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考虑考虑”这四个字付诸行动,霍知非便投入到温习考证的洪流中去。同阖国上下的外国语类本科生毫无二致,扳扳手指,单是她的强项——英语测试的待考证书就有四张,更不用说主修的专业语种。
成日在单词集和题海中摸爬滚打,霍知非完全没功夫去想“今夕是何年”。期间,许承宙仍是按原计划去了美国;舒晓词在毕业前也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而是在选择回到父母所在的B市,在一家颇具盛名的律所中取得了助理律师的职位,一面工作,一面准备司法考试。
再三经受别离,霍知非似乎已具备了百毒不侵的麻木,加之年岁渐长,眼界开阔了不少,想两城间不过是飞机两个多小时的航程,见上一面也不算什么难事,便不像五、六年前那样无谓执着。
大四那年春天,她走出专八的考场,惊闻段律齐通过了经管学院的面试,攻读硕士学位十拿九稳。当日戏言成真,她在为阿齐高兴的同时联想到自己,难免有些许失落。
她的成绩在系里算不上拔尖,奖学金倒也年年不落,如此看来,虽说本系保研没有她的份,通过统招考试倒也不是没可能。但她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是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专八考试和毕业论文中去。只是一向对她期望甚高的段立言反常地未有异议,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心无旁骛的刻苦很快有了回报,霍知非的毕业论文被作为优秀论文参加答辩。顺利通过的那一天,恰逢德语系的毕业晚会。于是,霍知非以前所未有的好心情为系里最后一次正式活动作准备。
德语作为小语种,每届只招一个班,学生的数量决定了开展活动的难度。试图为革命生涯划上圆满句号的班长想了一招,果断扩大参与者范围,号召同学们携带异性亲友出席,以图平衡近乎失调的男女比例。
帮忙布置完会场后,霍知非回宿舍楼换衣服。由于提早一个月便宣布了“盛装出席”的规定,班里的几间女生宿舍此时热闹非常。
霍知非一进门就被拖来唤去出主意,忙得不亦乐乎。轮到自己,反而再简单不过了,仍旧找出段至谊的那件小礼服,往身上一套便算完事。说是“礼服”,粗看其实和平常的衣服没太大区别,只是用料和剪裁讲究了些。霍知非看中的是它简单大方的款式,应付这样半庄半谐的场合恰到好处。
夕阳的橘光笼住了嫩黄的府绸衣料,越加衬得她肤皓如雪,瞳澈如镜,清雅中不失娇俏,瞬目间横波流转,灵动至极。
连室友看了都忍不住锦上添花,“霍知非,你这么好的头发可惜了。我有簪子,替你做个盘发要不要?”
她笑着摇摇头,将辫梢朝里一卷,用发卡稍加固定,脑后便有了一个简洁的弧形,脖颈优美的线条展露无遗,整个人一下子又精神了许多。
段律齐在楼下见到她,专注的目光自上而下扫了半天,一边摸着下巴不时点头,在她耳边小声道:“知非姐,如果你长得再高一点,眼睛再大一点,头发再短一点……另外,不要动不动就笑得没心没肺……没准我会考虑追求一下你。”
霍知非顺着他的思路认真联想,听到后面才察觉他是拿着舒晓词在揶揄自己,真想抬脚踹过去,直到发现乔家兄弟也站在一边,又生生收了回来。
乔策照例是不出声的。她便笑着同正和段律齐说话的乔执打招呼:“乔大哥,乔策拉你来凑数,一会儿可是要受罚的。”
“阿策没人要,有什么办法。”乔执无奈耸耸肩,笑里颇有几分深意,“不然,看在不让我受罚的份上,你就赏个脸?”说完毫不客气地捅了捅乔策。
乔策转头瞪了乔执一眼,片刻后吸了口气,举步才要上前,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某个人已拖住霍知非的手,将一脸尴尬的她用力一拽,“有话跟你说,跟我来。”
她脸上的僵滞一扫而空,仰首间笑容宛若初生的朝阳,一面挽住他,一面轻嗔:“怎么才来啊……”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乔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眼里的光彩顿时黯下去。段律齐却在乔执不解的眼神中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拍拍乔策的肩,“小乔,要追我姐,搞定我二哥才最要紧。”
心事(3)
其实,乔执还真不是乔策的救兵,他甚至没有去晚会现场看上一眼的兴致,办完正事便离开了。
等段律齐见到霍知非,已是晚会的开场。如果不是她原本空空的项上多了颗坠子,他被折闪的光芒晃到眼,还未必会太注意。不过段律齐毕竟是段律齐,顾不上细想又和相熟的女生们聊得热火朝天了。
谁说学语言的天性沉闷,德语系就不乏插科打诨的高手。在英明班长的带领下,策划的同学显然用了不少心,除了固定的表演,大大小小的参与节目层出不穷。不过是可容纳五六十人的多功能厅,现场气氛倒比自己那个上百人的经管系更高涨。
一时背景音乐换成舞曲,他又和身边的人一样下了场。被他邀作搭档的女生在渐明渐暗的灯光下顾自羞涩,他的目光却在逡巡后定在某个焦点。正如在场的不少人那般,在移动步伐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去注意临近那对配合默契的身影。
但和旁人不同的是,他对于段立言的引人瞩目早已见怪不怪。反倒是霍知非,比起几年前的生涩,如今的她,已能够跟牢对方的节奏,甚至在段立言偶尔兴之所至时灵巧地配合他旋出花步。
被再度拥至身前,她忽然仰起头,朝着段立言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底娇媚流泻,却又笑得像孩子般无邪单纯。而段立言则略略俯身,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两下,眉目间是段律齐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无尽温柔。
段律齐惊得发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险些踩到舞伴的脚,直到一曲终了才回过神来。此前,霍知非的真实身份他全未放在心上,也从未对两人的关系有过怀疑,更不用说当事人对此掩盖得太好。段律齐心里大骂自己后知后觉,却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喜悦。
他放开舞伴,朝他们的方向走去。此时,整个晚会已近尾声。
随着身兼主持人的班长一跃上台,追光迅速跟了过去,只见他拍拍话筒,“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马上要进行的是最为振奋人心的环节——”
立刻有同学送上一只透明的塑料盒,五颜六色的便笺在里头堆了一大半。他顺手摇了摇,“同学们事先准备好的毕业留言,现在就在我手上。下面,有请辅导员陈老师用她天籁般的声音为我们一一宣读!”
辅导员陈老师在热切的呼声中走到台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学生,“记得在我念书的时候,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昨日的朋友,永远不会失去,保存美好记忆,我们再度相聚。’希望我们相处的最后一刻,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成为大家心里最美丽的回忆。”
她微笑着将手伸进纸盒,取出一张便笺打开,“第一个愿望——”
人心各异,心愿也千奇百怪。有的幽默诙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有些情感真挚,让人听完忍不住拍手叫好。
段律齐撞了撞身边的霍知非,“你写的是什么?”
霍知非顽皮地朝他眨眨眼,“不告诉你。”
“嘁!谁稀罕呢!”段律齐倒是好脾气,“为什么不自己上去念?搞这么多花样经也不嫌麻烦。”
“唉!”霍知非叹了声气,“有些人怕难为情呗。”
“怕还写?什么逻辑都是!学文科的就是闷——哎呦——”臂上的骤痛令段律齐险些跳起来,呲牙咧嘴直瞪霍知非,“下手这么重,小心嫁不出去!”既而又幸灾乐祸笑起来,“你们也真够可以的,知道要被拉出来示众,还生冷不忌都敢往上写。”
霍知非给了他一记鄙夷的眼神,顿了顿才说:“老实告诉你吧,这些东西一个礼拜前就写好了。主意还是我出的,很有趣吧?”
“无聊。”段律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头又去听台上的宣读——
“德语系的四年也许是我这一辈子最后的校园生活。在此谢谢全班所有同学,是你们让我分享了最好的智慧和才华。不过,我最想感谢的是另一个人,因为他的决定,我才有了和你们相识相知的机会……”陈老师顿一顿,“留言人:霍知非。”
掌声四起中,霍知非没有理会段律齐满含意外的目光,只待追光回到台上后趁人不备踮起脚。段立言目不斜视,却微微朝她倾过身,显然是意会的同时在迁就她的身高。她便附在他耳边,“谢谢你。”
她不敢看他的反应,说完便迅速撤回原位。等了许久也没见他说什么,却慢慢地察觉一直留在他掌心里的手改为与他十指交缠,既而被越握越紧,紧得好像连心都在冒汗。
盒里的便笺逐渐减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张。陈老师取出打开后,笑着对一旁的班长说:“还是你来念吧。”
班长不解地凑过去,一看之下蓦地发出一声笑,笑声直从话筒扩散到整个大厅。他朝着台下道:“我敢说,这一条留言绝对会令大家铭记此生。最后一张啊——谁写的自己心里清楚啊!”
说到这里,他即刻止了口,如愿地看到台下的同学急切地相互询问。等大家胃口被吊得差不多了,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我们先来看,这个人写的是——”他照着便笺一字一句念道,“霍知非,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他又顿一顿,才笑着揭开谜底,“留言人:乔策!”
明亮的追光在满堂的喝彩声中打向一脸惊愕的霍知非。她的半个身体被段立言挡住,露在灯下的大半张脸禁不住微微泛红,任她平素伶牙俐齿不饶人,此刻却连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几分钟前,她还在向段律齐卖弄得意,眼下却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中胸口,一阵闷疼,除了犯晕,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起哄拉扯间,始作俑者已被推到她的正前方。她没有抬眼去看乔策,只本能地将自己往段立言身后藏了藏。这么一来,周围的鼓噪声愈加热烈。许是即将各奔东西,连同班的同学都没了顾忌,更别说还有占足一半人数的“家属”们,仅有的几张桌子椅子被敲得震天响。整个会场里就像是一壶临近煮沸的滚水,蠢蠢欲动到仿佛下一秒即要炸开。
侧头撇过霍知非惊惶无措的神色,段律齐在心里叹了口气,适才还说她嫁不出去,眼下已经有人赶着要了。他决定先替她解了围再作打算。正要挺身而出,不防已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盖过了满室喧嚣,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际——
“乔策——”段立言面有浅笑,眼底却有精锐如锋的目光朝对面直射过去,“谢谢你喜欢我们霍知非。我会好好照顾她,你大可放心。”
人群一阵哗然,除了几个认识段家兄弟的,其余人纷纷猜测着这个可能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人的身份和底细。说他像学生,显然比学生多了象牙塔里罕见的沉稳精明;说他是社会精英,却看似依然保留着轻狂时代的玩世与锋芒。而更多人在暗暗比较后,流露着作为乔策支持者的明显失望。
没想到半路杀出的是段立言,乔策不是不发懵的,但并不打算示弱。他平时话虽少得惊人,倒也一向直来直去,此刻张嘴还口:“段立言,你凭什么?”
毫不客气的口吻让不少人倒出一口气,连段律齐都即刻收起了笑脸,目露警惕。只有当事的段立言好像丝毫不觉难堪,握了握掌心里溢出冷汗的那只手,看着乔策,淡淡一笑,“我有跟你解释的必要?”
他的声量不高,也未见动怒,依旧似有飞扬神采环绕着他整个人,却又像是带着一腔寒意直直逼近。乔策的头渐低下去,瞥到霍知非被握牢的那只手,无数个念头从脑中掠过,恍然中视线又控制不住落到她的手上。只见他倏一抬头,冲口便道:“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你——变态!”
乱哄哄的会场骤然鸦雀无声。霍知非颊上的红晕在上百道目光中一下子消失殆尽,一张脸顿时惨白得恕K乱馐兑榛厥郑幢晃盏酶簟K侔蛋档赜昧φ趿苏酰涣隙瘟⒀运餍苑词执钌纤募纾孔潘耙徊剑⒁谎锩迹澳愀缡钦饷此档模俊�
乔策一愣,尚未开口,已有人极快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认识?”
更有人了然般响应:“没准由来已久……”
“乔策还真会挑时候……”
诸如此类的窃语落在方才还替他们担心的段律齐耳里,忍不住在心里叫好。如此一来,乔策将私人恩怨放上台面先已是不智,既而的出口伤人就更落了下乘。段立言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教局势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旁观者看来自然高下立现。
何况段立言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乔策,他定定望着对方,“我变态?”却是不怒反笑,那样俊朗无俦的笑容几乎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隐生错觉,仿佛刚才出自对方口中的并非侮人至极的指责,而是至高无上的褒奖,更遑论他笑意益深,“你确定?”
“我……”乔策愣住,任谁都看得出,拙于言辞的他此刻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如果你不确定,不妨亲自来看一看。”段立言异常地宽容大度好商量,朝着乔策略一倾身,有意压低了声放慢了语速,却一字一句让所有人听得清晰分明,“今晚我在四季酒店二十八楼等你。”他又弯了弯唇,缓缓吐出四个字,“不见不散。”
“哈哈!”方才还一脸严肃的段律齐突然放声大笑,“二哥……二哥你太损了……”
不少人即时会意后跟着笑起来,略嫌凝滞的氛围就这样被生生打破。接着是更多的人,直至全场鼎沸……
乔策的脸色堪比台上血红的背景布。又一波足以掀顶的哄笑高呼中,段立言笑意未减,他从容地拨开人群,领着霍知非款款而去。
端倪(1)
段立言自然不会真去四季酒店。事实上,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霍知非直奔机场。
由于是临时安排的旅行,段立言又为此次出行用掉了全部年假,尽管霍知非对坐飞机这件事有着万般的不情愿,也只能接受现状。何况段至谊千叮咛万嘱咐,她更不好让母亲再添担忧。
段立言坐下一班机。纵然霍知非对家里的规矩心有微词,也不好贸然打破,只得自己拿着机票去办手续。
这一回的运气远不如四年前。飞起自起飞时便遇到气流,时强时弱,持续了一刻多钟才进入平稳飞行。对别人来说也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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