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本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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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本多情-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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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命运总是在人们最无防备的时候给予致命的一击。
  
  那天,周南生和谢暄分手后回到家,那是晚霞满天的傍晚,通常这个时间关绣已经做工回来,可是那天他独自在父母的卧室看完了所有的动画片也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人的身影。他看着天幕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心也一点一点地慌起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开始想,他们是不是终于要丢下自己了,尽管觉得这个念头实在可笑,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溢出。他又想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成了没有人要的孤儿,他开始想着一个人的生活,他趴在父母的大床上无声地哭泣,直到眼泪流干。他爬起来,擦干脸颊,走到水龙头下给自己洗了把脸,红着眼睛走到厨房给自己弄吃的——
  谢暄找来的时候,他正挖着锅巴吃,一下子臊得耳根发红。
  谢暄说:“南生,我外婆让你到我家吃饭。”
  周南生问:“为什么?”
  谢暄说不出原因。
  周南生垂了垂眼睛,赌气道:“我不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谢暄赌气,明明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谢暄的邀请让他觉得羞耻,一种被父母抛弃遗忘的羞耻感。
  谢暄有点意外:“为什么,你爸爸妈妈不在家,没有人做饭给你吃——”
  被点出的事实让周南生恼火,“反正我不去,他们会回来的——”
  谢暄对周南生的顽固有些无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去拉他的手,软下声音,“南生,去吧——”
  周南生甩开了他的手,扭过头。
  谢暄无法说服周南生,却也不离开,两个人开始沉默的僵持。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南生终于有了软化的迹象,推了推谢暄,“你回去吧——”
  谢暄趁机拉住他的衣袖,“一起去。”
  周南生鼓着脸,不说话。谢暄拉着他的往外走,“走吧,我饿了——”周南生被谢暄拖着,虽依旧是满脸不情愿,脚步到底是迈了出去——
  外面已黑透了,没有路灯,路面也不平整,但两个人手牵着手,并不害怕。
  
  厨房里亮着灯,暖黄的灯光从窗口和门口泻出来——老爷在坐在桌边小酌,老太太在灶间忙碌,对话从里面隐隐传出——
  老太太说:“……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会出这种事,想也想不到——”
  “我就说那里这么简陋的设备,迟早要出事的,被我说中了吧?”
  “听说原本今天是休息的,就为了多赚几块钱,唉——”
  “三儿怎么还没回来?”
  “我让他去叫南生那孩子了,这会儿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你也知道阿松他媳妇跟她婆婆仇人似的,她婆婆一向偏心得厉害,一出事,记不记得家里的小孩都不知道,可怜孩子饿着肚子一无所知呢——”
  “事情一出,国权就骑着三轮车送他去医院了,我估摸着,应该还算及时——”
  “就我们这里的小医院,接不接收也是问题,就是收了,估计也治不了,听说挺严重,肺都戳破了——”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周南生已经知道他们在讲的是自己的父亲,眼泪迅速涌上眼眶,但是他强忍着,内心的慌张无所适从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谢暄紧紧捏着他的手,手心里都是粘腻的汗,他朝屋里喊:“外婆——”
  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老太太招手让他们进来,“来了,南生,今天就在这里吃饭,晚上和三儿一起睡好不好?”又嘱咐谢暄,“吃晚饭,一起去把南生的书包带回来,明天早上再一起上学,知道吗?”
  谢暄点点头,看向周南生。
  周南生不吭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流了。老太太略略粗糙但温暖的手揩去他脸上的泪,“哭什么,今天你爸爸妈妈有事回不来,就住在外婆家,就跟自己家一样,你和三儿不是最要好了嘛——”
  一顿饭,在老太太的不断夹菜劝说和周南生闷不吭声地扒饭中度过。
  晚上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大床上,盖着一张被子,那时候天已经开始凉了,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打在屋顶青瓦上,清晰可闻,四野寂然。原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的两人这会儿却各自瞪着床顶。
  过了很久,久到谢暄以为周南生都睡着了,他转了个身,侧向床外。谢暄也跟着小心翼翼地转身,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南生?”
  周南生不动。
  谢暄又推了一下,“南生,你在想什么?”
  周南生吸了吸鼻子,依旧没说话。
  谢暄惊觉他可能在哭,于是支起胳膊,探过身想去瞧他的脸,迟疑道,“南生?”
  周南生拧了拧身子,将脸彻底埋进身下的床褥。
  谢暄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躺回自己的位子,将额头默默地抵在周南生的背部,轻轻地说:“没关系的,南生,没关系的——”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两个孩子相依相偎的时候,周南生的父亲周志松在送往市立医院的途中断了气。
  
  周南生是在第二日放学回家后才得知的消息。
  对那时候的周南生而言,死是太遥远太陌生的名词。他甚至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致密亲人的离世对他的影响和悲痛,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的,被那些大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装扮提点。
  农村的丧事一向隆重而喧闹,哭丧的人那哭声都是精心编排过的,有着独特的韵律,周南生的母亲、奶奶、姑姑,几次哭得几乎要厥过去,被人扶着劝着下去,但真正的悲伤——周南生真的不知道——他没哭。
  大人们也许觉得孩子还不能真正了解那种悲痛,对他甚是宽容,他还不知道,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将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遇到怎样的坎坷辛酸,他只是讨厌着那些同情怜悯的目光。
  出殡那天,老太太带着谢暄去吃丧酒,手臂上别着一块长方形的小黑布,小黑布上一朵白色的小绒花。酒桌上,所有跟亡者家沾亲带故的人都到了,吃吃喝喝,好不热闹。谢暄觉得奇怪,这就是死亡——
  
  周南生请了假,他母亲带他去外婆家住了,但到底不能撇下学业,一星期之后,他回来——仿佛瘦了许多,一双黑色的眼睛越发深邃明亮,藏着很多很多的心事,欲言不得。原本飞扬跳脱的孩子一下子变得沉默,好像一下子长了好几岁。
  那天,下雨,周南生来找谢暄,两个人来到一贯玩的老戏台——戏班子走了,也一并带走了那些热闹繁华,戏台又变得冷冷清清,甚至那些精美木雕牛腿横梁似乎又旧了一些。
  两个人并排坐在戏台上,垂着两条腿,轻轻地踢打着,雨水从头顶落下来,连成线,拍在他们还穿着凉鞋的脚上,洗去了泥沙。
  周南生将他外婆买给他的橘子糖分给谢暄吃,说:“三儿,我没有爸爸了。”
  谢暄的双手撑在身体两边,听到这个话,嘴里原本甜甜软软的橘子糖变得苦涩。




10

10、升学 。。。 
 
 
  谢暄是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升上初中的,被分到当时最好的班级——7班,一同被分到这个班级的还有孙兰烨——她依旧是老师的宠儿,升旗、主持、播音,混得风生水起,随着年龄的增长,天生丽质渐渐觉醒。
  但孙兰烨不是那些浮躁的女孩儿——迫不及待地用烫发、涂指甲展露自己肤浅的美,故意大声说笑以引起男孩子们的主意,做作地甩过一个眼神,一丝笑意挂在嘴边,凭着自己年轻鲜活的躯体任意张扬挥霍自己青春靓丽。
  她素颜,扎简单的马尾辫,朴素的校服总是干干净净,但眼底深处有着与这个年龄不相符的危险而隐秘的野心。她风铃般的嗓音、蝶一般轻盈的脚步,宛若湖水的笑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成为青春期的男孩儿对于尚显生疏的女性世界的全部诱人的内涵。
  每次晨跑,总有好事的其他班男生的起哄,喊着孙兰烨的名字。孙兰烨眼神不乱,故作镇定地离开,脑后的马尾轻快地摆动。
  谢暄与孙兰烨的关系也有着微妙的转变,孙兰烨不再像小学时那样隐隐将谢暄当做竞争对手,那源自于小学六年级的秋天——
  
  田里的稻子金灿灿沉甸甸,像不小心踢翻了颜料桶,将金色一直铺洒到天边,与通红的落日交相辉映。整个周塘都在为割稻、打谷忙得热火朝天,空气里飘满了谷物饱满的香味。周进因为煨番薯,不小心烧掉了自己的眉毛和眼睫毛,被周大叔满村子追着打。阿峰挽着裤腿跟着他父亲下地了。只有周南生和谢暄两个无所事事的孩子,游荡在砖窑附近——那是周南生的父亲周志松出事的地方。
  砖窑那天并未开工,据说自从出了事故之后,砖窑厂的效益便每况愈下。谢暄和周南生去过好几次,都没有开工,他们有时候也会沿着并不明显的台阶,爬上窑顶,从上面那个大洞往里望,高度带来的恐惧让人眩晕——他们并不知道当时周志松究竟出的是什么样的事故,于是猜测是不是从这里掉到里面去了——这些猜测并不让人好受,那时候周南生的脾气总是特别无常,有时敏感纤弱,有时暴躁易怒。
  砖窑南面是码得整整齐齐如同长城般的还未烧制的土砖,垒得大概到他们脖子的高度。从窑顶下来,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砖墙之间,谁也不说话,但也不回去,从这头转过弯从那头再往回,迂回如迷宫,耳边有时会传来不远处的河面上机船开过的突突声。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孙兰烨。孙兰烨的身上背着书包,显然还没有回过家,低着头,一手卷着书包带,面色阴郁凄苦,与往日神气骄傲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很稀奇。
  孙兰烨是所有父亲母亲夸赞的模范,别人家教训自己的孩子,总会带上一句“你看人家兰烨——”
  模样好,学习好,又乖巧开朗,回到家还会主动帮助母亲做家务,这样的人似乎应该是没烦恼的,又怎么会放学之后还游荡在外,迟迟不回家?
  农村是没有秘密的。关于孙兰烨,从大人的三言两语中,谢暄逐渐明白孙兰烨家中并不富裕,上有两个哥哥,据说孙兰烨是抱来的,养母是粗俗的妇人,脾气大,对这个女儿并不很喜欢,学校交学费,她不愿出钱,教唆她去向她婶婶要。她婶婶家境过得去,性格爽朗,对孙兰烨倒是很好,孙兰烨便也与她亲。旁人说起来,就说兰烨这丫头聪明,知道拍她婶婶马屁,抱牢这条大腿。又说这个女儿抱得实在太好了。这些闲言碎语虽是无恶意,听在孩子耳中却是十分不中听的。
  谢暄不知道孙兰烨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自从知道她是抱来的之后,每次见到这个女孩儿,总忍不住怜悯——对孩子来说,不是父母亲生的,那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周南生原本见到孙兰烨就总喜欢欺负欺负她,拿话挤兑挤兑她。只是那天的孙兰烨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牙尖嘴利的回敬,或者干脆仰起高傲的头颅视而不见,而是突然爆发出撕裂人心的哭声,她秀美的眼瞪着周南生,那里面仇恨的火焰烧得人害怕。
  周南生忍不住后退一步,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眼泪吓到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却不肯放下面子身段去道歉,只好拉着谢暄跑掉了。
  与心不在焉的周南生分手后,谢暄没有回家,他心里面一直记着那个忽然嚎啕大哭的女孩子,忍不住折回去,悄悄挨近墙垛——孙兰烨还在哭,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样深刻的悲伤和哀恸,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用力,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似的。
  谢暄站在砖墙的另一面,心里面不知怎的一动,一种无名的哀愁涌上心头,他呆呆地看着,然后将自己叠成正方形的白底蓝条纹的手帕放在砖墙上面,然后默默地走回家去了。
  
  他不知道孙兰烨有没有看到那块手帕。他后来又去看过,那块手帕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风吹走了,这样想着,他有些惆怅。
  后来有一天,他在课桌抽屉里发现自己那条白底蓝条纹的手帕,干干净净的手帕里包着一小撮桂花,黄金一般耀眼。一整天,他都被那种甜腻的清香环绕,脸上多了一种陶陶然微醺的神采。
  
  升上初中后,男女之间的学习情况发生了一些逆转,前十名不再被女生垄断,男生开始以迅猛的速度窜上来,尤其在理科这一块,好像无论女生多努力,总赶不上男生认真翻一小时的书。周南生原本就有个聪明的脑瓜,他父亲的过世,让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少年人的恢复力也总是迅速的。
  不管生活中有多少不如意,小孩子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快乐。
  周南生被分到3班,依旧与周进同班。开学没多久,他的成绩几乎以火箭的速度往上窜,几次冲进年级前十,喜得班主任连连夸赞。但周南生实在不是循规蹈矩的学生,出入教导处更是家常便饭,让一干老师又爱又恨。
  周南生所在的3班与谢暄的7班并不在同一教学楼,在学校里见面的机会少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腻在一起,尤其是初中开始大热日本动画片《灌篮高手》,男生中间刮起一股打篮球的热潮,一下课,讨论声便能震耳欲聋。你说樱木是个大天才,我说流川枫更帅,湘北绝对的王牌。又说要是三井没有荒废那几年湘北肯定更强,他可是三分神射手呢。也有认为整部动画里最厉害的是藤真健司的。再有深度点的,便着眼于篮球技术和作战方案的。
  周南生也不能免俗,上学天天带着个篮球,课间十分钟也要跑下楼玩。
  谢暄所在的重点班,每天留堂到晚霞漫天、夜幕四合。周南生便一边一个人打篮球,一边等谢暄下课一起回家。因为没有人陪练,他便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练习投射,练多久也不觉得无聊。
  因着出色的数学成绩,周南生曾入选学校着力培养的数学竞赛小组,可是他不耐烦天天留堂补习,于是自动退出,宁愿一个人投篮,玩物丧志。
  等过于认真负责的老师终于宣布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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