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情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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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情错-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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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文官跨步踏上大殿道上,手持牙笏,俯首躬身道:「禀陛下,长江大水,百姓破家,需白银三千慰民安家。残户一百,各需二十,难民兵士多日膳食,共需三百,馀数修葺大桥、堤堰,防大水。望陛下准奏。」
  宋玄禛扬袂,昂首道:「准奏,另再拨白银五百,广顾沿岸受灾之老弱妇孺,助其安居。」
  「臣遵旨。」文官深深鞠躬,退回原位。
  
  另一边位首的老将跨步上前,乌发并白,长胡及项,年约知命,但风采不减,廊神采依然。
  他弯身低首,声如洪钟道:「老臣年过知命,杀敌卫国之心虽仍,但身手不及往昔,且老迈不灵,望陛下准臣挂印还乡,安享天年。」
  
  宋玄禛眉头深皱,众臣见状不敢举头,他思忖半晌,道:「俞将军无须自谦,先皇与朕信托将军征战,将军次次长胜而还,功不可没。挂印之事,请将军暂守将职,朕会细心思量,再作决定。」
  
  俞胥虽感为难,但不得不应允宋玄禛之意。他身为一国名将,又是俞暄儿的父亲,身分自是令宋玄禛不得随意决定,而继将军一职之人,必须有才及其,青出於蓝。若世间无人能任,将军之位宁可悬空亦不由无能之士担任,但将位不可一直悬空,两者相悖,宋玄禛为此苦恼不已。
  
  「若众卿无事启奏,退朝。」宋玄禛望了座下百官一眼,无人启奏,稍稍扬手,身旁的殿头官会意高喊:「退——朝——」
  百官俯身齐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玄禛在百官洪声恭送下带同侍者离开,一出殿门,公公上前问他摆驾何处。他一捏眉心,闭目而行说:「回寝宫。」
  公公欠身稍退,一扬尘拂,仰头扬声:「陛下摆驾寿延宫——」
  
  宋玄禛的心思全放在朝事之上,不自觉加快步速,迈步而行,都不理身後的侍者追得有多辛苦。回到寝宫,他已摘下沉重的冠冕,走到书案前写下朝中见过的将领之名,然後用朱砂把不及晋将之人剔除。
  细选过後,纸上之名几乎全被朱砂画过,剩下的也不合宋玄禛的心意,他们不是年纪老迈,就是难掌军心,若与他国开战,必损伤甚大。
  
  他放下毛笔,仰後掩面,方才在道上快步而走,早已令他出了一层细汗。指尖碰到发根,数缕长发徐徐垂下。
  他松开双手,一手拉出髻上金笄,一头青丝如水般倾泻下来。他把头枕在椅背上,下眼把玩手中的金笄。长睫轻眨,别有风情,宫女一见春心荡漾。
  
  宋玄禛没察觉宫女的神色,只担心无人继任将军之位,俞胥实是历代难得一见的人才,要觅比他更有才者,实在难求。
  苦思无果,宋玄禛停下手上的动作,骤觉闷热,起身脱下外袍说:「朕要沐浴更衣。」
  侍者闻言领命,纷纷准备衣衫衅沐,浴池水声潺潺,白雾缕缕,一股清香随水而来。
  
  侍者替宋玄禛褪下重重厚重繁复的衣裳,龙袍虽美,但黄袍之下的白衣反而更显适合清秀的他。
  长及腰间的细发覆上白衣,亮泽的黑发更显明丽。侍者慢慢替他脱下白衣,露出白滑的肩背,长期浸泡在花香之中的身体,纵然满布细汗也传出幽幽清香。
  
  他步入水深及腰的浴池,掬水洗脸,一仰长发。偌大的浴池显得他纤细渺小,他走到池边,两臂交叠,侧首睡在臂上。他伸指沾画池边点点水渍,晶莹剔透,倒影如镜。
  两名侍者从屏风两旁进来,把备好的绣金常服挂上衣架。宋玄禛见了不禁颦眉,提手指著衣衫向侍者说:「替朕准备青色素衣,朕今天不想再穿龙袍。」
  侍者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但不敢有违皇命,速速取下常服,重新备服。
  
  他在池边闭目小憩,池水随呼吸起伏轻拍他的背项,黑发随波浮散,宛如点墨化於水中。
  细风窜进窗缝,柔光透入殿中,宋玄禛露出水面的肩膀顿感微凉,他缓缓张开明眸,转身把身子沉入池中,水过红唇,身体渐渐不再觉冷。
  待身子暖透,他起身步出浴池。屏风後的侍者听见动静,便手持布帕单衣而来。拭乾身子和头发过後,侍者伺候他穿上素衣,用篦栉梳理长发,半束发髻,簪白玉兰笄,腰系青玉玉佩,不华且实。
  
  他走出殿外,挥退侍者,悠悠漫步。寿延宫外一片假山盘景,了无生气,松针静寂无声,沉静不已,不如丁香随风作响。经过重重宫门,蓬清园的风景与寿延宫大为不同,御花园丁香飘香,风渊湖清澄见底,鸟声喈喈,犹如乐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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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情错 06

  宋玄禛依旧爱站在石艮桥欣赏湖色,静听风声。他伸手承接阳光的温暖,柔风掠过指尖,屈指执拳,把手放在胸前。
  一记清脆落地之声猛然响起,他退步低头一看,瞥见本系腰间的玉佩半垂桥边,流苏悬桥,青玉随之滑落,落在桥下陡岩。
  
  宋玄禛扶著石栏探身低看,心急取回玉佩,却眼见它沿岩滑落,落水在即。左右环顾,也不知该喊人来还是亲自下桥取玉。
  玉佩看似平平无奇,但其实是先王在太后诞下宋玄禛时赠其之物,为求儿子安心定神,是独一无二的瑰宝。
  当他正想攀越石栏倾身取玉,一个身影从旁飞身而至,脚点湖面,沾起一滴水点落於湖中,泛动细细涟漪,宛若游龙。玉刚沾水,著即被人带出水面。
  
  丁香细瓣飘落,划过那人的脸庞落在湖面,涟漪相交,别具景致。他轻踏石桥,一跃而下,挺身站在宋玄禛面前。
  
  男子年约而立之年,约莫比宋玄禛高上一寸。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鼻梁高挺,嘴唇菱角分明,有如小山并立,英气不凡。宋玄禛抬首与他对望,男子不卑不亢地看著他,不移分毫。除了皇亲国戚外,敢正眼看他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子。
  
  宋玄禛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暗忖这个人的身分,见他魁梧奇伟,皮肤淡褐,且轻功不凡,敢是武官。倘若非也,怕是刺客。
  他想到这里登时一愣,侧身退後两步,苫眉努目。他心知自己的武功不及此人,若对方真是刺客,恐怕独力难敌。
  
  「请陛下察看玉佩有否撞损。」男子倏然弯身递玉,恭敬撝挹说。
  
  宋玄禛被他的举动吓住,但他听见男子所言,顿时冷静下来,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他接过玉佩,细看後发现玉佩并无撞损,才松了口气。青玉的暖意渐渐在手上化开,一路过来慢步吹风,本来温暖的手早已冰冷。此时青玉带来对方丝丝的暖意,握在手中,渐褪手寒。
  
  他不敢将它重系腰间,也不敢把它放进袖袋,只是一直紧紧握在手心,五指紧捏,生怕青玉再次掉落。
  
  他把握紧玉佩的右手放在身後,转目望向眼前之人,淡说:「你怎知道朕的身分?」
  男子抱拳低头回答:「微臣今早在大殿外有幸一睹陛下圣容,故认得陛下。」
  
  宋玄禛随意点了点头,没生多疑。大殿内外尽是文武百官,一直以来,根本没能看清每张脸孔。有人为官数十载,一生无缘一睹国君容颜,至死方休,最後也没能让国君记得他姓甚名谁。
  他回身看著涟漪平息的湖面,左手往後握著右手的手腕,原先紧绷的情绪渐渐放缓下来,回复一贯的淡然,问:「你叫什麽名字?位居何职?」
  
  「微臣匡顗,御平军副将。」男子抬头挺胸道。
  
  御平军以英勇善战见称,上阵杀敌无数,更在俞胥带领之下越发神勇。军中将士绝无异心,誓死效忠圣上。无战事之时,定会紧守城都宫廷,克尽禁军之职。
  
  宋玄禛下眼凝视湖面上的倒影,见匡顗不偏不倚地直视他,当下觉得有趣,又问:「你不怕朕?」
  匡顗依然昂然正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问宋玄禛:「怕什麽?」
  宋玄禛闻言一愣,微风吹过,平静的湖面泛起细细波纹,丁香的香气随之飘散洋溢。
  自出生以来,从来无人不惧他的身分,也无人敢反问他任何问题,臣下总是一口「惶恐」,一口「知罪」。而先皇跟他总是有话直说,言辞不藏暗意,一问一答,父子无间。
  
  水面的波动让他看不清匡顗的容貌,他微扬嘴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与他精致的脸容让人眩目,匡顗眨了一下眼睛,遂依旧一副冻凌嘴脸。
  
  「既是副将……可朕从没见过你跟在俞将军身边。」宋玄禛挑了挑眉,左手轻画过石艮桥的低栏,以质疑的语气说。
  匡顗顿了一下,少顷开口说:「微臣甚少进宫,除了上阵,平日在城都驻守,故陛下未曾见过臣。」
  
  「城都驻守……」宋玄禛意味深长地悠悠说出四字,思量片晌,续说:「你曾参与哪场战事?」
  
  「逖国上代单于阿伊济侵境一战。」
  
  宋玄禛看向他,不发一语静待他续说下去,可等了会儿,仍未见他再开口,二人相视而望,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宋玄禛瞪了瞪眼,有点讶异问:「就只有此战?」
  「是。」匡顗清楚肯定地吐出一字。宋玄禛一手抚上额头,闭目轻叹,实在有点难以置信此人竟年纪轻轻单凭一战便晋升副将一职。他的手慢慢移至太阳穴,屈指轻按,暗忖军中晋将之事未免太过儿戏,易将之後定必亲掌晋升之事。
  
  他睨了匡顗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宋玄禛见识过他的武艺与为人,本想把他纳入晋将之选,可得知此事,降级一事也在心中盘旋。
  
  「蓬清园乃後宫禁地,非臣下擅闯之地。朕这次不计较,你速离此地。」宋玄禛长袖一挥,负手挺胸,直视湖面,不屑再看匡顗一眼。
  「臣告退。」匡顗揖拳低首,不作多看,旋身退下。
  
  他步过丁香树下,牵起丁香的香气。在宋玄禛的印象中,匡顗只是一个虚有其表、有名无实的副将,可叹他空有一身好武功,点水纵身、落地稳扎的功夫不是易事,但凭一战奠定副将之职,恐怕朝上有人刻意拉拢。
  
  宋玄禛看著青蓝透彻的湖面,蜻蜓点水,颤翼飞去。他向静若明镜的风渊湖沉声道:「替朕查一件事。」
  身後响起一把沉稳的声音:「陛下请吩咐。」
  他昂首瞧著湖面的黑影,不缓不急淡说:「彻查匡顗此人,不日回报。」
  「是。」黑影瞬时消失,仿如不曾出现一样,不带动一片叶子。
  
  清丽的脸庞猛然冷淡如霜,双目间透露出丝丝阴冷,宋玄禛一捏手中的青玉,冷笑低喃:「哼,竟敢在朝中拉关系,朕就要看看谁如此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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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情错 07

  第三章
  
  花之君子,兰也。花之素客,丁香也。
  画中之物绝无半点冗笔,淡洁俐落,见画彷闻香。
  
  閤中一人单膝跪地,详尽细说他人之事。人之一生,云云可诉,作画人顿手愕然,挥退身前之人。
  淡墨在画上晕晕散开,兰与丁香避不过水墨沾染,一同融入黑墨之中,难分难离。
  
  匡顗,自幼无父无母,与胞弟失散多年。因体格健壮,一十二岁从军,三年後披甲上阵。我军对阿伊济侵境一战堪入困境,幸得匡顗献计,只身夜袭军营,救俘虏、烧军粮、引狼群,遂凯旋而还,故此深受军中兵将爱戴。後得俞胥赏识升为副将,自此於俞府受教,为俞胥得意门生。
  
  宋玄禛一手扯开模糊不堪墨画,执笔以待,身旁的公公立时换上一张雪白无瑕的冰翼纸,两手向外一横,不起半点皱摺抚平在书案之上。
  他挽袖掭笔,笔锋的浓墨在纸上不晕不化,在他的笔劲下不偏不倚写下两字。
  搁下羊毫,他扬眉浅笑,细语:「好一个匡顗,朕就看你能否才及俞胥。」
  
      *           *           *
  
  「闻说你昨日误闯後宫,且遇陛下?」俞胥抬起茶托,用盖子掠过杯沿,轻吹白雾,淡然细嗑一口,悠然自得。
  匡顗与他相隔一个小几并坐在匟床上,放下茶盏,点头说:「末将一时迷途,不虞幸见陛下,匡顗不知陛下在蓬清园赏湖。」
  
  「嗯……老夫视你犹如亲儿,你无须在老夫面前如此谦卑。」俞胥欲放下茶盏,匡顗见状接过他的茶盏轻放。俞胥满意地点头,一捻长胡说:「你甚少进宫,巧遇陛下,也是一件好事。改日老夫再带你上殿,向陛下荐举为下任将军。」
  
  匡顗皱眉抿唇,起身朝俞胥跪下,两手抱拳过额,俯首道:「谢俞将军多年栽培与抬举,匡顗定不负将军所望成为一代名将之後,不蒙俞府声威!」
  「起来罢,老夫受不起……倘若我儿尚在人间,年纪跟你不离,老夫只是望汝思儿而已。」俞胥扶起匡顗,岁月的痕迹在他惆怅的表情下更深更长,他拍了拍匡顗的手臂,感慨一叹,坚毅的眼里彷佛泛起一层薄雾。
  
  「唉,旧事无谓再提。难得今天无须值班,好好返家休息。我也老了,想回房歇息一下。」
  匡顗搀扶俞胥,却被他扬手阻止,老人家自个儿走出屋子。看著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直挺的腰板,背负无数战友的生命,背负国家安危,背负丧儿之痛……匡顗由衷敬佩,但又不禁为之愧疚。
  
  将军,匡顗对不起你……
  
      *           *           *
  
  朝日煦煦,君臣见。
  蝉嘶嘒嘒,重午来。
  
  早朝宣退,宋玄禛一如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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