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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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荼蘼-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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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小姐!”医生很生气,“你难道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易末点头,他在说什么,这时候对易末来说显然不是那么重要了,她不想说话,不想看见所有人,不想听见任何声音。
“先生在法国没有生意。”医生试图从她脸上得到想要的信息,不过似乎有点失败。
“既然你不说话,那么我来说,你听着就是。”
易末闭上眼睛,艾医生自然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刚醒过来。
“方先生生意做得很大,基本什么都做,在法国是因为你要来巴黎读书,为了方便,方先生派人在巴黎开公司办企业,赔了几千万也不在乎,知道你状态不好,他半夜专程飞来看你,方先生老了,身体其实早不如前些年那么好,你每天做过的每件事,每个动作,说过的每句话都有专人拍下来给他送过去,他的办公桌上码的整整齐齐的你的照片,包括那个年轻人,他早知道,你们刚开始他就知道。”
易末不说话,闭着的眼角微微湿润。
过了一会儿,他说:“方先生爱上你了。”
艾医生看着易末没有反应,只能叹口气也不再说话,开门走了出去。
易末一个人躺在床上,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心里难受,疼,恶心,各种情绪交杂,使她暴躁,想尖叫想砸东西想歇斯底里想杀人。可她又感觉累,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作出任何反应,就像在练丹炉里,一边是冰一边是火,不停的猝练,然后她又昏了过去。
方先生坐在易末床边等着她醒过来,易末也不清楚当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方先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方先生看着她,对她说:“你身体很不好,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易末想说话,却有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才发现发不出声来。
“你又睡了两天,医生说你严重的营养不良,精神状态也不好,而且你身上有伤口。”
Manon端了小碗近来,方先生摆手示意,他接过小碗,Manon看了看易末就出去了。
方先生扶起易末,在她背后垫上靠背,把勺子送到她嘴边喂她吃东西。
易末拒绝方先生靠近她,她摇头,使白粥不能送进她的嘴里。
“你生病了,你已经输了一星期的营养液。”
易末眼泪顺着她苍白的像纸一样的脸往下落
方先生接着说,“你一直那么坚强,这次只是小病,丫头,你得了抑郁症,你吃了太多药并且,并且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别反抗,你需要吃点东西,人总要活着对不对?”
易末只是流眼泪,却不再反抗,方先生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她很配合的张嘴吃东西,无论如何,方先生说得有道理,总得活着,活着,要不然她何苦走到如今这地步?
方先生顺利的喂易末喝下半碗白粥,问“你要接着躺下吗?”
易末摇头。
“你在恨我?”
易末摇头,“我不想恨你。”
就是这种有气无力的声音让易末怔了一会儿,平生,她还没有生过多么重的病,只有一次,也就是前两年发了高烧,正碰上流感,连医院也不敢去,学校请了假,生怕被人发现隔离起来,那时候快烧成肺炎,是那个男人衣不解带的照顾她,看着体温计上的红线急红了眼,那时候,那是真爱的,易末相信,她是真心实意的把心交出去打算和那个男人共度余生,哪怕贫穷,哪怕不安,哪怕繁乱,她都不在乎了,可她却收获了一个别样的结局,别样的令人死心的结局。
方先生看着易末,“在想什么?”
“没什么。”易末说,现在,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人换成了方先生,可身份又与前次不同,他是方先生,她是方先生的情人,这一次,她的心已经没有了。
“抑郁症也是很好解决的,你愿意吃药还是心理治疗?”
易末选择吃药,她一向对心理医生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在这种人面前毫无隐私,自己包装的层层不堪层层脆弱全都被暴露于阳光下,她不安。
“那好吧,吃药,我会联系医生过来,你不用担心,但是你知道你已经开始自虐了?”
易末点头,自虐,第一次控制不住,就会有第二次,就像吸毒,看着身体里殷红的血液流出身体,才能觉得兴奋,那些疼痛告诉她她还活着。
“不要医生,给我开点常规药就可以。”
易末知道自己抑郁症,她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也不怀疑方先生的话,对方先生,她很难说清是什么感觉,促使她反抗爆发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吉尔,而是她自己,她自己想找个机会发泻,吉尔只是个借口。
“嗯”
易末又不说话,她避免一切可以说话的可能,防止自己下一秒发脾气或者失控。
“丫头,不要这样,这不利于你的健康。”
“谁说的,我比谁都关心自己的健康。”
方先生把手放在易末头顶的乱糟糟的头发上,易末躲开。
“那个法国年轻人,他还好,我没有动他,你真的要见他吗?”
“不见”易末心里难受,憋曲的很,这算什么呢?
“不见就不见吧,丫头,我只是生气,短时间内他不会来找你,最短也要十年。”
易末想问他是不是把吉尔关起来了?可又不想问了,何必要问呢?
“别担心,再过十年,我就真的不行了,你可以和他走。”
易末抬头看着方先生,方先生面对着她坐在她的床上看着她,这一刻,易末控制不住的想哭,想把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哭出来,因为终于有这样一个人能让她毫无顾忌的哭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依靠
方先生把易末的头发理顺,“丫头,就是这样,再过十年,我就真的老了,或许不能走路,或许叫不出你的名字,听不见你的声音,或许已经成为地下工作者,那时候有个人可以一心一意的照顾你是好的。我是说真的,丫头,别怀疑我,也别怀疑我的用心。”
易末真的觉得难受了,不光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连头也胀胀的疼,她想说话,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艾克之前对她说方先生爱上你了,易末是不信的,她心里千回百转,却只是问:“你在做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方先生笑吟吟的看着她,回答,“做我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易末还是没敢”那你爱我吗?她张开嘴,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或者虚伪的敷衍的回答,她太需要有人爱她,有人对她说我一直在你身边,不走。
这简直是她一辈子的奢望甚至是桎梏,这奢望现在在方先生身上变成了希望,易末不敢确认,只怕这是自己意想出来的幻觉。
“方先生”
“怎么?”
“没什么,没事。”
方先生揉了揉她的头发。
“再过些日子你才可以下床,别嫌闷,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找来。”
易末突然觉得想哭,事实上她真的哭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这样简单的似乎什么都没有表达的一句话,易末渴望了近二十年,幼时在父母身上没有得到,十几岁时那些男朋友们的那些话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她看的清楚,如今,竟从方先生这里听到。
易末哭的厉害,方先生给她顺着气,声音不急不燥令人安心,“难受了吗?哭出来了兴许会好点,我去叫医生来。”
易末拉着他的衣角,脸贴在他胸口,哭的像只流浪的野猫,眼泪打湿了方先生的衣衫,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些什么,可就是忍不住,一只野兽受了伤,自己跑到洞里去舔舔伤口,久了就习惯了,可一旦出来个人安慰它,它马上就受不了。
易末就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什么不习惯?偏偏方先生说了这种话,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你不走?”易末唔唔咽咽的问,头抬着肯切的看着方先生。
方先生在她额间吻了吻,“怎么突然哭成这样?我自然不走的,哪儿缺了我都行,没有我他们一样活的好好的。”
易末环着方先生的腰。
“丫头,再这么抱下去,我这老腰要被你拧断了。”
易末的脸这边撇撇那边转转松了手。哭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倒是觉得尴尬不好意思起来。
“怎么?这会儿后悔起来了?”方先生笑道。
易末瞪着他,“方先生,你看,我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年轻积极向上有生命力,我有病,先生,我有严重的抑郁症,说不定我还会自残自杀,我比许多人都不如……”
“你在说什么?想退货?怎么这么没有诚信意识,我尚记得去年你红着眼,像个别扭又骄傲的兔子站在我面前对我说,‘方先生,我刚才那么生气的离开是因为你不按套路出牌,你应该先给我现金支票或者珠宝首饰,用金钱诱惑我’”方先生模仿着那时易末的语气,易末尴尬的不能自已。
他拍着易末的背轻声说:“好了好了,你什么时候也会害羞了?”
“一直都会,我又不是不知羞的人!”
“对对对、”
易末看着方先生一本正经的点头,又怅惘起来。
“我闲的难受,方先生,我一日复一日的虚晃,觉得连人生都苍白起来。”
方先生轻轻地顺着她的脊背轻抚,“你想偏了,丫头,是因为你生病了所以才会这么想,你看,你才22岁,你的人生还长着,这时候就觉得苍白,将来要怎么办?”
“不知道”易末叹息,“就是难受。”
“因为你生病了,等病好了,这段时间过去,你又可以像以往一样健康的有力的活着。”
“抑郁症而已,方先生,我早知道,我记忆力早就开始退化,常常记不得东西,我反应变得迟钝不再像以前一样灵敏,我变得消退,整日整日的难受,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方先生,我这样子已经很多年,我的人生,我的生活就是按着一条既定的路线,毫无玄念的一点一点把我往死路上逼。”
易末第一次一口气与方先生说了这么多话,因她的难受不快。
“许多年?这可不好,你没有朋友可以交谈,能说出来自然是好许多的。”
“可是朋友,以前有的,你知道。”
“那现在呢?”
“现在?方先生,我现在不需要朋友,我的一切你都为我准备妥当,我只有你。”
方先生无奈的摇头,“可是丫头,你的人生呢?我能为你准备妥妥当当,让你衣食无忧,安排你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如果你想找工作,我可以帮你寻一份你想要得活计,可是丫头,你自己的人生呢?你要怎么活下去?”
易末嘴唇抿紧,心理难受,方先生说得没有错,所以她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易末努力克制内心的燥动不安,指尖捏的生疼。
方先生坐在她身边,把易末圈在怀里,一点一点的慢慢的捋直她的手指,“别激动,我在的,我在,我讲故事给你听,或者你讲故事给我听,你不必担心,什么都不用想,我来安排。”
易末在方先生的声音里慢慢的平复下来,靠着方先生的肩膀。
“您应该给我打镇定剂。”
“那不好”
“万一我伤到你呢?”
方先生凑到她耳边吻了吻,“别开玩笑了丫头,你看,你还要靠着我。”
易末忽然觉得安心,“对,你说的对,我要靠着你,你不会走吧?方先生?”
“不会,我陪着你,再过上几年就要你陪着我了,我们互相需要,丫头。”
“互相需要?……那真好。”
有人一生强势不愿做别人的附属,认为女人就应该独立,但是有的女人,就像易末,她渴望的永远都不是独立,而是有人可以依靠,这个时候才不会觉得惶惶不可终日。
“是的,当然好,到时候你要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头。”
易末把脸贴过去,侧脸贴在方先生的手心,“是,我伺候你,我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寂寞
“……讲讲你自己吧方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听……”易末试探的开了一个头。
“我自己?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从哪里讲起呢?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是1938年生的,就是抗日战争爆发后的那一年,那可不是个太平的年代,我们家里算得上是个商家,我父亲开了几家银行和纺织厂,和一般人家比起来是生活富裕的,多花些钱上下打点关系也算过得去,后来,越发打的不可收拾,我父亲送我出国留学,他带着家里其他人关了店铺搬到香港去了,香港嘛,算是个安定的地儿,别处打丈放炮都不会波及到租界的,最多也无非是学生□□,我在国外呆了三年,也学了不少东西,回去之后算是承接了家业,没什么波澜。
只是后来父亲老了,我们又迁回故里,结果工厂店铺都被收了只能分红,说是要改革的。我们这类大资本家都是要被打倒的,不过倒也没什么问题,也不像电视上说得要□□什么的。
后来,后来我就托了许多关系逃到国外去了。丫头,全世界一多半的国家我都去过,生意也算是做得成功。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给你最好的建议。”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方先生低头看见易末闭着的眼睛和微阖的鼻子,方先生轻轻的笑了笑把易末小心的放在床上。刚一转身,就感觉衣服被拉住了,回过头,正看见易末迷蒙的双眼。
他拍了拍易末的手,“你先睡一会儿,我就在下面。”
易末迟疑了一下,放开手。
门关上之后,易末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她到底是怎么了?
当她从楼梯上跌落时,方先生那么冷漠,那种冷漠像一根针狠狠的在易末的心底刺了一下又一下,那种疼,那种失落,那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苦涩和无力的痛苦,来得竟然那么深,那么……铺天盖地。
她应该怎么做?应该失望,应该愤怒,应该愤恨离去?
毕竟到了这样的境地,可是她没有,她没有这样做,她还来不及思考,她的身体和大脑先一步支配了她,让她自己伸手,让她张口,还是留在方先生身边,不,严格说,是请求方先生留下。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尊严呢?她的……骨子里的倔强呢?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易末感觉痛苦,而在这深深的痛苦中又不可抑制的有一种被刻意忽略的放松和欣喜。
她更加痛苦,因为她发现了这种欣喜,她觉得应该唾弃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跟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应该站以来意正言辞的谴责她
她忽然想,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有一个被称为”悲哀”的词刻在她的骨头上印在她的血液里通过心脏一圈一圈由动脉渡入静脉,有时候它没有动静,但她知道它是在蜇伏伺机而动并未离开。 这种悲哀已经酿制为一种恐慌,时时刻刻围绕着她。
易末看着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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