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成森接过,是面包与水,便含糊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吃,吃完后有事与你说。”展喜颜一边观察着窗外,一边吃着面包,像小孩吃食一般,脸一起一伏的,目光却是如绷紧的弦一样,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的eda8
涂成森喝下一口水,冰凉冰凉的,只觉得整个肠胃冻得几乎发疼起来,再加上刚才的伤痛,手脚也是微微地发抖。
“现在开到文宁渡头大约要一个半小时,一点时辛叔会安排好车等着。”展喜颜顿了一下,“你,相信我吗?”
涂成森笑着抹了一下嘴角的面包屑,痞痞地笑:“操,吃人嘴短,吃了谁的东西,当然是听谁的。”
展喜颜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头发动了车子,“你还分得真清楚啊。”
涂成森笑了笑,继续埋头啃面包。
这真是漫长的车程,沉默似铁铸的两人闷闷地坐着,涂成森想,当日嬉笑的时候又怎能想到会有今天的光景。
只有一阵阵穿窗而过的风,以及记忆飞速流转欢笑的时光,打痛车内人的脸,像一个个嘲讽的耳光。
到了文宁渡口时,正好十二点半,两人闷在车里,缓缓地观察着周围有没有辛叔说的那辆半旧白色中巴旅游车。
他们再没有说话,只是无聊地盯着外面,远处渡口的江面平平板板,像无趣的白布,一阵阵的浪涌过来,逐过去,打在船只上,碎了,又涌过来,逐过去,反复不止。
涂成森想,可惜人生这东西,不能像这浪,碎了还可以再翻涌不止。人生这玩意,碎了就碎了,破了就破了。再不可能这么反反复复地重来。
想完后,又觉得想笑,他这些天怎么老跟个发春的娘们一样没个完,动不动想些高深的问题,还他妈的跑到江边来感慨人生?
正想着,那辆白色的中巴车缓缓开进了视野,一直安静呆着的展喜颜“突”地坐起来,胸口竟因为紧张而有几份不定。
涂成森瞄了他一眼,为他的情绪有些吃惊,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用得着为这么辆破车放心思吗?
“阿森,你相信我吗?”展喜颜开了口,微微地带着犹豫。
涂成森沉默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展喜颜也觉得唐突无趣,讪讪住了嘴,两人安静地下了车。
两人一步步地走向那辆半旧的白色旅游车。
那辆车静静呆在原地,车窗被俗气的碎花窗帘遮着,像一头老散慵懒的老狗。
可是展喜颜的胸口却激动得一起一伏,如此明显,连涂成森都有些惊讶了,仿佛那不是一辆普通逃命的车,而是展喜颜的珍贵世界,那俗气窗帘里面也是暗潮汹涌。
九死一生对于黑道中人是常见的词,涂成森不相信这一次的逃命就能达到彻底的漂白。
展喜颜走了几步,回头无表情地看着略微踌躇的涂成森。
静了一下,他淡淡地看向别处:“如果我说这辆车能带我们远走,你会不会走?我是说,只有我们俩,两个!”
他顿了一下,把手抄在袋子里,可是涂成森明显地看到他的手在抖动。
涂成森“呸”地吐掉了已熄的烟头,满嘴的苦涩,目光顿时变得凶狠起来:“我是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你的将来计划我也总是不明白。我只想知道……”
江边的风很大,涂成森似乎被风噎了一下,喘气也变得困难:“当年,我是说六年前,让我坐牢的那个电话……是你打的……是不是?”
展喜颜低着头,静静呆了一会:“是的。”
自从丘生告诉涂成森真相后,常常在百无聊赖时拿这件事来幻想。一遍又一遍,他常常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与展喜颜当面对峙,质问他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个人,将是如何地反应。
他是清楚那个人的,如果是真的,他应该是沉默罢。最好不是真的,虽然日复一日的失望和猜疑让他不堪重负。
但他总希望那个人目光平静,整个人清白无辜得像一副山水图,他想着那个人静静开口:“不是。”他希望怀疑展喜颜的自己到时满脸羞惭。
可是,现在那个人说了,是的。
笃定的,似乎这本来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涂成森有一刹那真正语塞,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也许他可以扇他耳光,扯住他的衣领面红耳赤地问他为什么,或者不屑地轻哼一声,表示自己的轻蔑。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成了一团麻,混乱的,干涩的,随便有人一扯都可以扯出他的一点心脉,偏偏找不到任何头绪。
作者有话要说:怯生生跑来更新,怕是无人看了吧。
虽然不讲信用,没有照日期来更,因为太忙了。但我不会弃坑,只是时间上可能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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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涂成森静了会,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他很想说些什么,但乱糟糟的想法如同蜂涌的人流一般,在他的喉口堆积穿梭,却找不到那句最想说的话。恨不能人有无数张嘴,可以同时说出无数个想法,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带着涩意。
展喜颜依旧看着他,双手插在裤袋中,人却镇静得很,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似讽刺,似认命,似悲哀,似欣慰。
可是涂成森已经不能理会他的任何异常了,他翻遍了所有口袋,终于找出一支烟,恍恍惚惚地点着,深深地吸入肺中,任那烟雾苦涩滋味在肠中百转千回,纠结反侧,竟慢慢找到一种踏实之感。
他对自己说,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也是个结局,也是一个头了。吊在半空的滋味,他妈的太不好受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你们这是干什么?还愣着干嘛?”
两人一愣,才发现不知何时,辛叔已经满脸焦急地站在他们的身后。
涂成森犹豫地看着辛叔。
“上车!!”辛叔怒喝,“两个大小伙子,经历这么多事,到关键时刻怎么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展喜颜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光线昏暗,愈发显得他的眼睛发亮得令人心寒:“上不上?”
涂成森站在车外,疲惫而怀疑的目光令他颓废得随时可以垮下来。
犹豫间,展喜颜软软地趴下来,斜躺在车椅上,涂成森连忙扑上去扶,却发现那人已经昏过去。
身后是辛叔咄咄的目光。
涂成森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辛叔。
辛叔淡淡道:“很奇怪是不是?
涂成森木木地看着,一片混乱。
辛叔看着展喜颜无知无觉的脸,沉默起身,坐在驾驶椅上,利落发动着车子,转过身用眼睛询问涂成森。
涂成森瞟了眼处在昏迷中的涂成森,暗暗咬牙,“呯——”,狠狠关上车门。
辛叔看了坐在一旁咬牙切齿的涂成森,忽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他的。扔下他,就不是你了。”
涂成森死命盯着窗外:“文哥派你来的?”
辛叔顿了一下,不作声,在路边的花坛停了下来,半天什么言语也没有,他愣愣看着手,恍惚怪异地笑着:“我儿子,如果在,也像你这么大了啊……”
涂成森愣愣转不过弯来,半天才反过神来,他讶异地张大嘴,欲言又止得近乎可笑。
辛叔用温吞混浊的眼睛瞟着他:“说了半天,我这老头子,还要感谢你呢。”
涂成森看着他。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那次害你进去的人是展喜颜,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报警电话是他打的。文丰的嘴,总是那么紧。”
涂成森不作声。
“哼……”辛叔看着远处的某一点,脸上尽是淡淡的嘲弄,“我那准备金盆洗手的儿子,也是在那次的交易中。呵,一个小屁孩子,又没头没脸的,谁能记得。”
涂成森听了半天,后脑犹如被一记闷棍生生硬硬地敲上,半天才从繁乱的语言中找到一些头绪:“所以?”
沉默。
车内放了一盒不知什么味的空气清新剂,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地刺鼻。但这一些,对展喜颜来说并不构成什么,他无知无觉安静地躺着,在后座的椅背上,头向上仰着,似沉静无辜的婴孩。
天气开始大好,孩子们在路边疯玩,笑闹声一阵阵掠过。
辛叔叹了一口气,神态却是极其放松:“你似乎不知道一命还一命的说法?”
涂成森抬起头,看着后视镜中神态安谧的展喜颜,笑了起来。
是的,谁都比他精明,谁都有故事,谁都有不得已。而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自从出狱以后,他的生活整个就是狗血蹩脚的连续剧,荒诞折腾个没完。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懒懒地把半个身子靠在椅子上,任由它滑下去,形成一个滑稽的形态。
他无所谓了。真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以前,他还可以抱怨什么,因而愤怒。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用了。
他闭上眼,没有再说任何话。
那些该死的小孩还在开心地大嚷,笑闹声轻描淡写地刮过耳边。
辛叔“啪——”一踩油门,车子直冲而过。
文丰用眼睛看着钟摆的摇动。
“嗒——”左移。
“嗒——”右移。
文丰的呼吸都随着钟摆的摇动而进去。
辛叔坐在旁,浅浅地吟着茶,耐心地等待着。
这样的天气真是奇怪,中午时分,可以灼灼烈烈地晒太阳,到了傍晚,却矜持地收拢日光,变得阴霾起来了。
屋里的光线暗沉得像是坟墓,影影幢幢,却又不冷,让人昏昏沉沉得渴睡。
文丰移动了身子,走过去,坐到辛叔对面,稳稳坐下,和气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个答案。你始终尊重我,辛叔。”
辛叔笑笑,低下头,想吹吹这杯子里的热气,却发现,茶早已凉了。
“可是,我怕暂时不能说些什么。”
辛叔沉默不说话。
文丰的眼神稳稳的:“我知道你定会怪我的隐瞒,我向你道歉。至于其余的,我怕暂时真不能说什么。”
辛叔扯出一缕笑:“我怎么敢怪你?你是谁?老大!我那狗儿子,贱命一条罢了。”
文丰揉了一下脸,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找到了我的ID名,还有人在看吗?真是丢脸啊??请大家原谅我吧。这次就更新完了。
祝大家圣诞节,平安夜快乐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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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 。。。
暗室中,展喜颜闭着眼也能听到空气中心灰意冷的气味。
涂成森自进来这个屋子里,一句话也未曾发出。
这种沉默与以往不同,以往的沉默或如待喷的火山,于无声息中暗藏着待放的激情与愤怒,可现今不同,那种静,是真得静,犹如冬日沉寂的灰尘,扑扑的无力,狂风再吹,也是懒懒的应和,过了之后无意外地沉寂。
黄昏大约是过去了,因为冷意逐渐加剧,在骨髓中渐渐依附,渗透,而里面的人,也如此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样的寒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被束着手,各自蜷在各自的角落,像两支自缚的蚕。
可是展喜颜的眼虽然闭着了,心却是醒着,夜是一个巨大的钟,展喜颜仔细地聆听着它的每一分每一秒。
门口看守的人,踱过来踱过去,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展喜颜想起似乎多年前某个夜晚,也是这样地听着门外的踱来踱去,没有感情地,木木地踱。
门“吱”地一声,有人轻轻推开门,问了声:“饿了没?”
两人依旧是不声不响,却听得出是文丰的声音。
文丰顿了很久,又关上了门。
展喜颜睁开眼,看着门缝,深思了一会,忽然问涂成森:“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涂成森呼吸平静,仿佛睡着了,过了很久才说:“你哪需要什么答案。你太聪明。”
展喜颜低着头,看着地面:“如果我说,我喜欢你,甚至是,爱你。以前就是,现在也是。以后,应该也会。你……”
他讲到一半,有些心酸,觉得眼睛涩涩的,控制了半天呼吸,还是讲不出一句话。
空气里不知怎地,寂寂浮动着一丝凄凉。
涂成森依旧是稳稳闭着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展喜颜等待了半天,觉得有些难堪,他痛恨自己的期待与不合时宜,在这等时刻来这样的告白,实在有点滑稽。
不过他们俩之间的告白,总有点怪异。
别人的告白总是你侬我侬,花前月下,或是缱绻缠绵,带着眼泪与甜蜜,那样轻柔诗意。
可是他们之间,总是在不伦不类的场面,之后是漠然与难堪,或者是自嘲与怀疑。
展喜颜正决定放弃,那人倒半死不活地开了口:“其实——”
展喜颜觉得自己像那只被老鼠耍得团团转的猫,被大棒敲昏头正要逃离,忽又人拿出一颗糖果来表示安慰,他觉得自己的心像飞出无数只手,纷纷去捕捉那人嘴里的信息。
“其实——”涂成森约是感冒了,鼻音有点重,但声调却极是平静,“其实,我想我已经不在乎了。真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说什么,对我来说,真得不重要了。也许我应该道歉的,也许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不正希望你这样对我说么?可是,我真得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两个人都似乎睡着了一般。
很久很久,展喜颜翻了个身,约是躺着不舒服,轻轻地哼了一声,细不可闻。
而涂成森的眉目始终平静,连睁眼的意思也没有。
展喜颜脸下的地,渐渐湿了。
文丰一个人,看着天色渐蓝。
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认真看长夜如何变蓝了。
刚入道那会,几乎夜夜失眠。
日里的种种厮杀与冷硬,像一把刀子,肆无忌惮地划着他的心,少年时候的甜美理想,瓦蓝天际,悠悠闲情,早已是鲜血淋淋,所谓仁义为上,所谓厚德载物,所谓兄友弟恭,这样温厚纯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