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庭涛显然很纵容她,挽住心素,也笑道:“叫大嫂,笨丫头。”他低头对心素解释,“叶青承的妹妹,我跟你提起过的。”
叶青岚抓住话头,目光一闪,“大嫂,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风流哥哥……”
简庭涛脸色稍稍一变,他年轻时候的些许荒唐叶青岚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无所谓,但心素不行。
叶青岚很会察言观色,立刻转变话题:“庭涛哥,对了,那边有几个美国客人想认识你。”
心素端了杯饮料,看着两人默契十足地跟客人寒暄,间或大笑,叶青岚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似喜似嗔地看了简庭涛好几眼。
心素转过眼去,走到窗前想透透气,却听到身旁一阵阵的窃窃私语:“瞧,我上次跟你说的……”
“他夫人呢?”
“没见过。听说是个教书匠的女儿,一般吧,要不怎么任由着老公跟别的女人粘在一起?”
“唔,说起来也可怜,齐大非偶。”
心素漠然听着,原本的好心情一点点荡涤干净。她难得陪他来,却还不如不来。叶青岚,灵气逼人光彩夺目的女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
突然间一个人蹿了出来,“心素!”心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方慧,毕业后女承父业,直接进简氏,现在已经升任公关部副经理。
她顽皮地笑,“上次魏琳从美国打电话回来还问起你,我说你还能有什么不好呀,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就差没有躺在家里颐养天年了。”
心素对她的胡说八道置之一笑,“她还好吧?”
“她?”方慧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忙着在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修地球呢!”
心素不懂,方慧跟她解释:“你说这人是不是神经?好好的商科不念,硕士转去念哲学,我说你可别成尼采第二,结果这个提前疯掉的人又转去念农学博士了,在佛罗里达州整天捣腾着她的一亩三分地呢!”
心素笑,羡慕,还有点恍惚。她低低地道:“以前,我也想……”
小小菜园,间杂着种上黄瓜西红柿茄子什么的,夕阳照耀下满满的泥土香。蹒跚的孩子,还有那张灿烂的笑脸……
突然间,方慧重重一拍,打断她的沉思:“喂,六神该归位了吧?不是我说你,”她用下巴点点简庭涛那个方向,“现在多了去的人草木皆兵,你可别为了风度,到最后,连温度都丢得光光。”
心素一怔,也看过去,半晌,她收回目光,没有吭声。刚才那番纷杂的议论,她知道方慧是听到了。她有弦外之音。
而后来呢?
简庭涛带着叶青岚出席各种场合,出国考察,酒会,慈善捐款,已经有不止一个小报把他们俩视为一对郎才女貌势均力敌的佳偶,或褒或贬,娱乐大众。
他从不对她解释,他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心素很少见到叶青岚,偶尔碰到她依然热情,但目光开始闪烁,骄傲的,忐忑的,刺探的。她很少在心素面前提及什么,可是,心素有感觉,她所拥有的那部分已经开始慢慢残缺。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他越来越疏远的?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充满厌恶和捉摸不定。
她上班,他不再送她。
她整理的衣服,他不置可否。
他不再需要她陪,他的身边,永远有着另一个人。
他越来越晚回来,越来越晚,或是彻夜不归。
然后,所有刻意隐瞒起来的裂痕终于掩饰不住,终于开始崩溃坍塌,是在什么时候?
那一天,柯轩突如其来打电话给她:“心素,我妈妈住院了。”一向稳重的他声音中竟然有着一丝丝慌乱,“她前天来学校看我,今天突然发病。”
心素立刻接口:“很严重吗?”
柯轩有些手足无措,答非所问地道:“等着,她想跟你说一句话——”
电话里,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心素屏息片刻,终于迟疑地道:“妈……”
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然后,柯轩的声音重又响起:“心素……”
片刻,心素有几分气恼他的不知轻重,等不到他开口,又飞快地道:“柯轩,到底在哪家医院?哪间病房?”
倘若小恙,这个电话他绝不会打。柯轩就是这样书呆子气。
果然,严重的心肌梗塞,送迟点后果不堪设想。心素坐在病床前,抬头看柯轩,“你陪了一天了,晚上跟明早都有课,先走吧,这里有我。”柯轩仍在迟疑,心素眉头微微一蹙,他有点讪讪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她明明小他很多,他却一贯顺从她。
习惯吧。
心素握着床上那个人的手,静静看着。她又瘦了。发间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色,惨白的灯光下有点触目惊心。她很憔悴,很消瘦。心素记得小时候看到她的时候,她是多么的精神焕发,言辞简捷便利。她一直在政府部门任职,凭自己的努力一早当上了处长,好强,争胜,春风得意,然后,又有两个那般聪明出色给她争气的儿子,她的生活向来花团锦簇。
她跟心素的妈妈曾经是闺中密友。但是,她仿佛从来不喜欢她。偶尔见一面,她待心素冷冰冰,很少跟她说话。
心素知趣,一直是绕着她走的。后来呢,情况只有更坏……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她看到心素,并没有想象中惊讶,她皱起眉,“柯轩呢?”
心素简单回答之后,她重又闭上眼,一言不发。
气氛有点沉闷。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她又睁开眼,口气有点生硬:“你吃了没有?”
心素踌躇片刻,摇了摇头。临时拦了辆出租车来的,什么都顾不上,连手机都没带。
她又开口,这次还是命令式的:“去买点东西吃。”
心素不吭声,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仍然有点虚弱,但稍稍放软,“去吧。”
心素起身,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床上的人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儿子,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还有,儿子,我真的很想你。
心素陪了她整整一夜。
她不知道,这一夜,她失掉了所有的一切。
整整三天,简庭涛没有露面。贾月铭刚从外地回来,仿佛一直在静静旁观。她依然慢条斯理地品她的茶浇她的花,间或上街逛逛。
她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第三天,餐桌上,她对埋头吃饭的心素皱起眉,“心素,你到底是他老婆,怎么能对自己丈夫不闻不问?”话里充满谴责。
心素的平静和惨然她到底看在眼里。
心素抬头,眼前仿佛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生活就是这么讽刺,一小时前,她第一次下定了决心找到简氏公司去,想打开她和他之间近期以来的无名心结,但是,在简氏酒店门前,她看见了……
她停下筷子,嘴角牵出一缕略带讽刺的笑,她看见了好久没有见到的简庭涛,几天不见,他依然衣着整齐不脏不乱,站在那个小小的广场上,无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潮,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被叶青岚搀扶着半拥半抱着,彼此之间说不出的亲密和享受,他甚至半低着头对叶青岚微笑,那个微笑……
她真的很傻,傻得完全不像那个曾经冷静无比的关心素。晚上,她把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关在房内,一直固执地等着简庭涛回来。从傍晚等到半夜十二点,再等到凌晨,简庭涛依旧踪迹全无,于是,她试着拨他的手机,结果……
结果,叶青岚接的手机,半夜一点多,她在电话那端,对心素冷淡地说:“庭涛哥刚洗完澡休息,今晚不回去了,再说,他已经睡下了。”她顿了顿,“有事吗?”
心素的声音仿佛冷静得不是自己的,“对不起,麻烦叫他接电话。”
叶青岚微微一笑,“好吧,不过……”她的声音有点为难地道,“我不能保证他愿意接。”
正在此时,不远处一个略带模糊而急促的声音:“青岚,青岚……”
直到方才一直平静的心素,手重重一颤。叶青岚仿佛可以心电感应,她笑了笑,“还是不必了吧,他在叫我,你听见了吗?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说完,径直挂了电话。
事到如今,胜利的她,连伪装的客气,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心素的嘴角掀起了微微的苦笑,她这个做妻子的,被外面的女人给出这样直截了当干脆利落的答复,不知道是应该大哭,大闹,抑或是追上门去吵它个天翻地覆?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早春微带寒意的夜风中,蜷在窗前的那个躺椅上,整整坐了一个晚上,她仍然在等,一直在等,她居然傻得还抱有一丝幻想。
她够傻。
大老远拐弯抹角得知消息后,火爆脾气的北京妞魏琳愤愤地道:“NND,你也太懦弱了!简庭涛真TM不是东西,想当初他怎么死皮赖脸缠上你的?!这才几年,丫的就开始移情别恋了!你等着,我下个月回国,看我不抽死那个姓叶的,好好给你出口气!”
心素苦笑。
只缘身在此山中。
她又等了大半天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电话,不是他。是叶青岚打来的。她邀心素外出一见。
当心素应邀前往时,叶青岚已经严阵以待。她看到的是叶青岚面容冷峻的脸,她接触到的是叶青岚微带轻蔑的眼神,接着,她就看到一张纸条轻轻滑落在桌面上,然后,叶青岚礼貌但掩饰不住敌意的声音响起——
“我们还是打开窗户说亮话吧,庭涛哥说不出口,让我来跟你谈。大家都是成年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你也很清楚,并且,”她将那张纸推到心素面前,“看了这个,你会更清楚。”
心素下意识低下头去,倏地脸上失去了任何血色。简庭涛背叛她的证据,活生生地呈现在她面前。她的心底尖锐的痛,痛得失去知觉,仿佛一瞬间,世界在她面前,没有了任何颜色。
叶青岚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刺耳,“关心素,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以一个女朋友的角度,还是以一个妻子的角度来看,你都一样很失败!”她将身体倾了过来,她的脸上,除了些微的鄙夷,还夹杂着一丝愤怒,“你一个普通小职员无权无势能帮得了他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最爱看的书是什么?最爱的娱乐又是什么……”她眼中的鄙夷和愤怒越来越浓,“让我来告诉你,他从不喜欢吃小馄饨,并且,从小到大,他从不吃辣!他最喜欢的运动,不是登山,而是打高尔夫,他最爱看的书,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他根本就不喜欢看话剧,他真正喜欢的,是音乐剧!”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你自己好好想想,跟庭涛哥结婚以来,你真正让他快乐过吗?你觉得他快乐吗?你觉得他幸福吗?你没有感觉到他越来越郁郁寡欢吗?你好好了解过自己的丈夫吗?!”
听着叶青岚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心素低着头,她的心底一片湿润。
她说得都对。
叶青岚的声音,仅仅片刻之后,重又响起来:“我认识庭涛哥已经二十多年了,就算他当初被你迷住了,但是,短短的盲目迷恋能长久吗?”她保养完美无瑕的指甲有节奏在桌面上叩了叩,接着身子朝后仰,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现在他的心,已经完全不在你身上了,他有多久没陪你逛街了,有多久没正眼看过你了,有多久……”她胜利般笑了笑,“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关心素,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强求呢?”她探测般打量心素,“而且,我看你应该也不是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吧,庭涛抹不下面子跟你说,那么,只有我来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了。不过,说到底,我还是一句话,希望你成全我们,条件随便开……”
她自信付得起。跟简庭涛比起来,其他又算得了什么!
心素淡淡一笑,成全?第三者理直气壮要求她这个原配成全?原来,简庭涛躲了她一天,是因为无法面对她?他居然,也会有无法面对她的一天?
那么,当年……
心素的心底,剧烈得无以抵挡的疼痛,她的心里在缓缓流着泪,无休无止,这就是她穷尽十年,穷尽所有的一切,包括亲情所换来的吗?
她缓缓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低着头走了出去。
那天,走在初春暖阳中的她,心底完全一片冰冷。
她没有回去。
她离婚了。
她病了。
她动了手术。
她永远不会痊愈。
贾月铭看着她,“心素。”
心素惊觉般抬头看她,半晌,反而平静下来,“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她清楚贾月铭的脾气,与其躲躲藏藏,费尽心思掩饰这个掩饰那个,倒不如直截了当。
贾月铭又是冷冷一笑,“她倒是把你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心素,你的脾气未免也太倔了,凡事不知道三思而后行,夫妻之间,宽容忍让当数第一,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什么都想开了。”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心素,幽幽地又叹了一口气,“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子女快乐。你知道吗,叶家已经上门提过好几次亲了,庭涛从未答应,但是,三天前,他突然对我说,他要重新考虑……”她看着默默低头的心素,“我知道,这次,他是真正灰了心。事到如今,孰是孰非可能已经不重要,我不是要帮庭涛开脱什么,也不方便追究什么,但是,我不能看着你们这一辈子疙疙瘩瘩解不开以往的心结,”她的话语里,第一次地带上了重重的感伤,“心素,就算你们不能重新来过,只要你们觉得幸福,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话可说。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在完全放下过去之后,再各自去寻找新的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心素默默坐着。
天上淅淅沥沥落下了一阵一阵的蒙蒙细雨。
十天后,同样的雨夜,心素全身上下微带颤抖地在大雨中跑进一个公用电话亭。她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滴,下意识地看着那个电话机,只是思考了片刻,冲动之下,便投入硬币,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她很少打,几乎从不打的一个号码。她原本以为她早已忘了,但是,等到她不假思索地拨出那一串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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