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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个女人手忙脚乱的当下,满脸睡意却不得入眠的严梓棋也带著几分倦容,趿著室内拖鞋从楼上下来了。
「叔,你怎麽这麽晚才回来——心仪姐?你也在……」显然,他也对胡心仪的出现颇感意外。
胡心仪苦笑著对他说:「你也看到了,文勋喝醉了……」
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再喊他严先生,尤其是在叶语莲也在场的情况下。
而在此之前,胡心仪怎麽也想像不到,叶语莲竟然就和这对叔侄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之前他为梓棋聘请的家敎老师是否也是这样,她不清楚,因为他没有对她说起。但突然亲眼目睹了「现实」,毕竟对她造成不小的冲击。
尽管她也知道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他们除了主雇关系以外,还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发展,然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难不让她觉得叶语莲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嫌疑……
「唔……头好痛……」严文勋用手捂住双眼,从他异常紧绷的面部轮廓和不时从额际冒出的汗珠来判断,可以想见他有多难过,「语莲……我口渴,想喝水……」
「好,我马上去倒。」叶语莲听到这里,赶紧跑进饭厅,从冰箱里取出冰开水,替他倒了一杯。
而他的话一说完,胡心仪更是当场浑身僵硬地愣住了。
他竟然用那麽需要的语气对她说话!他怎麽可以忽然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那麽依赖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女人……一向坚毅的他怎麽可以变得这麽脆弱!
至於这种十分莫名奇妙的情绪,是否就是所谓的嫉妒?她已经没有多馀的心思去细想,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站在一旁的严梓棋看见严文勋呻吟著瘫躺在沙发上,心底的火气也愈烧愈旺,他身上的酒臭味更让他极端嫌恶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极其不满地埋怨道:「痛?痛死你好了啦!谁叫你要喝那麽多酒?活该啦!最好让你痛上一百年——」
胡心仪随即皱起眉头,忍不住替严文勋开口责备他:「梓棋!你不能这样对你叔叔这麽说话!他不也是为了——」
岂料她的话还没说完,严梓棋的激动情绪不减反增,还很冲地反吼她一句:「你又懂什麽了!他明知道我爸妈就是被一个酒驾的醉鬼害死的,他还敢这麽做!」
要是叔也……那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叫他该怎麽办?
这时,捧著水杯回到客厅的叶语莲也听到了他的一阵嘶喊;同时,她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孩子隐藏在愤怒外表下的、极端庞大的不安。
因为她也曾经失去过生命中无可取代的至亲至爱,所以她心里很明白那种亲人逝去之後永不复返的痛,以及……惟恐再度失去谁的恐惧。
所以,她的第一个动作并不是扶起严文勋喝水,而是将冰凉的水杯交给胡心仪;接著只见她不假思索地将冷冷的掌心贴上严梓棋的脸,让他先冷静一下,然後张开双臂,环抱这个已经长得和她差不多高的少年,轻轻拍著他的背。
「小子,你要开骂也小声一点,邻居们都在睡觉了。」她哄他。
「我才不管!叔那个大白痴!谁准他喝酒了——谁准他喝的!」喊著喊著,他愤怒的声腔里竟然渐渐地浮现了一点哭音。
「对,他是大白痴。」谁知道叶语莲非但不制止他继续发泄,还火上加油地帮腔道:「只有大白痴才会把自己喝成一滩烂泥,他现在闹头痛还真是活该。不过,更精采的还在明天早上,因为那时你就可以看到一个宿醉的大白痴是长什麽样子了;到时候你要怎麽嘲笑他都行,而且最妙的是,他会不舒服到连回嘴都没力气。」
「叶小姐,你……」胡心仪听到她居然也跟著乱来,惊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接下来在她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却让她的下巴差点没有因为过度惊讶而掉下来——
「叔是大白痴……宇宙无敌超级大白痴啦……」脾气一向倔强执拗的严梓棋竟然哭了,而且像极了一个充满委屈的孩子,将头贴倚在她的肩膀上,双肩幅度不明显地起伏搐动著。
一个半大不小的、正值叛逆青春期的少年,就这麽抛下往常要强到不行的面子问题,默默无声地靠著她流泪。
「对,你说得对极了。不过,这个大白痴现在脑子不清不楚的,你再怎麽骂他,他也听不懂啊!结果还不是白白浪费力气?」叶语莲此刻温柔得像是一个天使,她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脑勺,说道:「你要不要考虑先去睡觉,好好储备战力,等到明天醒来之後再对他一次炮轰个过瘾?」
听她这麽建议,严梓棋的情绪再怎麽糟糕,也忍不住偷偷噗嗤一声笑岔了气。随即,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竟然当著那麽多人的面哭出来有多丢脸,於是顺势用她肩头的睡衣布料擦乾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才重新抬起头来。
「哼!我才没有那麽简单就原谅他哩!叔最好给我等著瞧!」气势十足地喊话完毕,他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悻悻然地瞪了叔一眼,才又砰咚砰咚地一边虐待地板出气,一边跑上楼去了。
胡心仪整个人看呆了,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十几秒过去,梓棋的身影都已经消隐在楼梯转角了,她还是想不明白,这一切叶语连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她万万没料到,向来脾气难搞至极的梓棋竟然被她安抚得服服贴贴的……
「这下惨了……」从严梓棋情绪失控之後就一直没有说话的严文勋,这时才放下了自己的手,再度开口时却伴随著苦笑,「怎麽办……我被当作自己儿子一样疼的侄子讨厌了……」
他的声音让胡心仪倏然回想起那杯慢慢褪冰的冰开水还握在自己手里,立刻回过神来,帮他撑坐起来,让他喝水。
眼见一场风暴悄悄平息下来,叶语莲这才松了好大一口气,好笑地回应他:「他爱你爱到都被你气哭了,怎麽会讨厌你?呵,这个年纪的青少年真是一种诡异的生物,心里想的和外面表现出来的往往是背道而驰的两回事。」
严文勋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他不晓得的是,此刻他凝视著叶语莲的眼神里,除了浓浓的感谢之外,还多了另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深沉与真挚。
「谢谢你,语莲……多亏有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麽面对梓棋……」
胡心仪一边听著他们说话,一边紧紧握住了拳,指甲都要掐进掌心的肉里面了。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多馀」的存在……自从她踏进严家开始,从头到尾,她似乎毫无置喙的馀地,好像自己被排除在外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在叶语莲还没有出现在文勋和梓棋的生活中以前,原本她相当自信地以为自己是唯一和文勋走得最近、和梓棋最能聊得来的女性,谁知满满的信心却在今天受到了残酷的打击,轻易就在叶语莲面前被清扫得荡然无存。这口气叫她怎麽咽得下去!
而最糟糕的更莫过於——他们叔侄俩需要的人,并不是她……
然而,令人难堪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显然,她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麽稳固而重要……
今晚她心里受的伤已经够深、够重了,她不想再自取其辱、再让别人看自己的笑话,除了暂时撤退,她已别无他法。
於是,她语调艰涩地说:「既然你已经平安到家了,那麽……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养身体,也顺道陪陪梓棋吧,店里的事我会照应著……後天见。」
语毕,她再也找不出还有什麽理由能让自己再多留一会儿,便要起身离去。
「胡……心仪,谢谢你送我回来。」早已习惯的称谓到了嘴边,严文勋想起她之前的要求,又硬生生地改了口,「你开我的车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胡心仪听见他稍嫌拗口却很有诚意地直呼她的名字,心里顿时感到极大的安慰,不由得停下来到门边的脚步,对他回眸一笑,「嗯,我会的。」
同样身为女人,叶语莲早在门口与胡心仪相遇的时候,就敏感地捕捉到她望著严文勋时那种悲喜交集的眼神;这时候,她又在他和她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同时也在心中盘算著什麽。
终於,直到胡心仪要走向玄关了,她快步赶上前去,说了这麽一句:「胡小姐,我送你出去吧。」
恋久弥新 72
两个女人默默地一前一後走著,穿过前院,来到停放在严宅大门口的车子旁。
她们都知道对方有一些话要对自己说,只是彷佛彼此都在私自揣摩何时才是最适当的说话时机,因而短短的几公尺路程反而静默得吓人。
结果,还是胡心仪率先开了口:「叶小姐,你现在就回屋里去吧,文勋还需要你照顾。」
「其实,真正想照顾她的人是你才对,不是吗?」叶语莲晓得现在不说清楚,以後就很难有这种好机会可以和她面对面把话说分明了。
「我……你在说什麽呢?和他住在一起的人是你呀。」胡心仪勉强扯出一抹还算镇定的笑容,不愿让她看出自己并不平静的内心正在剧烈动盪著。
「我猜的没错,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叶语莲定定地看著她,以确认无误的口吻说道。
「什麽果然……你是什麽时候……」她不由得有些心虚,原本表达清晰的口条也变得不太利索了。
在胡心仪眼中,对叶语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她只是一个没心眼的傻大姐」,殊不知对方那双澄澈得无一丝杂质的眼眸却是洞若观火地看清了她。
「就在我开了门、然後你看见我就露出一副出乎意料又不敢置信的模样的时候。」叶语莲淡然回答。
胡心仪深呼吸了几次,待心情恢复平稳之後,才又问她:「所以……你到底想对我说什麽?」
岂料叶语莲却有些尴尬地对她一笑,「这才是我想问你的啊。你那时候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把我看成了头号敌人,从此与我势不两立似的。而这一点让我胆颤心惊,很怕以後会遭到你的暗算之类的。」
她好像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恐怖的女魔头了……但她的直觉并没有错,再加上她愿意对自己坦承相告,说话方式也有趣得很,让胡心仪没办法真正生她的气。
「如果我的确是这麽想的,也真的打算暗暗对付你,你又能怎麽办呢?」她试探性地反问她。
「这个嘛……其实说穿了,我也不能怎麽办呀。」叶语莲无奈地苦笑著,耸了耸肩,「顶多就是觉得自己很无辜而已吧。」
「无辜?你确定你是无辜的吗?」胡心仪冷冷的眼光直射向她,「你怎麽知道文勋对你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觉?」
「胡小姐,你不觉得你的质问很没道理吗?我要是知道了,还会傻傻地站在这儿,任由你的杀人目光把我大卸几千块吗?」
「你不要跟我装傻!捉弄别人就这麽好玩吗?」
见她动怒了,叶语莲连忙摇手辩解道:「不不不,你别误会!我想说的是,我是梓棋的家庭教师,现在住在他们家只不过是为了就近照顾梓棋图个方便;等这份工作告一段落,我自然会搬出去——」
「你跟我解释这麽多做什麽?」基於女人的尊严,胡心仪一时之间还是放不下身段向她说声谢谢,「只要你行事坦荡,自问无愧於心,又何必在意别人怎麽想?」
「我不完全是在意你对我的看法,而是……该怎麽说呢?我就只是单纯地不想树敌吧,尤其还是像你这样优秀完美的女人。」
「你——」胡心仪不由得感到一阵错愕,万万没料到她竟然是要说这个……
叶语莲接著说:「而我看得出来,你对严大哥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以前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不了解,到了现在才懂得要付出一份感情有多麽不容易。一个女人想找到一个珍惜自己的男人,已经很难了;但要像十七、八岁那样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男人,更是难上加难。」
「……」
「那除了自己要遇到一个够好的男人,还需要更大的勇气。所以我很佩服这种勇往直前的人,更不愿意变成其间的绊脚石。我承认,严大哥是个好男人,看他那麽关心梓棋,就知道他结婚以後一定很顾家。而你,拥有我所缺乏的那股冲劲,」叶语莲微笑地看著她说:「重点是,你真的很爱他,不是吗?」
「……对,很爱,我已经爱他很多年了。从我在他大哥手下工作,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一直爱到现在!」胡心仪再也不掩饰一直深藏於心的那份热,「尽管他不知道……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接受他会因为一个突然介入的女人而——」
「你觉得我就是那个『突然介入的女人』,对吧?」叶语莲自嘲地笑问。
「你……是吗?」胡心仪不甚确定地反问她。
「我不是。」最起码,目前她自认为不是。
胡心仪默然不语地低头沉吟半晌,当她再抬起头来看向叶语莲时,清亮的眸光里有著一丝类似和解过後的欣赏,「你会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放手一搏的话……」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她回答得轻描淡写,一如此刻云淡风轻的心情。
恋久弥新 73
严文勋在沙发上半坐半躺,用手按摩著两侧疼痛不已的太阳穴。听见汽车引擎发动後逐渐驶远的声音,他便知道胡心仪已经回去了。
不一会,叶语莲也推开门进屋,顺手拾起门边那支一开始被她拿来「打击恶贼」用的棒球棒。不过,她走进客厅之後,却对他视若无睹,反倒若有所思地盘坐在单人沙发椅上,用球棒顶端支著下巴,就这样不发一语、像是石雕似的发起呆来。
严文勋也不出声干扰她,只是有些纳闷,又觉得好奇,忽然毫无来由地想知道她正在想些什麽……
五分钟过去,叶语莲总算换了姿势,「嘿唷」一声跳下了地,脸上那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彷佛任督二脉瞬间被打通似的,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明朗畅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严文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好像一个科学家在研究某个新鲜的科学现象那样不言不语地看著她。
「吓……严大哥,你……我还以为你已经上楼了……」她吞了一下口水,一副蹑手蹑脚偷东西的小贼因为突然警铃大作而受到惊吓的心虚模样。
「你刚刚在想什麽?我看你想得那麽专心,就不好意思叫你。」他想笑,可是实在头痛得厉害,让他连牵动一下脸部肌肉都感到吃力。
「哦……呃……其实也没什麽……就是那个……那个嘛……」她一下搔搔鼻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