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黎,往后站一点儿,一会儿当心水花溅到身上,这水不太干净。”市长助理谄媚地把她拉住,一边看着宁市长巴结地笑着,韩旭在跳台上隐约听到这话,狠狠地朝下瞪了这个肥大的中年人一眼,也是在这时,韩旭第一次听到了梨子的名字,子黎?她站在池边,雪白晶莹的皮肤,唇红齿白,脸上有些不谙世事的单纯气,那样的单纯想必是强大的保护之下才会存在的。
后来韩旭才知道,她的小名叫梨子。
韩旭常常会想一个人的名字究竟会对一个人有多大的影响,梨子有奶油一般雪白的肌肤,所以她叫梨子;阿良善意温存,所以他就是阿良;林爽乐观爽朗,所以她是爽儿。这究竟是注定的还是潜移默化的关系?那我呢,韩旭问自己,我叫做旭我就是太阳吗?
“你是太阳啊,你难道不是吗?”林爽总是会这么反问他,“相信自己好不好,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有个网名,叫晨梅若华。”
“啊?什么意思?晨光?梅花?”
“射雕里有陈玄风和梅若华相恋但是最后悲剧收场的故事,电光火石,生命若有瞬间灿烂,生生死死又何惧?想必梅超风是想有个名份的,我就给她造了一个晨梅若华。”
“呃……”韩旭愕然……林爽是多么有趣的女孩,她想事情永远与别人不同,充满了吸引人的魅力。
在此之前,韩旭从未想过自己会认识林爽这样的女孩子,就像是他没想过自己会在那个冬天意外邂逅梨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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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青の书房 半路青春(3)
其实打从那一行人进入跳水馆开始,韩旭就注意到了她,市长刚走了进来,体委的领导立刻迎了上去,嘘寒问暖互相客套,鼓励你夸奖我半天后,市长送来一些慰问金,鼓励运动员们再接再厉等等,随后市长提议让队员们都表演一下跳水,众人叫好。
梨子百般无奈地跟在后面,她梳着麻花辫,穿着一条格子的冬裙,黑皮鞋,搭配藏蓝色的毛衣和白色外套。但看完第一个跳水表演后,梨子立刻兴奋起来了,她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格外地好奇,一群光着膀子的男孩们或在池子里游泳,或在青蓝的池水里展翅,或在一边准备跳水,像是莫奈笔下的《阿让特伊的赛艇》,在蔚蓝色中五彩的帆船流动着勃勃生机……
梨子退回来的时候很友好地仰着脸对高台上的他微笑了一下。
韩旭的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这个女生,像是一幅画。一幅或许不存在我世界里的一幅画。
韩旭想着,心里觉得有些酸,走到边上他开始起跳了,但刚起跳韩旭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在空中翻腾了一周后,韩旭的后脑勺磕到了跳台,重重地“梆”了一声,韩旭啊地惨叫了一声后落入水中,鲜红的血液立刻染红了他身周的池水,像一朵盛开在水里的血莲花。
“啊!”梨子惨叫了一声,看着沉入水底的韩旭,鲜血的色彩太强烈,梨子的心随之尖锐地疼痛起来。
是死亡的感觉吗?我死了吗?韩旭落入冰凉的池水时窒息地想着,剧烈的疼痛让他手脚沉重随着坠力沉入池底,耳膜膨胀着压力,呼吸不畅,那么遥远的死亡似乎一瞬间迫近,会有人在乎我的死活吗,韩旭突然这么想。韩旭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于是他没有经历过任何人的死亡。对死的一切感受都源自于那个高台。
人人如此,在极致的恐惧后就会陷入漫长的平静中,在年少的韩旭看来“死”并非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像是往事。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也会变成别人的往事吧。
韩旭从四岁开始练跳水,这是父亲的愿望。父亲对他的愿望从名字里就能看出来,“旭”——父亲大概是盼望着韩旭能变成一个小太阳,照亮他未完成的跳水事业。母亲说当年她怀孕的时候,父亲就撂下过狠话:“一定要生儿子,否则就离婚,我没钱付计划生育的罚款。”
父亲迫切地希望有一个儿子能继承自己的跳水事业,代表他拿一次冠军。这是父亲的美好愿望,但在韩旭看来这个愿望显得下贱无比。
别跟我说是为了国家荣誉我不相信,那么就是为了自己吧,可是这样孤注一掷的赌博换取的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韩旭想着,最后也许不会有谁在乎你的死活。
在韩旭的全部印象里,父亲似乎就是一个喜欢撂狠话的人,他每次蹲在高台上充满恐惧的时候,父亲总是在水池下面冲着他大喊:“韩旭你他妈的给我快点跳下来,头朝下,脚绷直……”
“你别丢老子的脸,跳,赶紧跳……你再不跳我就上去踹你!”
韩旭站在高台上瑟瑟发抖,下面一汪池水并不清澈,透着一些消毒水的味儿,韩旭迎着父亲犀利的眼睛,父亲的叫嚣让他感到了绝望,或许有些人是天生适合跳水并热爱这项运动的,像是田亮郭晶晶之类的,但是韩旭并不是“有些人”中的一个。他一直觉得这样头朝下往下栽的运动没有任何美感,只有一种瞬间坠落的惊慌感,恐惧感。
在他四岁至十四岁的日子里,这种感觉没有一天消失过,是濒临死亡的感觉,入水那一刻水的压力使你使劲闭上眼睛,耳膜有胀胀的压力,周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直至你再次露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你才感到自己又重新活过来。在那些日子里,韩旭常常陷入对死亡莫名的恐惧中。而每天他都要这样死而复生生而复死死而复生死死生生无数次。
但没有人知道,这次跳水事故变成了韩旭人生的转机,在韩旭冗长的等待中,日子终于被人撕裂了一个缺口。
那一次事故,韩旭轻度脑震荡,住院一个月,出院后两个月没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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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青の书房 半路青春(4)
“你喜欢那儿么?你喜欢跳水队的日子吗?”最初与梨子相识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打听韩旭从前在跳水队的故事,她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女孩,天真单纯,对韩旭很信任,甚至是有些依赖。
“不喜欢,我讨厌那儿。”韩旭回答她。
“所以你就想离开跳水队,去高中了么?”
“对,你别再问了,好么?”
“嗯。”梨子乖乖地点点头,晶莹剔透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女孩的白皮肤是上天的恩赐。
梨子,离开跳水队的真正原因是我的秘密。韩旭想着,陷入了沉思。就像是十五岁那一年他彻底离开跳水队到松山一中的那个秋天,他独自在跳水队的更衣室里用刀片割腕自杀的原因一样,都是韩旭的秘密。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即使多年以后,当韩旭想起这一切的时候,都觉得是一个遗憾,也许应该把这些都告诉梨子,因为他曾经那么地喜爱过这个女孩,但是在他最爱她的那些时刻,他瞒着她在心底藏了这么多的秘密。
那时的韩旭是一个话很少的男生,他打心眼里憎恨生活。在体工大队的日子对韩旭来说是整个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那里等级制度森严,师弟要帮师哥做任何事情。男生们互相欺负,那些招数都是特别狠的。
其实最早的那些互相捉弄都是孩子气的行为,男生们往往都是互相把对方的衣服藏起来,让人洗好澡以后光着身子护着下体慌慌张张地奔跑回宿舍,要不然就是把别人的被子都淋湿了让人在大冬天发着抖睡觉,再不然就是往别人饭盒里藏一些死蚂蚁或者蟑螂……
等韩旭真正明白跳水对人生的意义时,其他孩子也都明白得差不多了,他们的青春都浸泡在这方寸的池子里。高台跳板上,他们都是互相的对手,尽管表面上大家嬉闹着仍然是朋友。但韩旭隐隐感到了体工大队的气氛陡然间变得非常的邪恶,从纯真到邪恶的界限竟然是那么短暂。
大家都知道,如果跳不出什么名堂来,迎接他们的将是一个惨淡到极点的人生。韩旭十三岁那一年,一个在奥运会上拿了冠军的队员回到北宁体工大队的跳水馆,在耀眼的灯光下开了一个表彰大会,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看着他开着跑车驶进来,潇洒万分地走进礼堂,给所有队员讲话。
韩旭端坐在下面,耳边嘈杂的声音都是万分羡慕的那种词汇,他看着他,一点感觉也没有,这并不是韩旭想要的生活,他不喜欢跳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真正让韩旭彻底对跳水绝望的事情发生在后面。体工大队有一个室外训练池,白天女队的女孩们因为怕晒都躲在室内场,到了晚上才跑到室外来,这里比室内要凉快得多。
夏天的夜晚,韩旭每天回家都会路过那儿,那时女队正好赶上省队下来选拔苗子,姑娘们都练得非常狠。
很晚很晚的时候,韩旭常常在自家那个矮小的房间里听到有女孩独自训练的声音,女孩入水的声音跟男孩不同,久而久之,他记得那个总是独自跳到很晚的女孩,但是他不记得她的名字,听教练喊她阿海,她并不美,身体很强壮。
有时候韩旭会趴在窗台上看她,清凉的月光下,她站在十米跳台上,冲着韩旭三楼的窗户招手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韩旭会竖起大拇指鼓励她,然后她就旋转优美地入水。
也就是在那个夏天,阿海彻底地离开了跳水队。
接近选拔的那几天,韩旭再也没有听到阿海入水的声音还有她很响的喘息声,他猜想她或许是累了需要休息调整状态等等。
但三天后,韩旭听说她死了,这是韩旭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近死亡,那么地接近,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竟然在一瞬间并没有明白死去究竟意味着什么。
据说室外训练池在半夜里钻进来一条蛇,那条蛇把她咬死了,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和她的青春一起被毒死在了这个水池里,在大半夜独自漂浮在水上直到清晨被人发现。
没人知道那条蛇是从哪里来的,体工大队的绿化非常好,北宁处于亚热带有蛇出没也说不定,然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但韩旭一直认为是有人把蛇扔进去的,一定是有人为了某些目的要杀死她,并且那些人一定就在她的周围。这件事让他对死亡更感到了深层的恐惧,也许人类生活在世上唯一需要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面对死亡,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过韩旭应该怎么做,他只能任凭这种感觉在心中恣意地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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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青の书房 半路青春(5)
从那以后韩旭看到女队的女孩们觉得她们都是杀人凶手,都觉得她们是披着人皮的毒蛇。
那条毒蛇败坏了他对女人的全部印象。体工队的女孩身材总是很粗壮的,她们的上半身比一般女孩要粗壮得多,胸部连着肩膀的肌肉生长在一起,理着短头发,看不出任何女性的特征。所以不难理解当韩旭第一次看见梨子的时候,大脑里瞬间涌上来的热血和激情。
虽然有些排斥女孩,但韩旭总是不自觉地受到女孩们的欢迎,他是长得最好看的男孩子,体格强壮,身材很挺拔,头发因为长期浸泡在水中而变成了棕黄色,刘海下面是透着一些忧郁气息的眉眼。
“嘿,她们昨天晚上又在讨论你了。”大芳凑过来在韩旭的耳边说。他是女队的领队助理,二十岁。
“我对她们没兴趣。”其实韩旭一直都不太注意到这个人,男队里的人常常嘲笑他的名字,一个七尺男儿取名叫作林芳,在那些枯燥的训练生活里,一切不寻常的事情都是值得拿来取乐的。
大芳以前也是练跳水的,十五岁的时候因为腰伤提前退役,当上了女队的助理领队。说得明白点就是个打杂的人手,每个月拿着几百块钱的工资。
韩旭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李教练正和跳水队的领导在池边训斥他,原因好像是女队宿舍丢了东西。他们骂了很多难听的话,大芳一直抬不起头来,韩旭躲在柱子背后,听见大芳哀求他们:“别开除我,我不想回农村去,你们带我出来跳水,我如果回去不但会被别人耻笑,而且我还什么也做不了,连农活也干不了。”
韩旭在那个瞬间眼睛就湿润了,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也许有一天也会变得跟大芳一样,而大芳日后就会像父亲一样,坐在客厅里露出瘦骨嶙峋的胸部驼着背听着声音模糊的半导体收音机……
我的青春就要这么死去了。韩旭感到了巨大的忧伤和恐惧,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十米跳台上面对死亡的感觉一样的可怕,更多的是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感觉,所能想到的一切都是困惑而伤感的。
韩旭感到胸口一阵苦闷,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大芳一个人蹲在池边,领导们都已经走光了。韩旭从柱子背后钻出来,悄悄站在他身边。
“大芳,离开这儿吧,离开跳水队,去寻找另一些东西吧。”韩旭说,说完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等到他从水中钻出头来的时刻大芳也纵身跳进了水里。
他们在水池里游着,韩旭感到自己的眼睛里冒出了眼泪,但是混合在水里谁也看不见。韩旭觉得没有人能理解自己,谁也不能理解他。
突然之间,韩旭感到大芳抱住了自己,他在水底抱着他的背,在池边大芳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呜咽地哭起来。韩旭突然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大芳的眼泪是热的。其实父亲和母亲很少拥抱韩旭,他一直缺乏安全感,他们都距离韩旭太遥远。大芳拥抱他的时刻,韩旭的身体里突然涌起了某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也许是温情,妩媚而又亲切的一丝温情,韩旭的眼泪在那个瞬间倾泄而出。
他拍着大芳的背抚着他的头发,韩旭觉得他真可怜,他还这么年轻,他才二十岁却有那么大的悲伤。
在水底,大芳突然吻了韩旭,他还咬了他的耳朵,他贴着他的身体,水的浮力一次又一次把他们浮起来,大芳一次又一次把他拽进水底吻他,韩旭一动不动地,也不觉得害怕,那种感觉韩旭从未有过。他只觉得大芳很可怜,像父亲一样可怜。
从那以后大芳常常来看他,韩旭不喜欢他常来看他跳水,那种感觉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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