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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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谁的沉沦-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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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是两室两厅。小可住一间,另外一间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书桌上摆放着一台那时候还不多见的电脑,那是北北最喜欢的地方。总共有一百多平米,比北北的家还要大出许多。冷气开的很足,房子显得更加清寂。住进去的第一晚,小可将所有房间的灯全部打开,如同白昼。她告诉北北,她很胆小,一个人住这样大的房子很害怕。父亲为她提供了最好的条件让她念书,她却时常觉得孤独。她喂养了一缸的热带鱼,常常对着它们说话。她不喜欢其他的动物,这一点与北北一样。晚上总是灯火通明,她才敢入睡。那天晚上,北北搂着小可,待她熟睡,她一个人起身坐在客厅里,看着黑暗中散发蓝紫色光芒的鱼缸发呆。几只血红的鹦鹉鱼摇摆着鱼尾不知疲倦,无忧无虑的在水中游弋。那年她十五岁。离开奶奶,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独自生活。这里没有家的感觉,整个城市空荡的让她心无着落,她在内心对那个家对妈妈有深深的恐惧和疏离,本能的排斥。她和小可一样,都是孤独的孩子。

北北为小可补习英文。豫哲是她们那里的常客。放学之后他总是在她们那里做完作业之后才会回宿舍。他为她们俩补习数学,他是班上的尖子生,各门学科都十分优秀。北北偏科严重,她的数学高中三年从来没有及格过,小可就更甚。豫哲总是对她们苦口婆心,却收效甚微。豫哲的睫毛浓密而卷曲,眼睛深邃,因为长期带眼睛的缘故,轻微凹陷。每次在为他们讲数学题时,小可总是痴迷的看着他,心不在焉。豫哲又似乎是讲给北北一个人听,他总是耐心而认真的看着北北。

有一天夜很深了,小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突然她凑过来,趴在北北身上小声对她说:“北北,我喜欢豫哲,你说他知道吗?”顿了顿她又说:“可是,他好像喜欢你!”

夜色透过百叶窗照进来,铺陈在小可的面庞上,北北看到她明亮无辜的眼神。

“北北,让豫哲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你说好不好?”

谁是谁的沉沦(三四)

小可大北北一岁,豫哲大小可一岁。豫哲喜欢北北,小可暗恋着豫哲。三个年纪相仿,情窦初开,各怀心事的孩子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了三年。北北和小可住一间,豫哲一个人住在书房。豫哲的父母都是温州人,来西安做生意,经营着一家小型棉纺厂,生活过的尚算殷实。他的父亲年轻时就独自离乡,走南闯北,直到接近不惑之年才有了豫哲。他的母亲很年轻,因为年纪上的差异,以及生活在异乡的漂泊无助感,使得年轻气盛的母亲总是与父亲发生口角争执。豫哲的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因为父亲事业忙碌,母亲无法独自照顾他和妹妹,因此妹妹一直被寄养在温州的老家,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每每母亲想念女儿而不能相见时总会因此与父亲起争端,家中经常闹得鸡犬不宁。豫哲自从和她们住在一起之后,就很少回家。

北北见过一次豫哲的母亲。高二那年,初冬的某一天,天气骤然转冷,到黄昏时分降了鹅毛大雪。北北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看到一个少妇隔着窗户玻璃向教室里张望。少妇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雪的天气她仍旧穿着黑色丝袜,脚踩一双黑色高筒皮靴。头上带着一顶俏丽的烟灰色蓓蕾帽。垂坠至腰际的长发。身材秀丽颀长,面庞白皙,看的出来保养得当。在她脚边放着一个小号行李箱,显然是在找人。北北走上前去询问,方才知道是来找豫哲的。她以为是豫哲的姐姐,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母亲,来为他送冬天的一些棉衣。

他的母亲在二十岁时便有了他。那时他父亲的事业正值最辉煌的时候。母亲是经人介绍与父亲相识,在此之前只是一个没有文化,没有收入的农村女孩。在温州一些闭塞的农村,女人基本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很少念书,只是等待适龄之后找一个合适的当地男子结婚。她们几乎不外嫁,聘礼又极高,外地的男子也负担不起。索性温州遍地都是生意人,十有八九都是富裕殷实之家。他的母亲没有任何养活自己的能力,但是却生的十分貌美。初识父亲之时不过是为了他的钱财,图个安逸的日子。她未婚先孕,一直待到法定婚龄才与父亲注册登记。八岁之前的豫哲一直跟随父母在广州,深圳,上海,苏州等地来回辗转,没有固定的安稳所在。由于一次投资失败,父亲血本无归,负债累累。经常有上门追债的人。一度他们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为此母亲与父亲每日争吵,彻夜争执。打算离婚之时,母亲发现自己再次怀孕。母亲生下妹妹之后他跟随着父母辗转迁移到西安,暂时有了落脚之地。父亲一直寻找机会试图东山再起,奈何北方的各方面都比不得南方,环境气候,人脉关系,资金来源,所有过程都要经过详细勘察,一一布署,耗费耐力。多年的劳累奔波,风餐宿露,尔虞我诈,猜测算计,已然让父亲生出倦怠之心。所以多年经营着一家小型棉纺厂,不再有所突破。棉纺厂的效益虽然不是十分可观,但豫哲家里的生活已算殷实。多年的相处,父母已经将吵架当成家常便饭一般,随时随地都会发动战争,让豫哲烦闷不堪。加之高中的学业压力很大,所以他几乎很少回家。

他说,北北,两个性格迥然相异的人生活在一起,不要企图改变对方,这样只会让彼此在激烈的争斗中头破血流。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问题所在,突破自身的缺陷,以适应对方,使相互生活趋于一种相知相惜的完美。尚在念高中的豫哲,已经对爱情对婚姻持有毫无保留的牺牲之心。被他爱着的女人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

北北说,我是一定会走的,离开家。那天深夜,北北失眠,凌晨两点多,躺在身边的小可呼吸均匀,早已酣然熟睡。她起身去客厅倒水喝,看见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豫哲。

还剩下两个多月就要高考了。那是第一年开始实行高考提前一个月的制度,全国却意外的经历着一场极具传染性的疾病非典型性肺炎。无奈之下学校只好提前放假,考前的复习显得更为紧张。

“你打算考哪个学校?”豫哲问。

“不知道。”对于未来没有把握的事情,她从不下定论。高考对于她来说,也许是目前唯一一件可以改变命运的大事,过分重视引起了她的过度焦虑,进入高三开始,她就持续失眠,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大声痛哭。小可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即使她考不上,她的父亲也会花钱为她买一所很好的学校。

“你呢?”她问。

“你会留在这里吗?”豫哲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一定会走的,离开家。可是也许我会选择在这里继续上学。”这个城市有很多可供选择的高等学府,教育状况位居全国前列,这是它的优势所在。每年除了本省的考生会选择留在此地之外,还会有不计其数的外省考生纷纷慕名而来。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吗?”他问她。

北北不置可否。豫哲在全级排名前十,以他的实力考上这个城市最好的大学不成问题。他向她发出邀约,等待着她的承诺。她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以及她莫可名状,无法排遣的焦虑。如果发挥正常,也许能考入一所相对较好的本科院校。一旦发挥失常,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之间的差距,以及不可预测的未来,使她无法给予豫哲明确的答复。

北北突然轻声笑了出来。夜色中她年轻生动的面庞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她说,豫哲,你知道我为什么数学成绩那么差吗?我妈妈在幼儿园教数学。小时候每天晚上回去她都会让我做一百道算术题,加减乘除,所有的计算方法只教我一遍,然后让我自己去做。每做错一道,她就对着我的脸扇十下。后来,她累了,就让我自己扇自己的脸。因为实在是错的太多。她又担心惩罚不到位,我扇自己的时候,就改成错一道扇二十下。那些题我根本都不会做,也不懂怎么去做。只好仰着脸让她扇。我从来不哭。我不喜欢她的教育方式。她总是叫嚣着说,你说你错了我就不打你。可是我从来不说。我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歇斯底里。我倔强又固执的沉默反抗引起了她更加严厉的打骂,巴掌更是劈头盖脸的雨点一般打来。渐渐的我的心比我的脸还要坚硬。我讨厌数学,我讨厌她,讨厌那个家。我是一定要离开的,一定会离开。

豫哲轻轻的叹了叹气,伸出手去握住北北的手。她的手是如此小而柔软,单薄却有力。他说,北北,倘若你愿意,让我陪着你。无论你走到哪里。

谁是谁的沉沦(三五)

那一年高考的数学卷出奇的难。卷子发下来后,北北大致前后浏览了一下,心便像一个不断拧紧的发条,钻的她手心出了一层的汗。六月的西安还不是特别热,头顶的电风扇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从考场走出来时,她大脑一片空白,步履维艰。她最后一个走出考场,扶着墙壁下楼梯,一脚踏空,顺势滚了下去,索性伤得不重。失声哭了出来。考场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等待考生的家长。校门一开,家长一拥而入,考生们大多脸上凝重,有一些如同北北一样扑在父母怀中便放声大哭。

她和豫哲的考场距离很近。两个人的父母都没有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生命不被关注的存在。小可早已在考前将关系转至陕北家乡,回去参加高考。豫哲找到蹲在楼道处的北北,看到她腿上的伤口,二话不说,将她背起。在去医院的路上,豫哲不停的安慰她:“今年的数学的确很难,不是你一个人失误,大家都如此。兴许今年的录取分数线会降低很多。”北北感觉到豫哲除了很多汗,他的整个背部湿透,汗渍印染在她的衣服上。

那天下午,她独自骑车去了豫哲说的那所大学,位于城东。因为SARS的缘故被封校。北北一个人在学校门口一直坐到天色完全暗淡。她想,也许该和豫哲告别了。他们站在人生的第一个转折扣,各自面对相同的考卷,做出对未来不同的答复。在命运的审判下,他们也许将要分道扬镳了。这个三年来在这个城市唯一让她感觉到温暖,给予过她很多爱的男人。他温柔的微笑,他深邃的眼神,他为她讲题时专注的神情,他总是学着小可的口吻叫她“我们的北北”。她是他捧在手掌心中的女人,也许他曾希望过他们之间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有那么一刻,北北的内心万分不舍。

小可的分数连专科的录取线都没有达到,她父亲花钱为她买了一所这个城市最好的师范院校去念书,是本科的重点学校。因为数学考试的缘故,后面的英语和理综全部发挥失常。北北不得不选择一所专科学校。她不想看到妈妈说:“复读?复读不花钱啊?你还是早早出来做事,赚钱才是头等大事。”的那张嘴脸。

高考过后,豫哲仿佛人间蒸发似的,和她们失去了任何联系。也许他跟随父母回到自己的家乡去了。他曾告诉她,这些年父亲一直在西安做生意,人老了,漂泊累了,想要落叶归根,他的妹妹也需要父母的照顾。也许他已经报考了别的大学,离开这里。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北北只能猜测。

那是北北从小到大最绝望的一个夏天。高考失利,不能回去看奶奶,豫哲也就此消失,杳无音讯。她需要每天忍受母亲百般的苛责,以及哥哥的奚落。她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个下午。看着被太阳炙烤的明晃晃的河水,想到过死。小时候她在母亲折磨的死去活来之时,都不曾想过放弃自己。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坚强起来,然后就以为自己已经坚强起来。可是面对失败的挫折,她仍旧不堪一击。

他们抵达小可的家时,宴席已经开始。是农村的那种流水席,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有人来,也不断有人离开,紧张有序的迎来送往。小可带着一顶红色的细绒线帽,穿着一身厚厚的睡衣。比以前更加胖了,圆润丰满。一笑起来,嘴角两边的梨涡更深。女儿很可爱,尚在熟睡。白皙的小脸,一层薄薄的皮肤,吹弹可破。五官看过去很像小可,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起名字了吗?”北北问。

“恩,贺影童。好听吧。孩子的干爸给起的。”小可一脸幸福,蜜似的女人。

“干爸?这么快就找到干爸了?我还打算做干妈呢。可是被人先抢去了。”北北笑着说。

“就是打算让你给她做干妈啊,刚好来得及。豫哲起的。他是我女儿的干爸!”小可坏笑的解释道。

北北一转身,看到站在她身后的朱豫哲。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衣,休闲外套,深邃的眼睛散发迷人的微笑。一旁站着的张仕诚,北北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介绍,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

“豫哲,你…………哦,这是张仕诚,我的男朋友。”北北拉过一旁站着的仕诚,解释道。张仕诚疑惑的看了看她,嘴巴蠢蠢欲动,她使眼色给他。

小可惊讶的看着她,又瞟了一眼张仕诚,拉着北北跑到里屋。“怎么一回事?一诺呢?他是什么人?你们么时候在一起的?他的年纪应该可以做你叔叔了,他结过婚吗?”小可有太多太多疑问迫切需要她一一说明。北北也不看她,默不作声。她想:站在门外的仕诚和豫哲一定尴尬极了。

谁是谁的沉沦(三六)

“小可的父母当初极力反对她的婚事呢,他们都看不上她老公。家里穷,他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他父亲在他还念大学的时候就过世了,索性还留下了一笔钱,尚能维持家里的生计。他成绩本来很好的,却早早出来当了老师。他弟弟妹妹都很有出息,在读研究生。他父亲如果地下有知,也该很安慰了。小可的母亲怕她嫁过去受苦,可是那男人很爱小可的,当宝贝一样。看起来就一副憨厚淳良的模样。”回程的高速路上,北北自顾自的讲给仕诚听。她想避开豫哲不谈。脑袋里却全部都是有关豫哲的回忆,挥之不去。

上大学那年的第一个冬天,西安出奇的冷。第一场雪从黄昏开始,扯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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