先生?他这人当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说起话来更十分诙谐,有趣极了。”
刘金吾嘻嘻笑道:“姐姐,你还没听梁先生唱戏呢,听他唱的戏,保管你听到如醉如痴!”
常思豪回看戚继光拉着手下卫兵避在一边正交待事情,也不便过去给他介绍,笑问:“梁先生今天给我们来一出什么戏啊?”
梁伯龙道:“那还逊得哉?”手指后台一人:“今日吾梁家班台柱出马,扮一出《精忠记》,包侬大家满意哉!”
刘金吾见他手指之人约摸二十一二年纪,生得眉目清秀,别具情致,登时眼睛笑出花来,搓手道:“那莫不是‘闺门第一’林怀书林姑娘?可是精忠记又无闺门旦,你教她来扮谁?”
梁伯龙道:“闺门第一,难道便扮弗成老旦哉?今日由悝来扮岳母,正要让侬等瞧瞧吾梁家班的人才!”
刘金吾拍手道:“妙哉妙哉真妙哉!小姑娘偏扮老太太!林姑娘戏路宽广,真绝品才艺,我可等不及了。”梁伯龙一笑,自去张罗准备。此时戚继光交待完了事情,转身回来。刘金吾笑道:“戚大人,你这心里可长了草了。官场不比战场,有时还当戒急用忍才是啊。”戚继光含笑称是。家院来报有官员到访,刘金吾解释是自己请来的朋友,赶忙迎进来与常思豪一一介绍。其中不少人是三大营和锦衣卫的军官将领,戚继光也认识,彼此间相互客气寒喧,氛围倒也融洽。这些将领大多是名臣子弟,身家显赫,年纪轻轻品派十足,都是风月场上逛惯了的。一听请了梁家班在此,俱都兴高采烈,纷纷入厅落座,畅聊之际,眼睛滴溜溜地瞄着后台姑娘转。
不多时开席走戏,唱将起来,这一出《精忠记》从岳母刺字开始。林怀书所扮岳母姚氏上场,举手投足老成庄重,果无丝毫少年人的轻佻,唱腔更是沉稳老练,收放自如。席上这些年轻的将领于吃喝玩乐之道极精,自然懂得欣赏其中的妙处,一个个大声鼓掌叫好,气氛空前热烈。接下来梁伯龙所扮岳飞亮相,背上刺字,辞母投军,一出出征杀战守唱将出来,豪英尽展,文武戏码俱都精彩绝伦。
常思豪瞧着戏台上的岳飞杀敌破虏,回想自己在大同时杀得鞑子泄血,遍野哀鸿,一阵阵心神激荡。接演大破朱仙镇,十二金牌退兵,看秦桧东窗画柑定计,不由得又丝丝寒意透骨,胆底生风。心想:“岳帅与其待日后平反,倒不如提枪回马并了那昏君,杀个痛快!”待看演到韩世忠诘奸无果,岳侯冤死风波亭,火气在体内直闷得窜不出来:“自古奸臣当道,做宰相丞相的更没几个好东西!秦桧、严嵩、徐阶这些人都是一样!”想到徐阶,忽然心头一闪,有了个主意,略一盘算,大觉可行,笑向戚继光看来,本待招呼说话,却见戚大人拿一方小帕正在擦手汗,额角鬓边刚刚擦过,也是潮乎乎的一片。当下奇怪地道:“戚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戚继光抹额讪讪一笑:“近来少上校场操练,体虚汗多,不碍的,不碍的。”见他冲自己和刘金吾递个眼色,便侧身聚首过来,只听常思豪压低声音道:“咱们请皇上看一看这出戏,如何?”
刘金吾登时会意,嘿嘿笑道:“好主意。”戚继光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自己军功卓著,说句不害臊的话,跟岳武穆也算有得一拼,若刘常二人能在皇上看这出戏的时候替自己溜两句小缝儿,谁再敢明目张胆地进谗言使坏,便是自找倒霉。眼下虽奈何不得徐阶,至少此举能制造一个缓冲,让对方不致逼得太急。想到这心中大喜,低道:“此事还得请千岁和刘兄弟帮忙。”
常思豪递过眼神:“金吾,能安排吗?”刘金吾略一沉吟,道:“过两天小年儿祭灶,皇上大宴群臣,宫里自有一番热闹,到时候少不得娱乐戏码儿,他知我懂戏,总是让我挑戏班子,此事只管包在我身上就是。”戚继光低道:“那就有劳兄弟多费心了。不过此事大有风险,宜当隐秘从事,万不可让人发觉与我有关,亦不可先让这些戏子知道了咱们的用意,否则他们惧怕徐阁老,多半就不肯演了。”
刘金吾道:“戚大人放心。”戚继光道:“小人向利,给这帮戏子的打赏不可少了,一切应用,兄弟尽管到我这来支。”刘金吾笑道:“这等小事,哪用得着您破费?来来来,喝吧!”把起杯来不住向二人劝酒。
《精忠记》演罢,换了一出《玉簪盟》,唱的是些男女情事的段子,堂上众人刚刚从肃杀的悲情戏里走出来,忽见如此旖旎风情,无不大乐,兴致比看岳飞还高。
刘金吾瞄见梁伯龙卸完妆进了西厅下院,便离席找了过来。西厅里专为戏班人等设下了酒席,演完的戏子都在这里吃喝,梁伯龙坐在人堆里,一见他来,赶忙起身招呼。刘金吾靠边寻没人入席的一桌单坐了,笑道:“梁先生这一出《精忠记》着实不赖,大家看得连连叫好,千岁在那边陪客不便,特意叫我过来敬您几杯。”
梁伯龙过来笑道:“勿须客气,有道是平地抠饼,对面捉贼,吾们这班戏子,莫得好本事赚铜板,戏复唱得歪调调,就只好喝西北风哉。”
刘金吾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了,道:“是啊是啊。不过刚才我听千岁和戚大人他们谈论,这戏是好戏,可惜大半都在唱岳飞如何忠勇,对于秦桧的可恶,未免着墨少些,戏这东西也讲究个虚实掩映,若能详尽秦桧之大奸,则岳飞之忠勇也必衬之有力。”
梁伯龙击膝道:“千岁弗曾学戏,却是大戏精哉!本来这本子吾也多次想改,可是每到落笔,都对这奸相恨之无地,愈想愈气,结果只好扔在一边!”
刘金吾举杯笑道:“梁先生果是性情中人!来,咱们干这一杯!”梁伯龙举杯一饮而尽,恍惚向他瞄觑了一眼,缩回目光,含笑轻叹道:“唉,人生际遇,真弗敢想像哉!莫窥到此次来京,除会了破俺答的英雄、锦衣卫御前的总管,还能窥着鼎鼎大名的戚老虎。要是有机会能给皇上演一场戏,那便真是弗负此行哉!”
刘金吾暗乐,心想没等我来勾你,你倒先送上门了。一笑道:“说实话,皇上最爱看戏,哪年宫里过年,都少不了戏码杂拌儿,可是京城又有哪个班子有您这么高的造诣?我跟在皇上身边,也知他看得乏味,就是聊胜于无罢了,先生艺冠天下,只能在民间演出,也真是可惜呢。”
梁伯龙闻之色动,问道:“实话讲,吾早想为皇上献艺久矣,刘总管想必在宫中人脉颇广,弗知能否代为安排?哪怕演个一折两折,吾愿足矣!”
刘金吾皱起眉头,大感为难:“这个怕不容易,因为这些事情向来都是交给太监们安排,我只负责安全保卫,能说上话的机会不多。何况皇家选戏,早在三月前便已定好,此时更动,恐怕难成。”
梁伯龙见他并未把话说绝,知是还有希望,忙将大手一伸道:“公子若能玉成这件事体,吾年底便弗封箱,只要公子愿听,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点哪出戏吾便给你唱哪出戏,保侬满意,分文弗取!”
“这个……”
刘金吾咧着嘴,从牙缝往里吸气忍笑,左思右想了一番,道:“我是您的大戏迷,这事当然一定得尽全力。说起来我倒是和冯公公、陈公公他们都还算熟,虽然递得过话去,事情能不能成,可就在两说了。这样罢,我知道皇上喜欢岳飞戏,你把这本子好好改改,静候我的消息,事若不成,您可也别埋怨。”
梁伯龙大喜:“成!”
刘金吾陪他喝了几杯,回到正厅,冲戚继光挤了挤眼,表示事情办成,看到常思豪位子空着,问道:“千岁呢?”戚继光道:“报说东厂派人来道贺,千岁刚迎出去了。”
第二十七部
第一章 大礼
曾仕权和程连安笑吟吟地站在阶下,身后十数名东厂番子抬着一大五小六个金漆木箱,上面绸花十字挽红,甚是扎眼。
常思豪行至府门前,向二人拱手略笑:“什么风把曾掌爷给吹来了?”
程连安揖手深深一躬:“得知千岁喜迁新居,督公特地派我前来送上薄礼,略表心意。”曾仕权也笑道:“正是正是。”
常思豪眼睛在他二人面上来回扫动,觉得气氛有些异样,说道:“这么多礼物未免太过了罢?郭督公的盛情我已心领,还是麻烦两位……”
程连安前迈半步,两手揖高,斜斜抬眼一笑:“千岁别的礼物可以不收,这几箱礼物,却是非收不可,否则怕是要终身遗憾呢。”
常思豪目光盯进他眸子审视片刻,侧看曾仕权含笑不语,猜不透其中玄机。哈哈一笑:“是吗?看来郭督公这礼物定然稀罕得紧,我倒真想瞧一瞧了。两位里边请。”说着侧身相让。程连安眼神一领,曾仕权等人跟在他后面。常思豪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督公既知此事,怎么不来亲自到访?我还想借这机会,找他喝两杯酒哩!”
程连安陪笑道:“督公本也是想来的,奈何要在厂里接待秦少主,未免分身乏术。”
常思豪不知道他这“接待”二字作何解释,心里格登一沉,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改日我也应该到厂里看看。听说郭督公很会享受,厂里专门设有点心房,做出来的风味胜过很多京中小吃,只是不知道平时舍不舍得拿出来待客呀。”
程连安笑道:“千岁说笑了,点心房是审问罪犯的地方,又怎能拿来待客呢?”常思豪道:“哦?我听说不管谁进东厂做客,都得先吃几道点心,敢情是讹传吗?”程连安笑道:“正是正是。东厂虽然执法森严,却一向秉公办事。民间传言大多虚妄无稽,奴才进厂的日子不长,对此倒感触颇深。”
常思豪知道秦绝响今非昔比,也许昨日郑盟主他们商量了什么,去东厂打个照面沟通也在情理之中,不再深问。眼见前面已是戏台,遂召唤家院来接礼物,指道:“今儿这班子唱功可是不错,两位就请坐下来一起看戏如何?”
程连安笑拦道:“督公说,这礼物还是请千岁当场打开观看为好,存放起来,怕就容易忘了。”常思豪眼睛眯起:“哦?好啊,那就打开吧。”程连安四顾道:“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常思豪有些气闷,又感好奇,道:“如此请到后院。”程连安点头,吩咐道:“三档头,你就在这院儿陪众位大人瞧瞧戏吧。”曾仕权点头:“是。千岁请,公公请。”
常思豪引着一行人来到后院,礼物都抬进花厅。程连安摆手让众番子退下,见厅内窗门闭合,四下无人,言道:“千岁请。”说着来至第二个木箱前解开绸花,打开箱盖。
常思豪早加着小心,只凑近些许,见那箱中黄缎闪亮,当中放着成卷的丝绸,也没什么出奇。程连安在绸卷旁边一抠,似地按动了机关,箱板侧面跳开,啪地着地,里面骨碌碌滚出一个人来。
这人本是蜷躺在箱中,这一滚出来四肢伸展,才显出身子长大壮硕。常思豪见此人生得圆眼厚唇,有几分憨相,略一恍惚,登时想起他绰号叫傻二,是独抱楼牵马的小厮。
傻二身上多处包着药布,脸部、手背都有淤青,似乎经过刑求折磨。他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却转来转去,一幅有心无力的样子。常思豪问:“这是何意?”
程连安一笑不答,依次打开后面几个箱子,里面又滚出四名黑衣武士,这四人却是被黑带蒙眼勒嘴,双腕双足都被捆绑在一处,躺在地上也是骨软身酸的模样,无声无息。
程连安道:“前些天夜里,这五个人各骑一匹好马从独抱楼出来,引起厂里关注,便派人远远坠上。结果发现他们几个出城一路往西,竟连过几处府县,越走越远。哨探飞鸽报回,督公下令沿途留意,最后发现他们上了恒山。”
常思豪心想傻二是独抱楼的人,也就是秦家的人,他们上恒山自是要去见秦自吟了,现如今竟被东厂捉来,苗头可是不正。
程连安察颜观色道:“看来千岁果然不知此事。”
常思豪心中暗沉,已经想起那天从小汤山归来后的事情,当时一枝马队错肩而过,消失在夜街,其中有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十分熟悉,现在想来,定是这傻二了。他们出去应是奉命办事,却不知被东厂抓来,要搞什么鬼?当下一语不发,只冷冷地瞧着。
程连安移开目光,指道:“这大个子名叫李双吉,绰号傻二,是这四名黑衣人的头目。他五人在无色庵接了三名女子下山,其中一个是秦家大小姐,千岁的夫人。另外两人是夫人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