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齐仲孝对着苏璇彩道。
她愣在了那里,微微睁大的眼睛表露了内心的惊吓与慌张,她太清楚这句话里的意思了,齐仲孝能说出这句话来,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意气用事,苏璇彩不得不考量这句话对于未来产生的影响。她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气喝完了放下,想要说的话变成了苦涩带有香气的米酒,顺着冰冷的思绪被咽在肚子里,埋在心里,她心里的一座荒城。
“我怎么可能和你一起离开这里,我没有忘记齐仲孝是快有家室的人了。”她微笑着道。
韩式的餐厅,两人并坐在木地板上吃饭,苏璇彩靠着墙壁两手自然下垂,额前有散落的头发覆盖住了一侧的眉眼。从齐仲孝的角度望去,看得真切的只有她眼里水汪汪的波动,他突然一把抱住了苏璇彩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带着小小一起逃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不管是哪里只要你说我们就去,在那里重新生活,这里的一切都抛弃掉,这里的一切统统都不要。”
他的手劲有些大,将苏璇彩一把搂住,箍住头颈按在自己的怀里不得动弹。从苏璇彩的角度望去,只看得到透过餐厅窗户映入眼里的繁花似锦和一方蓝色的天空。她没有任何的话语,眼里渐渐升腾起山水一般的神色,从里面生出一些无尽的胡思乱想。那是一首唐诗,小时候苏琬宜教她背,她还记得自己背了三次就学会了全部,为此得到了一块绿豆糕作为奖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她默默背出了那首诗的一部分,齐仲孝放开了她,两只手仍然牢牢抓住她,似是询问的眼神,又似是疑惑的眼神。
“小时候,姑妈教我背唐诗,我虽不了解其中的意思,但因为有绿豆糕作为奖励,所以还是认真的背了下来。后来我看唐诗的解释,才知道那是首非常哀伤的诗,讲述战火下离人的悲怆。这世界上时刻都存在着离别,时刻存在着相聚,战火纷飞的地方也有,奢华糜烂的地方也有,那里的人们是怎样的生活,也许我这辈子也不能想象。我所知道的便是自己生活的这一方天地,每天的生活,操心的事情。”苏璇彩慢慢说着,齐仲孝静静听她说话,她眼里有些干涩,想哭又没有眼泪,只能木讷的对着他笑。
然而对方的脸色却没有她这样的平静,齐仲孝恢复了先前的冷静与理智,他绷紧着脸不说话的样子有些叫人慌张,苏璇彩笑着笑着眼泪便从脸颊两旁落在衣襟上,她心里苦到了极致堵着一口气却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错过有错过的意义,如果错过就是你我的缘分,那么现世安稳又算得了什么。这世上哪里有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这世上只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一直以来是我太傻了才会让生活陷入两难的境地。现在不会了,我不会再这样活下去了,齐仲孝,我们就这样说再见吧。”
“爷爷找你去说了什么,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又是为了什么。”齐仲孝看着苏璇彩,他一贯的内敛使得看人的眼神有种凌厉的寂寞感,苏璇彩从里面读出了一点愤怒与恐惧。她心里想着自己要的结果终于要实现了,齐仲孝这个人,还是苏璇彩最了解。
“你爷爷给了一张支票让我带着小小离开这里,所以我决定要带着小小离开这里。”她反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喝过这杯酒,你我十年的情谊就此作罢,人生难得相离,难得相逢,我想以后这种反复的命运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你想要的支票我也可以给你,如果我加倍给你,要你和我一起走,你会愿意吗?”齐仲孝突然拉住了她喝酒的手让她不能动弹,酒杯晃动过后,将酒洒在了两人的手上,苏璇彩用另外一只手抹去了那酒水看着齐仲孝道:“如果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我就跟你走,从此后义无反顾的跟着再不回头看一眼。”
齐仲孝似乎对于她的回答有些意外,苏璇彩从来不会对他说出的话做如此反驳,可现在她竟然问他讨要,压下心里千百个疑问,他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答案。”苏璇彩放下了酒杯又道:“我要你给我一个答案,我的姑妈是谁害死的,我要你的答案。”
“我没有答案告诉你。”齐仲孝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去,他快速回绝了苏璇彩的问题。
“你派人查过去的往事,杨汝绢派人来查我和小小,事情的起因都是一样的,就是答案。你见过汤平阳,而他的舅舅徐田富就是当年车祸的肇事者,你平白无故的找上素不相识的人,一定是有原由的。”苏璇彩紧盯着齐仲孝,许是刚刚哭过,她眼睛还是通红一片,但口中已是问出了横隔开两人的一个问题。
果然齐仲孝眼神一冷,随即便道:“是汤平阳告诉你的。”
苏璇彩皱眉看着他道:“是我猜的。”齐仲孝此刻也是眉头皱拢,向后靠的身体慢慢的坐直,苏璇彩又道:“童爱欣结婚后托我去找汤平阳询问徐浩的事情可曾了结,汤平阳一时说漏了嘴道徐浩的同事已经来询问过这件事情。徐浩的事情我只告诉过你,而你与徐浩并没有太多的交情,断然不会过问这种事情。徐浩出事情的时候汤平阳也赶到了警局,他对我说起自己的身世,那个撞到徐浩的人就是他舅舅的手下,那天是他舅舅出狱的日子。后来我陪童爱欣去消除笔录签名的时候,也看见了他舅舅的名字,没有记错的话就叫徐田富,那个我死也不能忘记的名字。而你去找徐浩的原由,肯定是为了那个名字,可是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是个意外,你不可能再次去找当事人,那么很可能当年的事情不是个意外,所以你会再一次去查找其中的真相,你找汤平阳不过是借了徐浩的事情打听徐田富。”
“苏璇彩的头脑开始重视一样事情的时候,那么她一定会从复杂艰难的荆棘丛里找到准确的位置。”齐仲孝舒展了眉头冷声说道。
从齐仲孝淡漠的嘲讽中,苏璇彩知道她的猜测找到了准确的位置,齐仲孝开口道:“那个你准备找来相亲结婚的对象还告诉了你什么事情,或许我们可以分享一下。”
“我不需要分享,我需要你的答案,齐仲孝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情,齐伯礼要阻止你做的事情,人的良知与羞耻,是多么的可悲,它们就是一个累赘。车祸如果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故,徐田富如果不是单纯的酒后驾车,那么就是人为的。徐田富与我姑妈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害死她,是谁,是谁要害死我姑妈。”
苏璇彩到了嘴边的猜测在心里蠢蠢欲动,她泪眼婆娑看着齐仲孝,被他抓住的手被一把大力的握住,两人此刻脸上都是莫名疯狂的悲哀。她几乎就要朝齐仲孝求证事实的真相,几乎就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惜苏璇彩终归是放不下齐仲孝,她不愿意当着心爱人的面前说出如此残忍的话语。
“是有人要害我的父亲,你姑妈只不过正好那时与我父亲在一起,所以不巧一起出了车祸,整件事情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惹上了一桩官司。”齐仲孝出声打断了苏璇彩,同时抓住了她的双手道:“你不要妄自下论断,这样只会让你走进死胡同里不能自拔,一件事情的发生可以有千百种理由,可以有千百种方法,你猜测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可能。那么我要告诉你,这种可能不存在,我的确是查了关于车祸的事情,而那起车祸也的确是人为的,只不过对方的目的不是苏琬宜,而是齐国修。齐伯礼要阻止的不是我故意要隐瞒你的真相,而是我和他两个人的恩怨,害死我父亲的恩怨。”
苏璇彩沉浸在顾自的悲伤中,突然听齐仲孝这样一说,慢慢冷静下来抬头看向他,对方此刻脸上严厉的神情让她说不出任何话来,两人就这样渐渐静默。
良久,齐仲孝道:“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他抓着苏璇彩的手越来越紧,两人周身燃起的火各自烧着,延绵千里的不停歇。苏璇彩被抓的只得咬牙忍住,她心里极乱找不到一点思绪,待要想清楚齐仲孝刚才的话,又不能好好静下心来思考,只好一心一意看着他而不说任何一句话。
如果姑妈的死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是齐仲孝的母亲派人指使,而齐伯礼也并非是为了齐仲孝故意隐瞒自己这件事情感到羞耻,如果正如齐仲孝说的那样,是有人要害死他父亲,姑妈只是不巧正好同齐国修在一起才遭殃的。那么齐伯礼要阻止的事情,是两个人之间关于齐国修的死因。苏璇彩心里顿时一阵凉意掠过,齐国修车祸的时候,齐伯礼才不过上大学,这段恩怨断然不会和齐伯礼有直接的联系,那么结果只有一个可能。
“我给了你想要的答案,可是我却不想要你跟我走了。苏璇彩,你听着,现在你知道的事情不许说出去一个字,你心里想到的事情也不许说出去一个字,如果你不想和你姑妈同样的下场。”齐仲孝抵着她的头一字一句说着。
☆、第七十九章 两难
苏璇彩胡乱的点点头又摇头,她慌乱到了一条死路里面,诚如齐仲孝说的那样不能自拔。眼前的人告诉她的事情,是她始料不及的,也曾想过事实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但无论如何事情的真相不该是这样的,比起寻苏琬宜的事情,齐国修的事实更加让她感到这世界的悲哀。
原来曹植的七步诗不单是历史上一首让人空悲切的诗歌,原来齐仲孝与齐伯礼之间正在经历的也是如此不堪的事实。齐国修死亡的恩怨,齐伯礼要阻止齐仲孝做的事情,人世间的累赘。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事情一定不会是这样子的。”她预感到脱轨后的人生会给自己以及周围人带来怎样的改变,这改变让苏璇彩开始恐惧起来,以前也有过恐惧的慌张感,可哪一次都比不上这一次来的真实。齐仲孝稳住自己的呼吸空出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肩头,缓缓沿着脊背上下滑动。
感觉到她渐渐平复了情绪,齐仲孝放开了彼此用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刚刚哭过的苏璇彩看上去有些疲倦,他用手抬起她下颌强逼着她面对事实道:“我与齐伯礼要在道路的尽头拔刀相向,这事情与你毫无关联,我要走的这条路,你不需要参与。齐伯礼那里也不需要你的参与,拿着你的支票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从此以后再不回来。苏璇彩,你听到了吗,听见了吗。”
“我怎么能够走,怎么能够走。你这样残忍的待我,我为什么要走,你们都这样残忍的待我。人命就这样不值一钱,为了一桩官司就可以轻易下手杀害,滔天的罪行没有努力的悔改去偿还,竟然还要拔刀相向。齐仲孝和齐伯礼抛弃的不是良知,是理智。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犯法,还没有过追溯期,这是一桩阴谋。”苏璇彩心里惟一清明的声音告诉齐仲孝事情正确的走向,奈何现在的齐仲孝早已不需要。
“犯法是什么,偿还是什么,你深刻懂得其中的道理,不然也不会拿着支票要和我告别。你说过为了自己可以勇敢的前行,就要断了退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退路,只有走到那一步才能将害死我父亲和你姑妈的罪孽都偿还,这不是阴谋,这是卑鄙。曾今真心相对的骨肉至亲,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到了最后都抵不过欲望两个字。我原以为的美好的世界,慢慢的在长大后的生活里被逼迫成了无耻,我原以为美好的家人,慢慢的在长大后的生活里变成了无耻,现在竟连我也是无耻的。拔刀相向算得了什么,在地狱般过去的生活里,当我拿着刀往自己手上身上砍的时候,我就懂得了杀人的感觉,杀死别人,杀死自己。”齐仲孝说道后来,眼睛变得通红,紧紧咬住的齿间轻轻扣动,眼里满蓄的泪终是滚落下来。
苏璇彩没有想到齐仲孝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在过每一天,她害怕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原本只是为了说再见而寻出的一条路,没有想到最后寻出了一条末路。她努力收住自己的眼泪道:“我不要答案了,我跟你走,义无反顾的跟着你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看,只听你说,只看着你,只相信你。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抛弃一切的活着,卑鄙的无耻的抛弃一切的活着。仲孝,我们走,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这么轻易说出口的四个字。”齐仲孝将苏璇彩说过的话轻而又轻的重复了出来。
“这不是轻易能够说出口的四个字,你知道我用了多么大的气力才说服自己,你懂得我心里每一次的哭泣与挣扎。我故意问你答案让你不能说出口,这样我们才好从此不再相见,这样我们才好就此错过而不再相遇。可是你却还是告诉了我答案,命运没有给我的宽容和厚待,只有你会毫无吝啬的给予。”苏璇彩忍住的眼泪再一次无预兆的滴落在齐仲孝的手上,他能够感觉到那眼泪里含着的冰冷与无奈,齐仲孝用指腹去擦她眼眶的流下的泪水轻声道:“别哭,为什么要哭泣,不要为不公的命运而哭泣,那样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可悲。”
“不公的命运从未离开过,变得可悲是多么奢侈的愿望。我是为了什么而哭泣,你说我是为了什么。”苏璇彩边说边将双手搭在了齐仲孝捧住自己脸上的手,她能感受到对方心里微弱的颤抖通过双手传递到自己手上的触感,那是齐仲孝想要告诉苏璇彩的真心。可惜现在的齐仲孝与苏璇彩不论说什么话都是在与现实的顽固对抗,这也是苏璇彩在过去的日子里看得最清楚的卑微。
“齐仲孝的出现毁了我以为的现世安稳,如果没有他或许我会过得很好,或许会过得很不好,但到底不会失去做人最后一点尊严。你与我相识到如今已有一个十年了,我与你之间爱过、离别过、怨过、相逢过,认识齐仲孝的每一天,苏璇彩都是在这千万种不可复制的情绪里渡过,可我还是傻傻的抱着这些无依无靠。你说你的父亲和我的姑妈注定逃不过,而我和你也注定逃不过,究竟是逃不过注定背弃的道义,还是逃不过注定伸手要去摘得的罪孽。”苏璇彩说完这番话后,拿开齐仲孝放在她脸颊上的双手定定的看着,她在等他说话,仰或是在等他的另一个答案。
“走吧,走得远远地再不要回来。璇彩,现在的我不能给你做出的承诺了,我太害怕预知的未来里所要面对的是非。如果你不问我答案或许我还抱有一丝的不自量力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