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梓终于极其快速地转身看了东儿一眼,那一刻他笃定她很难过,尽管面上依旧装得云淡风轻,但是她在他看过来时勉强露出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过!楚梓上前两步:“你可以如你家小姑一样,称呼我为‘楚老师’!”他当然不指望徐展眉从善如流,所以说完这话之后,他立即对沧海说道:“沧海,尊夫人旅途劳顿,我就不打扰了,告辞了!”
说完他抬腿径直向外走去,在经过昔年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然而当他打开门就要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徐展眉哽咽的声音:“楚凌霜!”她微微哆嗦着,半晌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用力地说出:“你……真的爱过我吗?”
楚梓维持着开门的姿势,两人背对着背,缓缓开口:“你觉得呢?别告诉我说,你回国就是来问我这个。我们都已经过了青春少艾的年纪,好好和沧海过日子吧,他比我强!”
“我只是好奇,楚凌霜,你这个人,心里有爱吗?”徐展眉依旧不依不饶,似乎她回国,只为了求证这个事实。
男人回身看了看风云绰约的前女友,许久深深呼出一口气:“你这个问题,问的太多余了。我说过。我们之间,土是土沙是沙,别再幼稚了,林夫人!”
关门声传来,人已出去。
被声音惊醒的林东韵看看自家大哥,又看了看脸上难掩疲惫的嫂嫂,忙说道:“我……我去送送楚老师。大哥大嫂,你们好好休息!”不等沧海表示,一溜烟窜了出去。
楚梓站在电梯间抽烟,东儿蹑手蹑脚走进来:“楚梓……”
男人抬头,错愕地看向一脸担心的东儿,顺手将烟灰已经很长的香烟掐灭:“你怎么来了?”
“我哥和我嫂子肯定有话要说,我出来给他们留一个空间。再说……我也不放心你!”东儿说着,直直望向楚梓的眼睛,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可惜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他身边弥漫的烟气熏到了。
楚梓扬手扇散四周烟味:“那我们……还是到老地方坐坐吧!”
“好吧!”电梯叮咚一声,东儿抢先站到里面。楚梓愣了一下,但是看到电梯里女孩对着自己歪头一笑,也不由莞尔,迈步走进电梯。
“老地方”自然指的是荷雅小筑。这时候五一长假还没结束,大多数师生还在外面游荡,因此校园餐厅显得门可罗雀。
荷雅的前台服务人员早就认识了楚梓和林东韵,看这二人又是结伴而来,忙微笑上前:“楚先生、林小姐,二位还是到后院的凌霜居吗?”
“不了”,楚梓环顾大厅,“我们就在前面坐一坐,说几句话就走,你们不用通知老板了。”
“是!”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鞠躬,奉上菜单。楚梓随便要了两杯饮品并几碟点心,便挥手让服务生下去了。
东儿用手指在桌子上划拉着什么,她能感觉到楚梓一直在看着自己,但是却始终无动于衷。
直到饮品都端上来,东儿才注意到楚梓自己点的是一杯咖啡,而给东儿的则是一杯柚子茶。她乖乖地喝下几口,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如果平日喜欢说话的人,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那肯定会让熟悉的人感到不适应。楚梓自始至终都在小心观察着女孩,看她一杯茶喝下去一半,仍然沉默不语,不由纳罕。用小咖啡勺敲了敲杯盏:“妞妞?”
东儿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男人。
楚梓皱了皱眉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嫂子的话。她和你做了那么久的恋人,到现在才来问你是否爱过她……真是悲哀!”女孩轻轻地说着,看出不情绪的悲喜。
楚梓歪头想了想:“是谁的悲哀?”
“你们的悲哀,两个人共同的悲哀!”东儿双眼望进楚梓的眼睛里,“所以,楚梓,我要和你说,我喜欢你!”
“是吗?”楚梓抽了抽唇角,“如果我说……我知道呢?”
“我说这句话,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东儿将双手从桌上放下去,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
楚梓再次抬头,看他们的四周都没有客人,他们的谈话也不可能被旁人听到,才说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对你的感觉。”
“我能感觉到!”东儿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楚梓,爱情,是要用心去感觉的,而不是用语言去说出来。我早就知道,你对我……有感觉!”
“噗!”楚梓一口咖啡喷出半口,他忙抽出手绢擦拭唇角的水迹,“傻丫头,你知道什么?!”
“那天在医院,你……”东儿直盯盯看向楚梓,用近乎谈公事的语气陈述着那种事情。
“行了行了,千万别再说下去了!”楚梓连连摆手,当他看到东儿仍旧是一脸严肃端庄地看着自己的时候,突然笑出了声。
“你的脸……红了。”东儿没有笑,她略带悲悯地看着楚梓,“楚梓,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掩盖自己的情绪呢?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层层包裹起来,不让外人窥见,你这样做是不是很辛苦?”
许久,楚梓的笑声渐渐停止,他轻轻摇头:“妞妞,其实我不值得你喜欢。我比你大,在燕大只是一名讲师,脱离了家族的庇佑在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我觉得,你可以找到更值得托付的男人!”
“我不管!”女孩执拗地望向男人,双手握拳搭在桌子上:“既然我们彼此都喜欢对方,为什么不能快快乐乐在一起呢!”
楚梓没有立即表态,他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东儿提议的可行性。平心而论,他喜欢东儿,可是若他真的接受来自她的爱,其他人暂且不论,就是自己的老恩师,恐怕会气得七窍生烟了!谁都看得出来,钱唐风老人意在钱、林联姻!
正当此时,东儿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即抬头对楚梓道:“是我哥的电话。”
楚梓轻轻点头,示意东儿快接电话。
东儿说了几句话,便捂上电话轻声说道:“我哥现在就要过来。”
楚梓微微皱眉,再次点头。东儿便将他们所在的位置在电话里告诉了哥哥。放下电话,楚梓一脸凝重:“大概是说你嫂子的事情,我在这里不方便,要不先回去吧。”
东儿知道楚梓说的很有道理,她虽然很想把刚刚的话说完,但是毕竟涉及到林家家事,再加上嫂子适才的失态,此时哥哥和楚梓碰上,恐怕都不会好过。于是便点点头,楚梓站起身,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走到东儿身边,抬手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声音低哑:“妞妞,你听我说。沧海现在一定很难,你要好好劝慰他。还有……你嫂子可能危险很大。但是你别急,遇到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乌黑的发丝在指尖缠绕着,女孩轻轻点了下头。楚梓拍拍她的肩,走出了荷雅。不一会儿,东儿听到服务生“欢迎光临”的声音,她知道哥哥进来了。
林沧海看到小妹一个人坐等自己,没有立即就坐,他对着吧台高声道:“服务生,一杯威士忌!”这才坐在了适才楚梓坐过的地方。
东儿担忧地望着林沧海:“哥,你要喝酒?”
“我要镇定!”林沧海看向妹妹,“你嫂子……怀孕了!”尾音竟已嘶哑。
爱人怀孕,孕育着二人爱情的结晶,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最幸福的一个画面。可是,林沧海,这位蜚声国际的成功医生,却感到彷徨无措。
威士忌被端上来,林沧海举起杯子,仰头喝下多半杯,因为太过急促,竟呛得咳嗽。
东儿痛惜地望着哥哥,她轻轻动了动嘴唇,想开言劝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劝!
“妞妞,听屏翳说,你一直想知道我们三剑客和展眉的故事。”林沧海放下酒杯,看着妹妹,“而且楚凌霜那种魅力与野性并存的那人,任何女孩子见了他都会动心,上回我就发现你们之间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所以,妞妞,我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你!”
14。讲述
林东韵惊疑不已地看着哥哥,对于当年那由友情、爱情,以及青春编织起来的哀怨之歌,她多少有了自我的揣测,不过能听到事件的核心人物述说,也许才能拨开重重迷雾找寻到事实。可是,东儿害怕,这其中掩盖的事实,是否残忍到她无力面对。
掩藏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攥拳,女孩在竭力掩盖自己的恐惧。林沧海并不催促,耐心地坐在窗边,看天上云卷云舒。面色竟是出奇的平和。
终于,林大医生收回视线,平直地望向妹妹,伸出右手放到桌上:“把手给我吧。”
东儿错愕不解:“哥哥?”
沧海深吸一口气、呼出,轻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尽管你在竭力掩饰。可是,我是你哥哥,你觉得你的情绪可以瞒骗住我吗?”
东儿掩饰地笑了笑,缓缓伸出左手,放到了大哥宽厚的手掌上——果然不出沧海所料,此时女孩手指冰凉,并且微微颤抖。沧海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痛惜:“看的出来,你很喜欢他!”
成熟男人的声音低音浓重,又因为那份惋惜的情绪而略显沉重。东儿在那一刻,竟觉得对哥哥,充满了歉意。她低下头看着脚尖,却依旧执拗地点了下头——她喜欢楚梓,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沧海紧紧握住妹妹的小手,感叹道:“刚刚我就已经说过了,楚凌霜其人,魅力与野性并存,当年不知多少女学生、女助教都为他倾倒,你喜欢他,也不足为奇……”话音渐渐停止,竟没有了下文。东儿抬眼望去,发现哥哥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她并不催促,只是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
沧海感到手掌中一阵痒,回神一笑:“妞妞,做好准备了没有?我要开始讲了。”
林东韵不由挺了挺腰,轻轻点头:“大哥,无论你告诉我多么残酷的事实,我都会笑着听完。但是,请你在讲述前容我说一句话:有些人有些事,即便眼见,也未必成真!我相信我的感觉,楚梓他不是坏人。”
沧海耸耸鼻子:“我又何尝愿意相信那些既成的事实就是真相呢?!”
东儿抽回手指:“当年究竟如何,我洗耳恭听。但是如果楚梓是被冤枉的,那我一定会找出事实的真相。”
沧海不以为忤,淡淡一笑,也收回放在桌上的手,抱臂靠回沙发椅上,看向窗外,缓缓开口:“我比他们两个都大,是三个人中的老大哥。屏翳是力气最大的,三个人要是有分歧,基本最后都要听屏翳的,因为他深谙拳头里面就出政权的真谛。而……楚凌霜,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所以被我和屏翳称为狗头军师!”听到“狗头军师”这四个字,东儿竟咧开嘴笑了。
或许是回忆一下子回到最轻松最青春的岁月,沧海讲述的语调,显得轻飘飘的,似乎往事就从他的心中,慢慢地飘出,飘散回荡在这兄妹二人之间。
“你一定很好奇,医学院的我、历史系的钱老三,还有经济学院的楚凌霜,竟然能碰到一起并成为莫逆之交吧?楚凌霜一直把认识我和屏翳,看成是缘分!他这样看,其实我们两个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的呢?……那个时候,大学校园的生活并没有现在的千姿百态,校园内外尽是忙碌的身影。所以偶尔有一场活动,那才真叫应者云集呀!当时我已经是医学院研一的学生,参加燕大第一届的辩论大赛,可以说预赛、初赛、半决赛都是所向披靡,可是最后一场总决赛,我们医学院败给了经院,也就是那场比赛,我认识了楚凌霜!妞妞,那时候凌霜的辩论风采,几乎让全场着迷。”
东儿静静地听着,在头脑中搭建那个时候的场景:“当时的他,还很年轻吧?”
“那时候他才只有十八岁,但是因为来自开放的港岛,他的谈吐、气质,即便在骄子扎堆的燕大,依旧卓尔不群。所以尽管只是一场比赛,我却记住了他。没过几天,我去钱家找屏翳,碰到了前去拜师的楚凌霜!我们三人一拍即合,自此结下了长达四年的友谊!”沧海一边回忆一边述说,唇角自始至终都浮着一抹笑意,“在众人面前,我们三个人就是无可救药的败家子!经常出入开放早期,京城最早的几家迪厅、夜总会。我和屏翳两个土包子,很多事情都是凌霜教我们,我们才明白的!”
“他、他都教过你们什么?”东儿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平素温雅的楚梓,竟然也有不羁的一面。
沧海瞥了一眼妹妹:“很多很多……小事比如抽烟、喝酒、蹦迪,还有一些不能告诉你的事情!”
东儿脸色微红,低下头去,嘴里嘟嘟囔囔:“不就是嗑药、泡妞之类的吗?神神秘秘的!”
沧海宽和地笑了笑:“随你怎么想吧,反正在凌霜的带领下,多么荒唐不堪的事情,我们三人,都做了个遍!屏翳私下和我说过,怎么也没想到,比我们小了好几岁的楚凌霜,玩的花样,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出的!我们玩的太疯,每月花销都不够,楚凌霜每年从家里领到的钱最多,可是往往不到半年,就被三人挥霍掉。所以每个月月末,我和屏翳都要带着这位小弟,在教授院里蹭吃蹭喝。时日久了,我们觉得很想大仲马笔下的《三剑客》,所以自己便扯起一面大旗,以此为号。可惜好景不长,没叫两天,就被冠以‘三贱人’的称号!”
说到这里,沧海自己竟先笑出了声,东儿看着哥哥唇角虽然带笑,但满是苦涩辛酸,她歪歪头:“真好,要是你们三个人的友情,能持续永远,该多好啊!”
沧海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手擦去笑出来的眼泪,继续了讲述,可惜这一次声音清凉了不少:“我和凌霜乍然得到这种称号,擅自脱离组织。是屏翳抡起拳头,把我们抓了回去,从那之后,我们三人就自称‘三个火枪手’。当时结下的誓言,是一起战斗一起风魔,就是老了,也要一起退休一起养老!我们三人的妻子,也要成为最好的姐妹!”
说完最后一句话,沧海欠身举起就被,将剩下的烈酒一下子倒入喉咙,任烈焰般的酒液灼烧肺腑。将杯子重重放下,他叹了口气:“凌霜喜欢爬山、攀岩、滑雪这类户外运动,也是在他的带领下,我和屏翳终于知道了爬山与攀岩的区别,同样学会了滑雪!每年寒暑假我们都要结伴出游,凌霜说过要把北京周遭的山脉都爬一遍!……后来燕大组织了一次大型的爬长城活动,我就是在那一次,认识的你嫂子!当时眉眉因为扭伤了脚而掉队,正好碰上一路玩闹的我们三人。她竟认出了楚凌霜……”
“楚梓当时在学校很有名气吗?”东儿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哥哥的话,迟疑地道出心中最大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