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逝,齐仲孝抬起手来捏了捏鼻梁,眼前一片愁云惨淡,迷雾中又多了一个谜题。
他叹了口气去睡觉,看见苏璇彩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坐着,口气便有些责怪道:“你怎么不躺下去,大冷的天一个人坐在那里是要干什么呢,想生病不去上班了。”
苏璇彩笑了笑,她知道齐仲孝话里的意思,没有十二万分的交情,温文有礼的齐仲孝不会这样讲,于是回道:“对啊,我不想上班了,医院里总是能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见到些自己不愿意见到的。”
“你还真是让人看不透,一秒钟一个想法,也是,苏璇彩是什么样的人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台上唱《游园惊梦》,还真是新奇,十六岁的女孩子在那里陪着一群老人唱戏,那女孩子一脸最纯的笑容,从台下望去还真真是姹紫嫣红,可惜姻缘再好也只不过是个梦,你口里唱着听得人徒自感到哀伤。”齐仲孝这些年总不敢轻易回头去看,看看梦里那个苏璇彩。
“没有姻缘,便只好随缘,如果连那一点随着的缘也不能,可见亦是无缘。戏文里的男男女女今生缘分,来生缘分的,谁也不能说是错,但谁也不能说就是对的,我唱的戏只不过是这许多缘分里的一段,因为知道结局便借了点哀伤在心里,好叫别人看着心疼。”苏璇彩回过头看齐仲孝,那些走过的年岁里,年少轻狂里多少的戏,离散聚合也是能够唱出的情怀。而现在心里藏着的一点点牵动,似是愈合伤口处的结痂,稍稍用力便血流不止。
齐仲孝听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知道她是有感而发。其实他最害怕的,便是苏璇彩一直放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的话,只要她不想说,那么这些话、这些情,就是苏璇彩到死了也不会去做的事。她习惯将那些不能叠加的痛苦存起来放着,一直到永远,这里的永远也不是一种时间,而是苏璇彩对人生的一种承诺,是她的心意。
“你真是个傻孩子,到了现在也是,璇彩,就是你的这点傻,才会到了现在还一直被人欺负。我着急你的这些傻气,而又不能插手,眼睁睁看着,心里一痛再痛,一直到如今。”齐仲孝伸出手去撩拨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想将她放在枕上好安睡。
齐仲孝眼里的苏璇彩笑意盈盈,全部都是他放在她眼前的世界,是他承诺过的一辈子,是齐仲孝的心意。良久他叹道:“一寸离愁万千结。”他已经习惯了苏璇彩时不时就让自己抽住的心,因此当下虽是哀伤,但也忍住了对于前路迢迢的辗转,起身走到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来递给她。
“这是你要送给我的。”苏璇彩也不扭捏,开心打开了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说话。
“这是我要送给你的。”齐仲孝从盒子里面拿出一根项链,银质的链子做得很朴实,没有多余繁琐的工艺。它静静躺在橱窗里毫不起眼,齐仲孝一眼便看中了买下。一如当年他看着台上游园惊梦的苏璇彩,不起眼不华丽,朴实真切,如果硬要说出有什么好的话,那便是她眼角的姹紫与眉梢的嫣红。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苏璇彩看着项链底端的坠子道。
“收下它,那是属于你的东西,你说过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谁的,惟有自己的心。可是你忘了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你的,那便是我的心。我是谁,只是一个叫齐仲孝的人,然而就是这个人,他愿意把自己的心给你。”齐仲孝拿出那根项链给苏璇彩带上,那颗吊坠垂在她胸口正中。
还是许多年以前,齐仲孝也送给她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后来发生变故,那样东西离开了苏璇彩。今天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吊坠,在经历了变故之后。
“这吊坠和当初一样,可是你我与当初却都不一样了。”苏璇彩手摸到那翡翠的吊坠,触手温润清亮似冰,经年之后颜色和水头还是极好。
“到底经过了十年,你与我都老了,失去了年少时的勇气,被困在了一座城里。”齐仲孝站在苏璇彩身后,两人透过梳妆台上的镜子各自看着对方。
苏璇彩笑着道:“还记得以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过那样多的话,我怎么会都记得。”齐仲孝笑着去拨她垂在肩膀的头发,用手指一下一下理顺。
“在大学我们再见面时,我说我听过一个故事,故事里面说海是座没有围墙的城,我告诉你如果我们这辈子注定要被困在城里,那么下辈子我们就在海里相遇,这样就不会被困住。可是你说我傻里傻气的净说些傻话,那时想必你也知道我要讲的意思,才会说我傻。齐仲孝总是懂我心里所想心里所怨,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一直相遇而又一直相离。”苏璇彩说话的时刻,齐仲孝心里是动容的,这种轻易便能被撩拨的感慨,只有苏璇彩能做到,她说他懂她。
“爱一个人很容易,懂一个人却不容易。我不懂你,不懂你。”齐仲孝否定了苏璇彩的话,他想要收回搭在苏璇彩肩头的手,然而她已经回头看着他又道:“或许你说这样的话,别人都会相信,而我却不能。爱一个人这样容易,而你是齐仲孝,是悲辛无尽。”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去镜子,那根项链很漂亮,她一直很喜欢,那根项链她曾经带着去见过齐仲孝的母亲,引得那位在外一向端庄的贵妇人怒气大发,那是惟一一次她被人呼了巴掌。
黄仪玉的手掌不大,但用了十二分的力道,苏璇彩没有被打得像偶像剧里那样扑倒在地嘴角流血。但也是耳边一阵轰鸣,脸颊顿时感到火烧样般的疼痛,黄仪玉一声声严厉质控的话语言犹在耳,苏璇彩甚至能感到当时那种疼痛再一次朝她袭来。
闭上眼,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心底那个蠢蠢欲动的黑洞,那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告诉齐仲孝的秘密,是埋在她心最深处,死了也要带进地狱的一个秘密,这世上属于她与他的一种最深的羁绊。
苏璇彩终究是没有那个勇气,她太害怕从自己嘴里讲出这件事情,太害怕重新去思考这件事情,她天生不是胆大的人,做事情总要思前顾后犹豫再三。
齐仲孝回来时,她怀着怨恨设下了一个赌局,但苏璇彩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好的赌徒,这场赌局终将要在自己的手里一败涂地,输的是齐仲孝,也是苏璇彩。
“一寸还成千万缕。”这是苏璇彩躺在齐仲孝身边时说的一句话,彼时黑夜已经很暗,她终不敌沉重的睡意没有再说话。
☆、第五十八章 回不去,到不了
二月十四的那天,苏浩与童爱欣举行了婚礼。医院收到邀请的人几乎都是同科室的同事与平日里的好友,有些人不明就里,有些人知根知底,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与祝福,对新人就是要放弃以前的旧东西。
苏璇彩把小小托给了秋阿姨照顾,去的那天早上,她起身去找衣服,齐仲孝看着忙前忙后打扮自己的苏璇彩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对我上点心呢,去吃别人的喜酒就穿成这样,每天和我在一起就顺便对之,难道你不知道一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的吗?”
“是有这么一句话,但是并不是我对你的,怎么齐医生也有这方面的困扰,医院哪个小护士不是这样对你做的,多少也不差我一个。”苏璇彩推开挡在镜子前的齐仲孝,脱去身上的棉衣棉裤。
冬天冷,她在家里没有穿胸衣,此刻卧室开着暖气,但一件件裹得厚实的衣服脱下来,还是将她激得身上起疙瘩。奈何她手上拿的那件内衣没有束胸的效果,穿上后左思右想的苏璇彩又脱了下来,叫齐仲孝去阳台拿洗好的内衣。
“你在床上的时候脱衣服也这样果断就好了。”齐仲孝笑着把胸衣递给她,将空调暖气出口对着她笑道。
“你可不可以不要和我讲话,每天都看到你烦死了。”苏璇彩因为答应了童爱欣要做婚礼的傧相,替她收礼钱。正在发愁要穿什么衣服,又要顾虑到其他,还要赶在婚礼开始前赶去做准备。
不想齐仲孝还在那里一个劲的说话打断她的思路,因此苏璇彩恨恨的将床边靠枕打在他头上道:“齐医生,你可以换衣服去了,不是要去吃喜酒的吗?”
“我就是去只管吃饭就好了,不像有些人很忙的,还要去收钱,不过我想童护士一定不知道你当年的数学成绩,否则不会冒险请你去收礼钱的。”齐仲孝侧躺在床上,一手托着头歪在枕头上,显出慵懒尊贵的姿态,从大衣橱镜子里看去,只见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笑着,眼角眉梢都似情。
苏璇彩当然不会忘记当年齐仲孝每到周六就来给自己补数学,也正是这样一来二去,两人才会相交相知。姑妈是医院的资深护士,一周的时间有大半是不在家的,苏璇彩原本一个人的生活,突然被人打破很是不习惯。她不是一个轻易就能让别人走进自己生活的人,苏璇彩一直以为自己是独居动物,一个空间只能住一个人是她一贯的概念。
但久而久之这种被打破的平静却是她越来越期待的,或许那个时候,在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的年纪,她就已经认定齐仲孝是惟一能够走进她空间的人,是与她享有同一片天空的人。
她曾经从书上看过一句话,女人的天空是低迷的,但在苏璇彩这里,再低迷的天空也好过两个人,但后来苏璇彩又想着,女人的天空低迷,只是因为少了一个让之打开心的人。
“你又在想什么呀,穿个衣服也能走神,你还真是一百年不变的在发呆事业上辛勤耕耘。”齐仲孝看她手里拿了裙子却不穿,就知道她又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发呆,我在穿衣服。”苏璇彩回驳了齐仲孝的话,她套上了裙子瞪了齐仲孝一眼道。
后者已经上来替她拉后背的拉链,看了一眼道:“你这样穿不冷吗。等下要生病了,又不是坐在里面还要在大厅收钱,不穿裙子不可以吗?”
“你不讲话不可以吗?”苏璇彩回头笑看着他,用手在他长得妖孽的脸上蹂躏起来,齐仲孝拿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怎么这样凉。”
“不要放在脸上,要生冻疮的。”苏璇彩挣扎起来,拿开了放在齐仲孝脸上的手道。
“没有关系的,你手不冻就好了。”齐仲孝反手拍拍她的头,去大衣橱拿自己的衣服。
“当然有关系了,你的脸长得这样好看,不能生冻疮的。”苏璇彩将头发盘了起来,齐仲孝正在穿衬衣,听见她这样说脸上一阵无奈,便道:“我知道你选我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但也别这么明确的告诉我呀,真叫人伤心。”
苏璇彩穿好衣服正在那里反手梳头,听到齐仲孝在那里自言自语,不免好笑,于是便放下手里的梳子道:“不要伤心啊,一个男人能长成这样,还真需要点天赋异禀的功能,你看你大眼睛长睫毛小酒窝,长的又白又可爱,来姐姐疼你。”说完用手去抚摸他的头发。
而齐仲孝便像一只小动物那般,他此刻笑意满满对着苏璇彩呲牙咧嘴,苏璇彩呵呵笑着道:“乖,手给我。”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朝着齐仲孝招呼,待眼前那人把手交到自己手里时,苏璇彩又道:“听话啊,姐姐回来给你带肉骨头好不好呀。”
“我是你的宠物吗,是你的狗吗?”齐仲孝一把抱住苏璇彩,两个人突然之间的贴合,苏璇彩此时已经笑得没有了气力,窝在齐仲孝怀里道:“你不想做狗狗的话,猫咪也是可以的,要不然你自己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
齐仲孝把苏璇彩紧紧箍拢在怀中,两人抱着笑做一团,齐仲孝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挠着,苏璇彩抵抗不成便投降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苏璇彩惊了一跳道:“哎呀,我的头发,都是你。”她推开齐仲孝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在那里眉开眼笑的看着苏璇彩。
“小童打电话来问我好了没有。”她说完快步走到梳妆台前重新开始梳头发,低低盘起的发髻是她这个年纪所拥有的优雅与秀丽,带着点遥不可及的昨夜星辰。
齐仲孝走上前道:“送你的东西为什么不用呢。”他径自打开梳妆台上的盒子,苏璇彩的首饰放在里面,都是齐仲孝送她,而她又从未带过的,一件件一样样整齐摆在那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让人感到寒凉。
“我平时又用不到,你买这么多我也不能带。”苏璇彩接过齐仲孝递过来的一只发钗。他送东西一向强势不由人,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只要看见喜欢的也不问收礼物人的意见,便自顾买下。
通体碧绿的玉石梅花发簪很漂亮,齐仲孝送给她时,苏璇彩是满心欢喜的,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自己喜欢的是梅花,那簪子做得并不华贵,但从古朴精致的式样里透出一些年岁的厚重。一开始她并不知道这簪子的价格,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带了去吃饭,庄静文告诉她,苏璇彩才知道这玉石的价格,从此以后齐仲孝送的东西她都不敢带出去。
“很漂亮,和你的人一样珠圆玉润叫人看着心花放。”齐仲孝在她脸颊亲了一口道:“走吧。”
两人一路开车到了酒店,徐勤劳这次为儿子办婚礼没有选在市区高档酒店,而是在一处稍嫌偏僻庭院式酒店,想来也是为了前些日子事情要避嫌。
齐仲孝道:“你先上去,我过一会再上去,记得不要着凉了。”齐仲孝看着大冷的天而只穿了单薄裙子的苏璇彩一眼,实在是担心。
“酒店里有暖气的。”她似是不满意齐仲孝的唠叨,于是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解开安全带道:“齐先生,嘴巴可以闭起来了,我们现在大庭广众的,你不适合再和我说话。”他笑了笑道:“我现在是个哑巴了。”
苏璇彩嘴角弯弯径自下车朝电梯走去,两人离了对方后,都有些莫名的失落,苏璇彩想着刚才不经意说出口的话来,他与她到底不适合在一起。从前现在,其实苏璇彩看的比谁都清楚,奈何这世上偏偏有做不到三个字将她缠绕。
齐仲孝此刻也为刚才苏璇彩的话在思考,但他并非在感悟话里那些无尽的无奈,而是想着怎么才能将那些不由的自己做主的变为可以握住手上的。生与死与离别,有时候就是这样由不得自己,而恰巧这些由不得自己的是心里最深处无法依赖的痛楚。
苏璇彩远远看见今天做新娘的童爱欣,她是出嫁的美娇娘,一派白色纯洁的打扮,盘起的发髻上一袭白色的纱,看上去格外美丽。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