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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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刻时光- 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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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儿重重地点头:“好吧,不过要是钱爷爷那边有什么压力,哥你要为我顶着,谁让……”
林沧海不待她说完,便苦笑一声,替她说道:“谁让我是你苦命的大哥呢?!”

翌日,吃过晚饭,钱屏翳开车,带东儿和楚梓前往戏院。上车的时候,东儿刻意和楚梓坐在后排座上,她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屏翳有所察觉,却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一笑。
太阳已经歪下山去,只留一抹橘红的暖色,洒在建筑上。日间蒸腾的热意虽然散去些许,但外面依旧很热。
钱屏翳停好车子,三人经由低下停车场的电梯直接抵达三楼的VIP通道。刚刚走出电梯,三楼大厅的空调打得很足,东儿抹了一把汗,终于呼出一口气。
距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落座后钱屏翳便央求道:“你们二位给我讲讲《牡丹亭》吧,别让我回去以后挨爷爷数落。”
楚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戏还没开场,有什么好讲的?等一会你认真看,应该就懂了!”
“谁有那个美国时间来看戏?”钱屏翳瞪了瞪不甚圆的眼睛,“我一会儿在附近转转,我可不想听戏,浑身鸡皮疙瘩都能被吓出来。”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毫不意外地接受到四周投来的鄙夷眼神。东儿随即坐远了一些。
“……好吧”,楚梓想了想,还是比较厚道地应承下来,理了理思维便开始讲述道:“《牡丹亭》也叫做《牡丹亭还魂记》,同《紫钗记》、《邯郸梦》以及《南柯记》一同隶属于‘临川四梦’。”
虽然本科学习历史,但是毕业后多年未再接触这一领域,钱屏翳凭借着模糊的记忆,问道:“和曹植有没有关系?”
“哦?”楚梓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所谓的是什么关系,摇摇头:“没有关系……”正要接下去讲述,钱屏翳又好奇地问道:“和曹植没有关系?那和王安石有关吧?”
楚梓擦汗,一脸同情地看向钱屏翳:“你还记得王安石是哪个朝代的吗?我记得你本科是历史系的,还拿过奖学金。”
“那只能说明现代的教育制度和奖学金体质有问题,我学了就忘只应付考试,可是我依旧能拿奖学金!”钱屏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撇撇嘴不过终于还是想起来了:“王安石是北宋宰相,祖籍临川,我一听到临川这个地名就想到他,正说明了我学问深厚。”
“你有没有学问我不关心,但是你连常识都没有!”在一旁坐着的东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甫一说话便是毒舌:“你知不知道汤显祖是明朝人?临川四梦怎么可能和宋朝有关系?”
钱屏翳毫不在乎:“我虽然学习历史,但是没选修过文学史课程。”说着他又向楚梓扬扬下巴,“凌霜,继续说。”
楚梓转头对东儿做了一个无奈的苦笑,方才说道:“《牡丹亭》的故事,讲述的是书生柳梦梅和闺中少女杜丽娘生生死死的故事……”
戏未开锣,戏院里还是人声嘈杂,楚梓声音虽然沉稳,并没有刻意地提高音量,却一字不落地将所要传递的信息让听着明白。临近座位的观者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漫谈,聚精会神听他娓娓道来。其中不乏耄耋老人,在听到楚梓边讲变评的论述中,都不时点头表示赞许。
东儿一时之间产生错觉,她竟似还在课堂上听讲,听楚梓不疾不徐地讲述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楚梓的声音如同一弯春水,缓缓在空气中流淌着,经由聆听者的耳朵,流入心田!可惜……
十分钟后,钱屏翳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太搞笑了,这么聊斋的故事,你们也相信?!……哈哈,哎呦,怎么可能?人死了之后还能被挖出来,借尸还魂。柳梦梅还敢娶借尸还魂之后的女人,哈哈哈……”
刚刚讲述到杜丽娘还魂的楚梓无力地低下头去,颇有对牛弹琴之叹。
或许是钱屏翳的笑声太大了,四周飞来一阵阵眼刀,东儿无奈摇头,悄声对楚梓道:“钱爷爷真是失算,就不该让他来这种地方!”
“先生也是良苦用心,只是屏翳朽木不可雕。”楚梓却维持了平常的声音说话,所以钱三公子听得很清晰。
“喂,楚凌霜,什么叫朽木不可雕?”屏翳一脸京痞相,睨视着楚梓。
突然,台上的幕布一挑,一袭粉色身影在蓝色幕布的映衬下,立即吸引了前排观众的目光。头上已经贴好片身穿女帔、花褶子,足踩彩鞋,手拿泥金扇的杜丽娘就站在那里。
只见杜丽娘款款走了两步,头上的水钻头面微微颤抖,直到她走到临近边沿的位置,迈过一排花盆,从台上跳了下来!
东儿揉了揉眼睛,没错,杜丽娘是从不算低的舞台上跳下来的。这样不会摔伤吗?她看向楚梓,楚梓摇摇头:“她们平时都练功。”
杜丽娘走到钱屏翳面前:“你觉得传统戏剧都很好笑?”听见这句话,东儿捂住嘴笑了,这个“杜丽娘”,一开口竟是地地道道的京片子!和京痞的屏翳,还真的很配。
屏翳没有立即回答,因为“杜丽娘”走近的缘故,他仔细看清楚了她的扮相。虽然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脂粉,但是还能看出她姣好的面容。许久,屏翳才说道:“是啊!很好笑,不可以?”
“杜丽娘”不怒反笑:“不怎么着!只不过觉得好笑而已!生生死死的爱情故事,在你眼里却成了闹剧,这只能说明你自身的肤浅无知。我劝您早点儿去窗口问问还能不能退票,何苦来呢?”
屏翳棋逢对手,当下站起身来,打了个千儿:“那我谢谢您!怕我浪费时间,还为我考虑。”
“哪儿呀?您真会往脸上贴金!”女演员转身走向一旁的台阶,“我是心疼好好一张戏票,落在您手里!”
说着她已经走回台上,一掀幕布消失不见。
“嘿!这小妮子,还挺嚣张!”屏翳站着来回走了两步,之后重重坐回座位,“看!今天我还就不让这张票打了水漂!”

  31。意外
意外收获的爱情,会更让人爱不释手

钱屏翳正襟危坐,颇有几分怒意地毅然决定听一场完完整整的《牡丹亭》!其实幼年时期,屏翳常听爷爷给院子里的玩伴讲述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并不时哼唱几句“我站在城楼观山景”、“孤王离了燕京地”的唱词。不过钱屏翳向来不去理会,他认为这是老年人该玩的艺术。至于年轻人,就该寻求刺激,在日新月异的城市生活中“更型换代”。(此系钱三公子原话)
所以,对于中国传统的曲艺文化,他可以说一窍不通。
幕布缓缓打开,独属于昆曲的优雅曲声响起,可是原本应该如坐针毡的人,却刻意向前探了探身子。
东儿悄声问楚梓:“三哥怎么了?”
楚梓也扭转头看了屏翳一眼,而后唇角露出坏笑:“他在找人!”
可惜,人是上来了,却并非钱屏翳要找的那个人!因为以为带着髯口的皂衣老生摇摇晃晃地上来了,这便是传统生旦净末丑五行之中的“末”行,明传奇一般都由“末”来道一番开场白。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钱屏翳听得清楚,转头对楚梓说,“词写的不错。”
楚梓只给他一个白眼,示意继续听。于是一句让屏翳怦然心动的话轻轻飘出:“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听到这句话,屏翳顿觉心间一动,恍恍惚惚似有所觉。
末唱白完结,退下,幕布重新拉上。
“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屏翳轻声吟诵着这句话,良久无言。如果现实生活中,能让他找寻到小时候只在童话故事里看到的爱情故事,那么生活就会如童话一般圆满。可惜自从告别青春岁月,踏足社会,现实中不尽人意事时有发生,而自己圈子里的哥们弟兄或者恼烦于失败的婚姻,或者游戏人生浑浑噩噩。
是处于对自己的保护,是精神上的洁癖,让钱屏翳迟迟不愿、也不敢去过问爱情!
他突然很迫切地想知道故事的发展,于是突然拉住好友的衣袖:“那个杜媚娘要帝几场才出来?”
对于钱屏翳的白痴程度,楚梓已经深有了悟,所以虽然邻座有位女士已经极其不雅地将茶水喷出,他却依旧可以坐到面色平和:“她叫杜丽娘,不叫杜媚娘。杜丽娘会在第三齣《训女》登场。”
“这样哦……”屏翳颇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态。
楚梓回过头去,却见东儿正笑着扬扬下巴,示意今天屏翳的反常。楚梓却笑着摇头:“他没把杜丽娘叫做杜十娘,已经算是正常现象了!”
“啪”的清脆一声,邻座的女子已经将茶杯摔碎了,正拼命憋着笑意向前来收拾的服务员道谢。
幕布再次拉开,小小的风波转瞬即逝。待柳梦梅下场,钱三公子期待已久的《训女》终于开始了。
果然不出三人所料,适才“教训”过钱屏翳的女子,正是这一场《牡丹亭》的正旦“杜丽娘”。眼见她袅袅婷婷地走上台,眼波流转、神态娇俏:“娇莺欲语,眼见春如许。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说着便向堂上的“父母”行礼、敬酒。
看得屏翳唇角直抽:“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女儿,已经千方百计地宠着她,不像那老头一样,还坐的如此泰然,肯定这杜丽娘是他抱养的,要不他们怎么没有其他孩子。”
邻座女子终于忍不住“哎呦”一声,恳求道:“先生您别再说话了,要不我这杯子也保不住!”
钱屏翳撇撇嘴,不过终于安静下来,认真听戏。
第三齣结束的时候,钱屏翳从楚梓那里要来戏单,大红色戏单的正面龙飞凤舞地题写着《牡丹亭》三个字,下面几行小字便是主要人物扮演者。屏翳很轻易地找到了“杜丽娘”的扮演者,巧合的是,她的名字中也含有一个“丽”字——乐丽天。
屏翳没有把戏单还给楚梓,小心的收好,唇角泛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昆曲具有独特的魅力,半个小时之后,屏翳脑海中完全被这独特的音韵所感染,当然更让他叹服的,是令人口颊生香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屏翳曾经无数次听爷爷放过这一经典唱段的歌片,但是每一次都没有引起他的丝毫兴致。可是这一次的现场观看,却让他感觉到了类似“震撼”的效果。
舞台上的小姐与丫鬟,一唱一和,在人为的布景下,却带给观者恍如来到春季繁花似锦的后花园。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那是何等瑰丽的春景,却只用了十六个字,就让人产生逸兴遄飞之感。
钱屏翳已经完全入戏了,甚至在之后看到《冥誓》的时候,忍不住为杜丽娘担心地皱起眉头。
钱老人肯定预料不到,原本是想让屏翳和东儿去听一场戏,到最后不仅让屏翳找到了意中人,更让他寻求到未来的奋斗方向,当然,这都是后话!
中国人传统的戏剧,无论过程多么曲折,最终章都要以君贤臣忠、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大团圆”模式结局,几乎没有免俗者,《牡丹亭》当然也不会例外,最终,皇帝以“最终审判者”的身份,“钦定”了杜丽娘和柳梦梅之间的婚姻,这一对欢喜冤家从生生死死的爱情故事中求得正果。
观众看得餍足,演员演得满意,最终全体演员登场谢幕,台下观众也起立鼓掌。
就该到了散场的时候。可惜有人不愿意离开。
钱屏翳看了看后台方向,略微急切地对楚梓说:“你送妞妞回去吧,我先不回去。”
说完抬腿就要走。楚梓一把拉住他:“你让我们怎么回去?”
“打车!”屏翳甩开楚梓,连跑带颠冲向后台。
东儿莫名所以:“三哥疯了不成?戏刚刚散场,怎么可能打到车呢?”
楚梓表现得却非常淡定:“我们走吧,屏翳这是有戏了!”
“有戏?”东儿莫名其妙,只好无奈地跟着楚梓,竟有VIP通道走出去。
成功骗过后台保安的管理,钱屏翳进去的时候,“杜丽娘”还在对着镜子卸妆。
屏翳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现学现卖他刚刚听到的戏词:“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杜丽娘,或者说是女演员乐丽天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惊慌,仍然一脸沉稳地卸去脸上的浓妆艳抹。
待她将自己打理好,站起身时,屏翳几乎看傻了。眼前的女子梳着再简单不过的运动头,卸妆之后没有再重新施脂,清新的面孔、清亮的眼眸。屏翳心中暗叹——这个女子,是他认定的命运女神!

钱屏翳此时无比兴奋,可是被他抛弃的两个人却没有那么好运。
接连开过来的出租车都被抢走,两人等了半个多小时,戏院门外依旧人声鼎沸。
楚梓无奈道:“要不,我给我那个师兄打电话,让他送我们回去?”东儿记得,他所说的师兄,便是老人的学生,上一次接送老人回去的张叔叔。不过女孩只是摇摇头:“不要麻烦人家了,再说他也不是钱爷爷的入室弟子,我们找他不合适。反正我也不累,你陪我走走吧。”
“要走回去吗?”楚梓征求东儿的意见,毕竟这段路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
面对身边仍在拥挤的人群,东儿厌烦地皱了皱眉,率先走向回去的路:“先走走看吧,反正累了我也不怕!”
楚梓会心一笑,便也跟了上去。
反正她累了,有楚梓背她继续走。那么陡的山路,男人都可以一路背她上去,更何况眼前平坦的公路呢?
东儿想,也许这种想法,就叫做“有恃无恐”吧!
因为日间气温过高,东儿不太出来,现在正是散步的好时候,便道上经常看到一家人一边散步一边挥着扇子驱赶蚊虫。东儿心里有些甜蜜的满足:也许在外人看来,自己和楚梓,也是一对正值热恋的亲密情侣吧?
“听说你要去经济学院了?”东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可是我难以想象,讲惯了汉风楚韵的你,怎么去讲那些恼人的图表、公式。”她是文科生,对于综合科目中的数字,觉得头晕。
楚梓笑了笑:“是要回去了,手续都已经办好。欢迎你来听我的课,也许……”也许你到时才能看到,真正的楚梓!可是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东儿也不再问,只是仰起头给了他一个笑容,便继续走下去。
“累不累?”楚梓问。
“和你边走边聊,一点也不累。”东儿如是回答。
“那……热不热?”
“热了……你会给我买冰麒麟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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