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舞摇了摇头。
“有酒就行。”罗茜站了起来,长发如火焰精灵随她的动作飞扬。“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帮你讨价还价。吝啬也是我的特长。”
能将吝啬当成褒义词也只有眼前的守财奴做得到。
他们走出了帐篷。扑面而来的湿气就像是一群饥饿却又没有嘴巴的野兽,围着他们打转,将他们紧紧地包围住,严丝合缝。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味道。这是被水浸泡腐烂之后的气味,随着雨水退去,在阳光的炙烤之下一股脑的全都冒了出来,像一群幽灵一样填满了这片湿树林里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试图避开它们的努力都只能宣告失败。
他们的脚下泥泞滑溜。泥巴浆糊里全是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内脏以及骨头,现在又参合进了一些随手丢弃的空酒瓶和佣兵们吵闹打斗时留下的头发和牙齿。
“法师长袍就像千金小姐和贵妇人的长裙——”当法师小姐罗茜从她的同行身边经过时,她忍不住对对方身上的紫色长袍评头论足。“除了等着某位男性将它撕碎,从女性身体上脱掉,再没有别的用途。”她穿着轻巧紧身的皮甲,毫不在意地趟过脏兮兮的泥水。“我想他会摔倒的。”当她这么说出口,那名法师就在避让一滩烂泥的时候栽倒在地,满脸泥巴。罗茜哈哈大笑起来,前俯后仰。
等到她的笑声渐渐停止。李欧说道:“我觉得你有成为预言师的天赋。”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途径一顶挂着黑手旗帜的帐篷时,他们正好遇上一支才匆匆赶来的队伍。他们身上湿哒哒地滴着水珠,脸上满是心有余悸的神情。李欧意外地在其中发现了之前试炼时的竞争者。
“怎么了?”罗茜看他停下了脚步。
“世界太小。”这群人效命于千面手。“也让人不可思议。”
“赛拉斯廷?李欧——”黑发的炼金学徒——不,如今他也已是炼金术士了——和他的同伴一道朝李欧走了过来。“多谢你上次出手……”布兰德直接打断了他的同伴低声下气的致谢。“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你。”他硬邦邦地说。
即使不去看他的眼睛,李欧也听出了他语气里透露出来的防备。“不止我一个,”他特意指出,“还有更多的人。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他一向都有自知之明。
“但我不是!”布兰德盯着李欧,“这一次别指望我会像你一样心慈手软。”
“我从没有挟恩求报的想法。”他大可以当事情从未发生过。
“臭小子,磨蹭什么?”黑手的雇佣兵回过头来对掉队的布兰德两人大声臭骂,“如果你想再去烂泥塘里洗个澡,我们不介意满足你的愿望。”
“恩情与仇恨我都会记得清清楚楚。”布兰德飞快地说了一句,“我绝不会忘记。”他拉着同伴在佣兵喋喋不休的骂声中一声不吭地归队,进入了千面手驻扎的区域。
第二十三章 接踵而至
「谁投的黑票!」
李欧与罗茜在诺瓦商会的大帐篷里等候着。
尽管只是临时营地,但帐篷里依然布置得满满当当。一块雕花屏风将休息区与办公区隔开。占了三分之二面积的办公区摆放着好几张桌椅,还有几座高大的塞满了书籍的书架紧靠着帐篷边缘布置,泛着金属光泽的盔甲长剑套在假人身上。在办公桌下面还有一个钢铸箱子。
“撬开它。”罗茜在一旁嘀咕。琥珀色眼睛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神情。“你不想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吗?只要一个魔法就足够了……只要你肯替我放倒那两只碍眼的看门狗。”
护卫忠心耿耿。他们回过头来扫了罗茜一眼。
“魔法?如果你是说开锁术……”它在上上个时代就已经失去了传承。
“当然是用火焰。”一缕火焰在她的指尖上跳动。
“我们一定会被乱刀分尸。”李欧告诉她,“停止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是不可能的事。”
恰在这时,海尔?赫特走了进来。
他蜷曲着身体裹在厚厚的毛皮大氅里面。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脚步虚浮,偏偏倒倒。紧跟在他身后的护卫马上将火盆搬了进来。橘色的火焰驱散了空气里的湿气。他甩开护卫的搀扶,坐在了那副草草绘制的地图下面。
“久等了。”赫特先生偏过脑袋打了个喷嚏,然后像是失去了骨头般地靠在了椅背上。“本想让你跟我一道去的……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他的声音绵软无力,李欧不得不竖起耳朵努力倾听。“你也知道,遗迹是一块巨大的蛋糕。所有人都是老鼠,都想狠狠地咬上一口。他们都齐聚于此——除了城主。”
一件完好的魔法物品,一份失传的炼金配方,甚至一段残缺的魔法咒语都可以换来成百上千倍的回报。遗迹里致命的危险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被忽略不计——即使付出生命。我也是这群追逐蛋糕的苍蝇与蛆虫里的一员。李欧心想。至于他们是谁……已经无须多问,法师,炼金术士,千面手……还有些名气不大又自信莽撞的家伙。赫特没有引荐他完全是不想因此被人误以为诺瓦商会与创造者公会走到了一起。因为公会带队的正是维南拉克。李欧对此表示理解。所以他沉默着没说话,耐心地等待赫特从剧烈咳嗽中喘过气来。
“我们谈到哪了?”
发热感冒夺去了他迅捷的思维。罗茜似乎跟他想到了一处去,眼睛瞥了过来。翘起的眼角表示她又联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晚餐时正好用来佐餐,但现在不是时候。
“城主。”李欧挺起背,正色回答,“白玫瑰骑士没有前来?”
“他们正忙着将那群来自海外的野蛮人驯服为文明绅士。”即使虚弱无比,赫特脸上的嘲弄也一样清晰可见,就连瞎子也不会错过。“面具骑士。这个番号很适合他们。”
“他们是尼安德特人。”李欧纠正。看来他们听取了意见,并且深得眷顾。只是信任和金币一样,都需要自己挣取。他一直牢记此条。
“他们与此时的我们无关。”赫特的音量让他的话没有丝毫说服力。“紧盯眼前。”他说,“看看我们的身边。身边的硕鼠比‘莫须有’的担心更加危险。”
人们常说患病之人心思敏锐。李欧此时相信,在海尔?赫特浑浊无神的眼睛里隐藏着洞若观火的神明。
“我的兄弟,艾伦?赫特。”只听他说道,“他找过你了?”
李欧点了点头。
“我知道会是这样。”他垂下了眼睛,“他提出的要求你答应了吗?为他工作?”
李欧看着赫特,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这大概是所有人都会采取的行为。赫特也理解这一点。他沉默下去,用手抵着头,托起沉重的负荷。帐篷外护卫目不斜视,只有如苍蝇般嗡嗡的吵闹声传了进来。“他许诺你金钱。可除此之外他还能提供什么?”李欧确定自己听见了赫特的冷哼声。“用来哄女人的甜言蜜语?”
理智早早地告诉他,最好与此事保持距离。于是李欧没有丝毫隐瞒,连他们的猜测也和盘托出。“他似乎有内幕消息,”李欧听自己说道,“他知道遗迹里有什么东西。”
罗茜狠狠瞪了他一眼,责怪他不应该将其说出。但是如果能用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秘密换取他人信任——哪怕只有一点,也十分划算。更何况,海尔?赫特值得他为此投资——直觉告诉他,赫特掌握众多秘密。
“骗子往往认为自己说的全是真话,从没有半句谎言。”赫特似是没有听进去。他端起桌上的红罗酒喝了一大口,浓烈的味道让他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当他的咳嗽渐渐平息,他用袖子抹去嘴角边的残渍。“让他去吧,就让他去吧。”他无力地摆着手,“随他想要做什么。”
罗茜在一旁撇着嘴,已经显露出不耐烦的味道,坐立不安。
李欧不得不开口询问:“赫特先生,您想让我做什么?”
他等待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赫特勉强直起了身子,抬起眼皮看着李欧。“像往常一样。”他的嗓子被炎症与咳嗽摧毁,此时显得更加严重。嘶哑的嗓音听起来像是死神的呼喝声。“以前是什么样,今后也是什么样。不赞同也不反对。”
“保持距离。”李欧说,“这很简单,我会。”
“也是维持关系。”赫特又加了一句。
用不着解释,李欧明白其中的奥妙:当你与之若即若离之时,有求于你之人就会将你奉若神明,讨好你,谄媚你;而一旦给出确切答案,他们要么疏远你,抛弃你;要么开始觉得你不过如此,于是他们咒骂你,命令你,将你当做用之即扔的工具。
“太复杂的事我搞不懂。”罗茜评论,“但我可以肯定,这一定不如火球爆炸来得爽快。”
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看见艾伦?赫特朝他们走来。
艾伦?赫特凸起的大肚子活像怀胎九月的妇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惹人发笑。与此同时,他还像是彰显身份一样穿着鲜红色的丝绸外套,戴着插羽毛的紫色防水皮帽。他就差一个圆圆的红鼻子就能成为马戏团的小丑了。
“我应该替他取一个绰号——”罗茜凑近了些,“‘小丑’如何?”
“完全同意。”
“小丑”走了过来。他的身边跟着歪瓜裂枣、敞胸露乳的随从,其中唯一的一名帅小伙也是举止轻佻,冲着罗茜吹起口哨。
“小姐,我想你一定拥有如火一般的热情。”他抢在“小丑”前头首先开口,仿佛他才是马戏团的台柱子。他不屑地扫了李欧一眼,“他能满足你吗?”
罗茜双手抱胸,“你认为呢?”
“当然要比比才知道。”
“比?”罗茜偏着头,“我看不用了。我有更好的方法。”
对方不伦不类的半躬身体,“乐意听你的吩咐。”
“这样——”罗茜用食指挠着下巴,“抬起头看着我。”
轻浮的帅小伙依言照办,同时他的嘴里不断往外冒着没有半句重复的奉承及甜言蜜语。
“看看,你要是能像他一样会吹捧女人……”罗茜低声对李欧说,“我们的东方小姐一定逃不出你的掌心。”
要是那么容易,她在抵达艾音布洛的路上就会丧失一切。“法师小姐也是?”他问。
她巧妙地将问题又推还给了他。“你说呢?”
没等李欧再次开口,昂首挺胸的艾伦随从便已开始催促。“需要我做什么?”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虚假的笑容,就像阳光下的阴影。一眼就能将其看穿。
“没什么,只是保持现在这样就好——”顽皮的女孩忽然叹息一声,“可惜我没法变出一面镜子。只能寄希望于你腰间的剑和两腿间的剑一样快。”
艾伦?赫特和他那些三教九流的随从恶劣地轰然大笑。但很快他们统统笑不出声了。
“——能保得住你那张英俊的脸。”
赤色火焰像是一头猛兽一口咬住了他的脑袋。他凄厉的惨叫像是夜半时分的凶狼,但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他就因为无法忍受剧痛而昏迷。当火焰退去,他的脸已像是一块焦炭。他还活着,却比死亡更加痛苦。
他们心有余悸地看着拍着手不以为然的罗茜,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
“我有做错什么吗?”她故作茫然无知。
“他、他是应该受到些教训。”“小丑”先生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李欧先生。”他向李欧抱以求助的眼光。
“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办到。”他不记得曾答应过他,只是说了“容他考虑”。
可是就在艾伦?赫特心中大定的时候,罗茜插了进来。“等等。”她说,“我已经向你展示了我的实力,你的酬金难道不应该更高些吗?”
艾伦?赫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躲得远远的那群鸡鸣狗盗之辈。“这,”他面露为难之色,“我们可以私下商量……”
“除了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其他的任何物品,我们都要分得一半。”“小丑”瞪大了眼睛,一脸肉疼之色。他张开嘴试图反驳,但脸如黑炭的家伙的呻吟仍在耳边回荡。他强迫自己将苦水咽了进去。“除此之外——”
“还……还有?”
“除此之外,你还要另付一千金币作为我们的酬劳。”
“什么!”他大叫起来。
罗茜轻哼一声。“你比我更加吝啬。”他远不及你,李欧认为。“我们为何不呆在温暖舒适的家里,而来到这个鬼地方?当然是为了足够的回报。难道你觉得人人都长着一副猪脑子吗?”少女扫了艾伦?赫特一眼,“来这里只是为了学肥胖的野猪一样在烂泥塘里打滚?”
“小丑”的智商如野猪般愚蠢,他甚至没能听出罗茜的明嘲暗讽。他哑口无言,在少女的强势进攻之下疲于应付,只能连连点头应是。
“还有最后一个要求。”李欧最后说道,“我们要单独行动。”
“没错。”罗茜恶狠狠地说,“让你的马戏团成员都见鬼去吧!”
第二十四章 黑色晨曦(一)
他们故意晚了几天才离开营地。但是营地里仍有大批耐心十足的冒险者,他们仍在等待时机。有如观看鹬蚌相争的渔翁,打算坐享其成。他们成群结队,各为其主,彼此互相敌视,像是争夺母鹿的发情雄鹿。继续呆着已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吃过早餐后立即出发,沿着先行者的足迹深入湿地已有十里地——及踝的泥水已将先行者的足迹统统掩盖。
此时正值正午,却有一片不肯消散的迷雾屏障阻拦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李欧查看手中的地图,“从这里走。”他指着前方。手指的方向是交错相拥的树枝与藤蔓。长长的气根从两三米高的地方垂到湿泥地里,构成了难以逾越的庞大牢笼迷宫。他们前后左右的景色毫无差别。他无奈地放下手臂,将地图塞到背包中。“希望太阳能很快出现。”
“与其期待天公作美,”陆月舞手里握着一把砍刀,斩断拦路的气根慢慢向前推进。“还不如祈祷我们能赶在涨潮前离开这里。”
没人想被困在水牢里淹死。李欧放弃了寻找捷径的想法,老老实实地操起砍刀接替了陆月舞的工作。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干的活。
“我可以帮忙。”罗茜说。她身穿皮甲,一路未曾落后半步。
“用火?”李欧使劲摇了摇头,“我们会被烧死。”
“我很想爽快地发泄一通,”罗茜无不苦恼地说,“但谁让我还有更好的方法呢。”
她拾起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小截枯枝,一边轻声吟唱咒语,一边用枯枝在水面画了一个圈。“画水为牢”么?李欧心想。只见她把枯枝放在了渐渐消散的水圈之中。当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