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心眼不大,脾气倒是见长。”
霍知非拉紧被角,知道这番举动落在姜晚照眼里无异于任性赌气,可实际上,她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说,遑论到了眼下,已没有再多作解释的必要。
方才段立言阖目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难掩的疲惫,她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但短痛总好过长痛,他要的不也是这个结果吗?既然如此,又怎能容她多作留恋,段立言已经摆正态度跨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憋了几天的气堵在胸口,半晌只落成一句话:“我不要他管!”
“他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了,越发胡说了。”姜晚照虽然口里数落着,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柔和轻缓,“这一个礼拜里头,他就没好好阖过眼。大过年的,家里外头上上下下要他应付不算,为了你更是把整个内科病房折腾得人仰马翻,现在医生护士见了他还只管躲……你倒好,一句话就轰他走,也不管他下不下得来台。立言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这跟打他的脸有什么两样……”不见霍知非有反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是DA的关键时刻,不管……不管怎么说,你都该体谅他……”
她应该体谅他,可又有谁体谅过她的心情。即便她真的打了他的脸,他又何尝不是用一把裹着温情的软刀子准确无误地扎中了她的心。
睡到人事不省的这些天里,脑海中的碎片如尘埃纷扰,唯一记得住的是那一地的水晶渣子。
在海德堡的那些日子里,每个月她都会收到段立言寄来的摆件。抱着坚果的小松鼠憨态可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尾巴,小脸上镶嵌的一对黑曜石眼睛大而明亮,恰同坚果上镌有的英文字母相映成趣。
平日里花招叠出的段立言对这件重复而机械的事出乎意料地乐此不疲,霍知非也就欣然而受。它们落户在宿舍的书架上,见过的人都说松鼠的情态和她极为神似。起初霍知非并未当回事,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Chloe无聊之下拿它们拼着玩,她才直觉别有含义。
等Chloe走后,她将所有松鼠稍加排列组合后,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其中的奥秘。书桌上反复出现的都是同一句话——
I MISS U
I MISS U
I MISS U
……
犹如熟悉的低语在耳际声声萦绕,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当时就断了,眼泪就这么怔怔落下来。当初之所以答应出国,是为了让他少了羁绊,让他毫无顾忌放手去做。现在只冲这句话,她愿意等,等多久都可以。精诚所至,终于等来了家里将她召回的电话。
于是,她千里迢迢地回来了,以为守得云开终见月明,从未料想过迎接自己的不是期盼已久的怀抱,而是被兜头的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曾经的承诺早已成了一句空口无凭的废话,而近千个日夜满怀希望执意等待的自己,现在看来才是最无可救药的国际玩笑。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命运是这场游戏的设计者,她只是一个无法选择的参与者,任由它带着自己跨出错误的第一步。一步错,步步错,到了这个局面,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只怪自己太过倚重他人的判断和决定,从前是父亲,之后是段立言。她早已在感情的沉溺中逐步丧失了主宰自我的意识和能力。
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毋庸置疑已与她渐行渐远,除了“段至谊女儿”的身份,她又回到了两手空空、无所凭恃的十五岁。只有被重新唤起的自主意识,加之还不曾被完全泯灭的自尊,才是她可以重拾自我的资本。
这么兀自想着,人已被扶坐起来。姜晚照俯身时,霍知非眼前掠过一道银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坠子,忽然就问:“晚照姐,我跟你信教好不好?”
姜晚照端碗的手顿了顿,转身时已能勉强笑道:“好好地怎么说起这个。你可别害我。”也清楚眼下不管再说什么,霍知非都听不进去,不等她反驳便把碗塞到她手里,“明火白粥,早上蔡阿姨才熬的。饿了吧,快趁热吃。”
十多年姐妹不是白做的,霍知非何尝听不出她言下之意,见三句话绕不过段立言去,又不好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只负气将碗一搁,“这个太淡了。有没有海鲜粥,或者甜的也行。”
姜晚照像是早早料到,洒了点肉松在碗里,仍旧递回给她,“我受人之托要看牢你,这病得忌口,委屈你大小姐了,忍耐几天吧。”她看着面色不豫的霍知非,笑得不怀好意,“你想他不管你,除非他不姓段。”
绸缪(2)
只可惜,这一回姜晚照未能料准。
初六那天,段立言没有出现在医院里。事后听说,他在自己的公寓里足足睡了一天两夜。
初七是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照例由董事长向员工发放利是。由于段至谊卧病在床,这个任务毫无意外落到段立言身上。
也正是这个时候,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技术部的高阶员工、首席翻译乔策没有接过段总的红包,反倒递出了一枚信封,“辞呈”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甫一收到消息,段律齐便扔下手头的硕士论文,跳上出租车后,胸口还止不住剧烈起伏。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霍知非出国深造,她的同班同学乔策则因为兄长乔执的关系进入DA技术部。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乔策闷葫芦一个,自然做不了同传,但笔下的活儿却做得比任何人漂亮。用词精细准确,行文简明流畅,再加上低调到过分的行事作风,很快便被高层委以重任,并承担了与外方书面联络的大部分工作。甚至有人笑称,小乔就是DA技术研发的活字典,技术上要是有他不知道的,恐怕只能直接去问段总了。事实上这数年来,无论从薪资、前景还是其他方面,乔策都算得上同行中的佼佼者,前途大有可观。
如日中天的发展中突然提出辞职,怎能不让所有人跌破眼镜,更别说同他相识已久、颇有几分私交的段律齐。
而令段律齐恼恨的还有更深一层缘故。他得来的可靠消息称,乔策此举并非单纯离开DA,而是被行内新进崛起的某公司挖角,据说该公司不但具有一定比例的外资资本,还于年初聘请了新进归国的业内人士担任职业经理人。
段律齐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技术部,果见黑压压站了满室的人。在自己座位前的乔策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视而不见,不慌不忙收拾着私人物品,身后静立的正是人事部主管姜晚照。
通常只有极为重要的人事变动才会劳动主管亲自监督,尤其是技术部这样的核心部门,姜晚照的出现无疑坐实了所有传言。
段律齐很清楚二哥段立言在DA无可动摇的地位,加之段立言原本心高气傲的个性,想必不会纠缠于乔策的决定;而乔执作为夹在中间的那一个,正处于两头不是人的尴尬境地,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有热血仗义的段律齐,在他心里,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是说什么也过不去的。
乔策抱着纸箱离开座位,如此气氛下竟能面色如常。段律齐瞧着,越发怒从心中起,几步上前扼住他的脖颈,“乔策!你今天非说个明白不可!”他用自身的重量把乔策直直往墙角逼去,惹得人群中惊呼四起,起身的起身,拖椅子的拖椅子,迅速让出大片空地。
乔策口不善言,却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扔下纸箱,一手搭上段律齐的手腕,顺势想将他撂倒。段律齐一个趔趄,站稳后迅速反击,转眼间,两人便厮打起来。
自祁隽离职之后,乔执在段至谊的举荐下接管了销售部,兼管其中的大客部,最近的董事会上又通过了他主管业务部的任命。因乔执的升职腾出的空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留给谁的。一个是即将走人的前职员,见利忘义的白眼狼,一个是未来的销售部大客户主管,段家如假包换的嫡系,孰轻孰重再清楚不过了。
故而,此刻只有此起彼伏的惊叫,却不见有人真正上前拉架。直到闻得动静的乔执从里间快步奔出,果断地从身后抱住乔策将他扯开,这才有同事上来拉住气喘吁吁的段律齐。
“阿齐,你这是干什么!”乔执不用想也猜得到谁先动的手。
“大乔,你让开!”段律齐俊目圆睁,被几人合力抱住的身躯不停挣扎,“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我问问他,DA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连兄弟义气做人原则都不要了?!”
所有人敢想不敢言的疑问就被这么一语道破,他说得又急又狠,圆滑的乔执一下子居然接不上话,不防最不该出现的声音说:“段总都准了,有你什么事。”
“你还有理了?!”段律齐简直要气疯了,跳起来就要朝乔策扑过去,被身后的同事死死拉住。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手,偌大的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
段律齐下意识抬头看去,眼里的两簇火苗倏地一熄到底。
段立言不紧不慢走过来,仿若闲庭信步,半点不像上午发生了那样重要的事。他在段律齐面前停下,定睛片刻,从裤袋里缓缓伸出的那只手冷不丁按上他左边的眉骨。
段律齐忍不住咧嘴“嘶”了一声。段立言的表情分毫未变,淡淡甩了四个字在他脸上:“丢人现眼。”
未及段律齐有所反应,段立言微微侧身的同时挑了挑眉,吩咐道:“在场的,回头每人交十块钱给乔经理。戏总不能白看。”不等面面相觑的所有人回过神,他已朝来时的方向走远了。
“看什么看!”横竖今天丢脸丢到家了,段律齐也不在乎多唱一句收场,“还没看够怎么地?正事都不用干了?”
“二哥你怎么不早说!哎呦——”十分钟后,段律齐在总经理室猛地一跳,险些将替她上药的姜晚照撞倒在地,迅疾扶稳她,却见她眼中满是笑意,立马明白过来,“连晚照姐都知道,你们就瞒着我一个!”
段立言的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连给个表情都懒得。姜晚照一面收拾药箱,一面接口:“你心里那点地,哪能藏得住什么秘密。我是立言,也不敢事先告诉你。”
“立言料准了你要来兴师问罪。”一旁的乔执也笑道,“就等你来,这出戏才算圆满。也是怕你沉不住气才事先不说。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段律齐不满地嚷:“我有那么差劲吗?一个两个都对我没信心。刚才大乔一说,我就全明白了——周瑜打黄盖嘛!老套路了……”
转椅上的那个人皱了皱眉,笔下不停,“把这笨蛋给我轰出去。”
姜晚照听得笑出来。段律齐赶忙改口:“我是说,老套路没准能玩出新花样来。”
这下乔执也笑了,段律齐却误解了,“什么意思嘛你们!好歹我也是经济系的高材生,你们给点面子行不行……”
“吵死了。”段立言终于忍无可忍,“没事滚回去写论文。”
“段立言——”段律齐气极,“你就不觉得这么过河拆桥太不厚道了吗?”
“不觉得。”段立言回得云淡风轻,仍然没有抬头,“小乔明天起脱密。这一个月里,你别去招惹他。”
一提正事,段律齐便不敢怠慢了,“知道了。”说完闷着头想了半天,好像也找不到什么破绽。他看了看段立言的脸色,终于还是决定问:“二哥,JH新来的CEO,你不会不知道是谁吧?”
段立言没有接话,但之后所说的已经给了他再明白不过的回答:“JH的事先别告诉姑姑。还有,医院里让吴双盯紧一点。”
段律齐点点头。经他一提,又想起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看了姜晚照一眼,这才说:“对了,二哥,你还不知道吧,上午姑姑对知非姐发脾气了。”
段立言蓦地伸出一只手,“大乔,G1的最新检测报告。”
别说是段律齐,就连乔执对他此时的反应也滞了滞,迅速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二哥——”
段立言接过文件,也不打开,又问:“孙一路几时回来?”
“他的假请到初十。到时我就可以脱身去做增发这件事。”
“你辛苦一点,”段立言点头,“让法务部牵头,争取这个月里做出草案。我再去那帮老先生那里下点工夫。”
“没问题。”乔执连声答应,见他神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气。
段律齐见缝插针,“二哥,你听我——”
“告诉沈涵姝,下午我有事,例会改到明天一早。”段立言交代完乔执,翻开报告迅速浏览后在手提电脑里输入了一串字符,动作敏捷,心无旁骛,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到其他不相干的事。
“二哥!”段律齐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桌前,“听见我说的没有?知——”
段立言突然阖上屏幕,起身时顺手从桌上拿过车钥匙。段律齐的话反倒被截在半路,不防段立言的手隔着纱布倏地按在他创口上,“看来小乔下手还是太轻。”
剧痛之下,段律齐捂着额头惊跳起来,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来得及瞥到他的衣角在门口轻微蹭过。
等着他发脾气的段律齐一脸茫然,回头看着同样神色不安的姜晚照和乔执,“怎么了……这都是怎么了……”
搁浅(1)
不知是否受了乔策离职的影响,自一开年,DA上下便投入到紧张的运作之中,连惯常的过渡期也索性省了。普通员工尚且如此,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段立言自不待言。新一年的订单全线开工,若干新项目的研发亦即将上马……大事小事悉数等他指示决断,上千道涵义各异的目光落在背后,半点差错不得。
医院里的情形也不容乐观。各类镇痛药物带给段至谊过多的昏睡,清醒的时间日益减短。段立言分身乏术,病房里自然去得少了,好在有段律齐这个尽职的通讯员。
段律齐完成论文的同时几处奔忙,除了段至谊每况愈下的病情报告,还时不时夹带着有关霍知非的消息。
“二哥,知非姐做了姑姑最爱喝的南瓜粥……”
“二哥,今天知非姐请吴双吃涮羊肉,我也赶着蹭了一顿……”
“二哥,知非姐烫伤了,手背上好大一个泡……”
“二哥,我又问了,知非姐还是不肯来DA上班……”
“……”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却换不来段立言半点反应。直到某天他发急道:“二哥,原来知非姐早就找到了新工作,你到底管不管?”他那刚要出门的二哥才停住脚,片刻之后,转身拍拍他的肩,“最近忙。以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只把段立言说得莫名其妙,“我看着办?我办什么呀我……”
而当同样的话从姜晚照口里说出,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