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心里有两个人在对她说话。
A说,“这个男人,可是慕郗城啊,你想做什么?”
B说,“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办,姜时汕你忘了你一直是靠本心而活着的吗?”
乱乱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次来苏州,时汕倒是没有想起什么,就是觉得对待慕郗城的态度,让她已经纠结万分。
慕郗城见他妻子站在原地,半晌都不过来,不由得蹙眉,走过来,轻抚她柔软的长发问,“坏丫头,一个人又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时汕仰起头看着她,近似想都没想就说了句,“想你——”
原本想说,想你的背影,看你的背影,但是话说到一半,她没有继续往下提,无非与,感觉这种东西,说断就断,在接起来,何其困难?
慕郗城不知道这是时汕的半句话,倒是听她难得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令人受宠若惊。
一边和她向前走,慕郗城一边问,“在想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想。”
慕郗城笑了,“我说,我怎么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心里还那么乱糟糟的,原来是你这个小坏蛋在使坏。”
时汕听他的话,轻轻的笑了。
只是在她心底萦绕的那个背影,在病痛那么长时间里,一直犹如噩梦梦魇一样缠绕着她,让她痛苦,让她因为那样的心悸甚至是在夜。里不停地哭。
是的,姜时汕坚韧的厉害,就算是开刀动手术,前她都在麻药后强撑着不哭,那个梦魇里的背影却让她一次次在法国深夜哭出声。
太痛苦了,她不愿再想。
*******
夫妻两人一起沿着古寺的各个殿内,他们没有对佛门的极致信仰,却都在这里找寻一种熟悉感,而慕郗城是为了完成和阿渔4年前的约定。
4年前,她时常跟他提,“郗城哥,你知不知道,灵隐山麓有一处三生石,听说,在那儿许愿就会永远都不分开了。”
那个时候,陈屹年刚过世没多久,陈嘉渔除了夜里用自己父亲的针灸用针给自己下针,她时常会生出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例如:用奖学金给慕郗城办医疗卡,让他每月都定时体检;
强制不让他抽烟,就算是应酬,也希望他减少饮酒;
最离奇的要求,当属,这个到灵隐山麓来找三生石的这个想法。
陈嘉渔一个理工生,从来对于浪漫,对于情调都没有要求也全然没有概念,所以到三生石祈愿这么具有绚烂梦幻的想法,05年以前,她自己是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自从陈屹年死了,这孩子几乎是变了,变得那么彻底。
而,慕郗城对于阿渔的想法,不论荒谬与否,全都答应。
一个失去父亲后举止近似疯狂,而另一个看着她,陪着她,无条件的答应和纵容她一切条件。
慕郗城和陈嘉渔,像是相互缠绕在一起的两条藤蔓,明明是两个人,却深深地缠绕在一起,呼吸刺伤,又互相包容,痛一样的痛,恨一样的恨,由此像是变成了一个人。
他和她,做彼此的亲人,做彼此的知己,是朋友,是爱人,更是家人。
相依相靠,相依相偎,两个人之中绝对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爱得那么浓烈,那么固执,甚至是那么的病态。
所以,陈嘉渔的过世,简直犹如同时让两个人一起坠入了地狱。
06年她的离开,也带走了慕郗城所有的悲欢,10年,她回来,而他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次一样,连看这个世界,都多了几分纵容的柔情。
今天,在大殿内跪在软垫上许愿的女孩子,让慕郗城听着遥远的山麓间回荡的钟磬音,一下子恍若回到了过去,四年,还是未曾改变什么,她依旧在他身边。
四年前,应允她找三生石,没有办到,索性今天帮她实现,无碍于这个约定多么的荒谬,甚至是无趣,只要是她曾经提过的,他全会办到。
********
山间路,极其的难走,时汕不知道慕郗城为什么非要找三生石,倒是一路上看到很多与她年龄相仿,甚至是比她年长的女人,要求自己的男朋友带着她们去寻找三山石。
飞来峰的三生石,不是很好找,不过既然肯来古寺,善男信女们,一起找,无非是图一个浪漫。
三生石,定三生。
慕董事长是**高手,在海城市,艳旎绯闻那么多,和他有关系的女人又那么多,阅女无数,自然懂得如何更好的讨女人欢心。
像是找,古寺三生石,要是慕郗城肯陪一个女人来,不知道该让对方感到何其幸运。
可,偏偏姜时汕对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致,有信仰自然不错,但是,求三生,求姻缘,在时汕的概念里,这些从来都不是求来的,而是靠自己经营而来的。
慕先生对于这样的事情,和她恰恰相反,他兴致高,一路上完全在她前面,带着她走。
下午走这样的山麓,眼看已经日头偏西。
时汕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样的动作,别提多孩子气,别人来做就是撒娇,可他妻子,慕郗城明白,完全不是。
她扯他袖子,扯他领口,无非不愿意那么直接的肢体接触。
“怎么?”
他问。
“看着太阳像是就要落山,夜里山路不好走。”
慕郗城听得懂他妻子的意思,便继续问了句,“不想再继续走了?”
她不言语。
他帮她想办法,“不然,我背你?”
她没有说话,觉察他的动作,他不是说讨人欢心的话,是真的想要背她的。
时汕受不了这样备受瞩目的举止,还是拒绝说,“算了,那慢慢找。”
近似一路都是上坡路,旁边还有一些卖酒水和茶的店面,按照引路的路标,沿途下去,赶在夕阳落山之前,倒是真的让他们给找到了。
三生石,不论寄托了多少情人家眷的美好希冀,却真的只是一块石头,因为时间久远,上面镌刻的碑文,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时汕站在慕郗城身边,看到一众过来的情侣有人在一旁绑红绳,甚至是锁心愿锁,各种各样的约定,年轻人的爱意。
慕郗城握着他妻子的手,等一众人都纷纷离去,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问,“来了,想许什么愿,都依你。”
时汕望着他深邃的眼瞳,有些不明所以,倒是慕郗城伸手轻抚她的长发。
四年,他晚了四年,这话他也晚说了四年。
晚到,她现在已经不知道他自己在对她说什么了。
人生如梦,哭了,笑了,物是人非。
看着时汕视线里的懵懂情绪,慕郗城心里的滋味,没人能懂,更没人明白。
飞来峰,三生石畔,有情侣站在一旁说,“不求上一世,不求来生,就愿求这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一辈子太长,时汕听这个祈愿,都觉得,这希冀太过梦幻美好了。
可站在她身边的人说,“一辈子太短,三生三世也不长,既然求,就要求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才好。”
时汕因为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一惊,侧过脸的瞬间,看着面前这张顿生风华的俊脸,不由得想,这么会讨人欢心,巧言令色的言语,不知道能骗的多少女人心甘情愿,为了他付出一切都不悔。
因为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慕郗城带时汕回去的路上,决定,“今天太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
这个时候,她不听他的也不行。
********
香客的禅院,还是他们午休时候的那一间。
吃得晚饭还是全素的斋饭,饭后,夫妻两人在一起,原本只等洗澡沐浴后,可以入眠。
却又出现了一些小状况。
什么状况?
时汕洗了澡,掀开被子,骤然神色一僵,只因为在被子下发现了一只蜘蛛。
然后,那只蜘蛛爬啊爬的,不见影踪了。
山里发现蜘蛛,也没什么?
慕郗城目睹他妻子的脸色,就明白,什么都不怕的人,其实怕这个。
“怕?”
“不,只觉得不干净。”
他抱着她下牀,说了句,“怕也没关系,帮你找出来就是了。”
慕董事长,大半夜帮她满卧室找蜘蛛?
这画面,额,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第309章:阿汕,你这么努力,为了谁?
这晚,他们留宿古寺禅房。
时汕站在一旁,松散着长发,抱着手里的软枕站在一旁看慕郗城,满卧室的帮她搜寻那只蜘蛛。
那蜘蛛是黑褐色的,不大不小,出现在牀上,还是有些恕�
深山古寺这些地方,总有蜘蛛在树上铺网缠丝,正常的很,这个不速之客偏偏钻进了夫妻两人的双人牀下的被子下。
害怕它,多多少少显得矫情,可膈应这东西确是真的。
时汕有洁癖,太爱整洁,自己睡的地方出现了这样的昆虫,累了一天,完全睡意全无。
但是,蜘蛛再大,能有多大,卧室内那么多的摆设家具,它随便爬一爬,钻一钻,就让人找起来,简直要费死神。
尤其是,这人还是慕郗城,慕董事长做这样的事情,总有种违和感。
最终,是时汕开口的,她说,“找不见,就算了,已经太晚了,睡吧。”
慕郗城见此,只好作罢,他学时汕的语气说,“睡吧睡吧。”
这么唉声叹气的,哪里是想真的睡?
他太太的性格,没人比他清楚。
这小丫头片子,说反话呢。
比多年前的陈嘉渔懂事多了,可慕郗城要的从来都不是她故作伪装的安静懂事。
怕就怕,有什么都不能说的?
掀开被子,将牀上里里外外给时汕检查了个遍,他说,“管它跑去了什么地方,也不在我们的牀上。”
“嗯。”时汕点头。
点头归点头,人站在距离这张牀八丈远的地方,神色平静如常,可就是不肯靠近一步。
看慕郗城上牀,在等她,说,“我们借宿禅房,这里可没有被单也没有褥子供我们换,实在不行,你过来睡我身上好了。”
时汕:“。…。。”
时汕走过去,什么都没说,直接躺下来,随着慕郗城伸手关了室内的台灯,他借着月光伸手轻抚她脸上的碎发,她却是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开始向后躲,不过这下意识的动作,大致她自己都没有觉察。
睁眼的恐慌跌入一双漆黑的幽深的寒潭,慕郗城注视着她,问,“汕汕,是怕蜘蛛,还是怕我?”
时汕背脊瞬间僵硬,眉目间的有股冷冽的清辉在流转。
“不怕,昆虫而已。”时汕只挑了一个问题回答,但是这意思却不一样了,刚才她反应那么激烈,既然不是怕蜘蛛,明显就是怕他抱她。
慕郗城沉了脸,随即在黑暗中又笑说,“阿渔怕这类的昆虫是小时候就有的,现在大了,倒是变得厉害多了。”
反话,他也在说反话,这明显就不是夸奖。
松开环抱在她腰际的手,慕郗城睨了一眼睡在他身边的人,独自盍上眸,枕着双臂,半晌后,他说,“这里虽然不至于环境多好,但是绝对不差,我们住的禅院,每日都定时有僧侣清扫,现在骤然出现蜘蛛,大致应该不是只有在牀上的这一只吧。”
时汕拧眉。
可身边的人还是不肯消停,还在继续说,“就算我们睡前在牀上找了没有,保不齐,等我们都睡着了,它还是会重新爬出来,爬到牀上,顺着被子往里爬,也不一定。”
时汕闭上眼,越是不想想,奈何对方十足恶劣,用一张嘴将画面描述的那么生动,惟妙惟肖,让它感觉似乎真的有蜘蛛在爬。
她咬唇,扯着牀单,不断抽紧。
黑暗中却不算黑,有月光,觉察她的反应,有人的唇角在微微上扬,可嘴上却一点都不消停。他继续道,“好在,我们阿汕已经不怕蜘蛛了,否则大半夜爬到你脸上,钻进脖子里可怎么办?会不会被吓哭?”
爬到脸上?钻进脖子里?
“慕郗城!——”
彻底恼羞成怒,转身她迎上他的视线,久久地瞪着他。
她恼,他倒是笑了,“阿汕不是不怕,连活得都不怕,还怕我帮你说说,帮你分析分析。”
这个男人究竟有多恶劣,他明明就知道的,还故意这么戳人的软肋,丝毫不留情面。
时汕翻身过去,不再理他。
小孩儿脾气。
他笑笑,也不说什么。
不过,似乎像是说什么来什么,这乌鸦嘴预言的厉害,时汕转过头的瞬间,看到了栖息在他们牀头位置的那个小东西,本来就不怕,是被人生生给说得说恶心了。
不论有多忌讳,多恶心,见了,姜时汕一没尖叫,二没不停地向后躲,直接躲到身后男人的怀里。
她只扯了扯背后人的袖子,说,“找见了,它在这里。”
慕郗城起身,将台灯打开,果然看见了那只小东西,这深山蜘蛛,个头还不小,时汕虽然面无表情,他还是将她抱下来牀,“等帮你消灭了,再好好睡。”
时汕:“。…。。”
而后,又是慕董事长在卧室里驱逐蜘蛛的场景。
等半晌后,彻底没有了那个小昆虫的后顾之忧,慕郗城留了一盏灯,让时汕上牀,说,“这么多年过去,你这毛病倒是一点都没变,实验室里解剖尸体的时候都不怕,怕这个做什么?”
时汕躺下后,回一句,“是人,都有软肋。”
这是承认了。
小姑娘就是嘴硬,说句怕,又不会真的有人嘲笑。
见时汕躺着,慕郗城坐在一旁翻一本禅院里的手抄佛经。
“你不睡?”
时汕问。
慕郗城一边翻,一边伸手过来轻抚阿汕松散地长发,笑说,“帮你看着,守着你,我看有我在,别说蜘蛛,就是妖魔鬼怪都不让它靠近我们阿汕。”揽着她的腰,将她揽进了怀里,“快睡吧。”
时汕不言语,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温暖而眷恋,不知道是哪位师父手抄的佛经,里面有很多小故事,他说,“睡不着,我给你念念,你就睡得着了。”
这一晚,禅院空旷,山水字画,淡淡的墨色,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透着冷光的,唯独慕郗城的怀抱,让时汕感觉到了无限的暖意。
其实,他这个人吧,不论嘴上言辞多刻薄有多坏,但是对于他从来都没有真的不好过。
耳边有人在和她讲佛经故事,时汕怀揣着这样的暖意,慢慢入睡。
前半夜,迷迷茫茫地有暖橙色的晕黄灯光,有耳畔人的絮语,多少都很舒适,可真的到了后半夜,时汕的梦里,变得复杂。
像是自从来了苏州,她的梦境变得越来越复杂,让人也越来越不愿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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