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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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有水千江月-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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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之间,她大姨与贞观母亲最是相像,说是从前做女儿时,大姨丈从外地跑来,想偷看女方,怎知大姨婚嫁之龄,岂有街上乱走的?这下媒人只有指着贞观母亲——那时还十二三岁,说是:这是伊小妹,生的就是这个模样。

在贞观父亲刚去世时,大姨到她家住了整整十天;贞观每早晚听伊这样,相劝自己母亲——水红,死的人死了,活的还要过日子!

而回来的这几日,娘家的兄嫂、弟妇,个个异口同声留伊,她大姨还是入晚即到贞观家睡——为了重温姊妹旧梦,更对遭变故的人疼怜。

这晚,外婆房内挤满请安的人;贞观坐在床头,正听众人说话,抬头却见她大姨提了衣物进来。

“大姨,你不多住一天吗?”

“不行啊,车班老早看好了,我还叫银城去买车票——今晚,我就睡这里。”

她三妗笑道:“——我就知哦:是来吃奶的!”

众人都笑起来;她大姨坐到床边,才又说:“要说断奶,我可是最早的一个!要笑你应该笑阿五,他吃到七、八岁,都上国校了,还不肯离嘴,阿娘在奶头上抹万金油、辣椒,他起先是哭,还是不放,阿娘没办法,只好由他——”

众人又都笑起。

“是怎样断的?”

“他每日上学堂,都先得吃几口,才要出门——”

“站着吃吗?”

“当然站着;七、八岁了,阿娘哪里抱得动,后来有同窗来等他一起上学,大概怕人看见,抑是被人笑了,这以后才不吃了——”

连她阿嬷都忍不住笑起;一面说:“水莲,怎么你都还记得?”

“……”

一房间的人,只有她五妗有些不自然;贞观看伊先是不好意思,因为人家说的正是伊丈夫,可是事情也实在有趣,所以伊想想也就跟着笑起来——“小儿子就是这样!阿娘那时几岁了?四十都有了,时间又隔得久,哪里还有奶!”

“……”

入夜以后,请安的人逐一告退;银蟾姊妹乃道:“大姑睡这边,我们去银月房里——”

“哪有需要呢——”

她阿嬷和大姨同声说道:“这里够阔的!再多两个亦不妨!”

贞观早换了睡衣,傍着她大姨躺下,先还听见母女二人谈话,到后来,一边没回声,原来老人家入眠了。

阿嬷这两日是好了,只是精神差些,到底是上年纪的人……

伊的头疼看似旧症,事实是哭贞观父亲引起的;她父亲幼丧父母,成家后,事岳母如生身母亲,阿嬷自然特别疼这个女婿——贞观拉一下盖被、看看银蟾二人已睡,乃转头问她大姨:“你看过二姨丈吗?”

突然这么一句,她大姨也是未料着,停了好一下,才说:“你是想着什么了?临时问这项?”

“我——早就想问了,……一直没见过大舅和二姨丈!”

房内只剩下一小盏灯,贞观在光晖下,看着大姨的脸,忽觉得伊变做母亲:“阿贞观,照你说的,我们姊妹三个,谁人好看?”

贞观想了一想,说是:“二姨皮肤极好,大姨和妈妈是手、脚漂亮……还有眉毛、眼睛,唉呀,我也不会比——”

她大姨笑道:“你这样会说话!其实,水云还是比我们两个好看,从前未嫁时,人家叫伊黑猫云——”

本省话,黑猫是指生得好,而且会妆扮、穿着的女子——她大姨这一句话,使得贞观极力去想:二姨再年轻廿岁时,该是如何模样?

如果伊不必早岁守寡,如果没有这廿年的苦节,她二姨真的会是四、五十岁一个极漂亮的妇人;然而,现在——贞观觉得伊像是:年节时候,石磨磨出来的一袋米浆,袋口捆得牢紧,上面且压着大石头,一直就在那里沥干水分……

她大姨又说:“你听过这句话吗——黑猫欲嫁运转手——”

运转手是指开车的司机;好看的女子,要嫁就要嫁司机?这是什么时尚?

贞观问道:“怎样讲呢?大姨。”

“现在当然是过时了,它是光复前几年,民间流传的一句话;战乱时,交通不便,物资实施配给,会开车的人特别红呢!”

贞观不难明白:从前,祖父他们,到台南要走三天,到嘉义要走一天半,在那样的时日里,一个车辆驾驶者,会是怎样赢得女子的倾心,怎样的使人对他另眼相看待。

二姨丈原来是开车的!

“是怎样呢?”

“战争最激烈那年,……你们都还未生呢!出世在那个时势,也是苦难!”

“……”

“水云带着孩子,回这边外家避空袭,你二姨丈刚好那日闲暇,就在自家鱼塭,偷网了几斤鱼,从大寮直走路,提来这里——”

贞观打断话题道:“不对啊!既然二姨丈家的鱼塭,怎么能说是偷呢?”

她大姨笑道:“你们现在是好命子,要吃什么有什么,那个时候哪有呢?日本人说兵士打仗,好物品要送到前线,物资由他们控制,老百姓不能私下有东西!”

“……”

“举一个例,你三叔公那边后院,不知谁人丢了甘蔗渣,日本人便说他家藏有私货,调去问了几日夜,回来身上截截黑——”

“……三叔公到底有没有吃甘蔗?”

“哪里还有甘蔗吃呢?”

“……”

“更好笑的日本人搜金子,他们骗妇人家:金子放在哪里,全部拿出来——”

“谁会拿出来?”

“就是没人拿,他们一懊恼,胡乱编话,说是——不拿出来没关系,我们有一种器具,可以验出来,到时,你们就知苦——”这样哀愁的事,是连贞观未曾经历的人,听了都要感叹——“配给,到底怎样分呢?”

“按等分级;他们日本人是甲等,吃、穿都是好份,一般老百姓是丙等——”

“乙等呢?”

“那些肯改祖宗姓氏,跟着他们姓山本、冈田的,就领二等物资——”

“认贼做父——”

贞观哇哇叫道:“姓是先人传下,岂有改的?也有那样欺祖、背祖的人吗?”

“有啊,世间的人百百种——”

“……”

贞观停了一会,又问回原先的话:“二姨丈既是走路来,是不是半途遇着日本兵?”

“……”

她大姨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贞观想着,说道:“大姨——我们莫再讲——”

“——我还是说给你知道,你二姨丈是个有义的人;他来那日,天落大雨,又是海水倒灌,街、路的水,有二、三尺高……”

“……”

贞观不敢再问,她甚至静静躺着,连翻身都不敢翻一下。

“你二姨丈披蓑戴笠,沿途躲飞机和日本兵,都快走到了——”

“……”

贞观的心,都快跳出腔来。

“——是在庄前,误将鱼塭做平地,踏陷下去……到第三天,才浮起来——”

“……”

贞观闭起眼,想着二姨丈彼时的困境:半空有炸弹、飞机,地面有岗哨、水患;大寮里到此,要一个小时脚程;他这样一路惊险,只为了对妻、子尽情——人间有二姨丈这样的人,世上的百般事情,又有什么不能做呢?

“百日之后,居然还有人来给水云说亲……唉,这些人!”

贞观心内想:二姨是几世做人,都想他的情想不完,伊岂有再嫁的?

姨、甥两个相对无言,都有那么一下了,贞观忽地推被坐起,就着灯下看表。

“唉呀,十点过了——”

“有什么事吗?”

“阿嬷要听‘七世夫妻’的歌仔戏,叫我喊伊起来——”

她一面说,一面下床来扭收音机;她大姨打着呵欠道:“再转也只有戏尾巴了,听什么呢?明晚再说吧——你几时来台南玩?”

“好啊——”

贞观应一声,正准备关掉旋钮,此时,那会说话的机体,突然哀哀一阵幽怨;是条过时的老歌:

“——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

……

前后怎样,她都未听明白,因为只是这么一句,已经够魂飞魄散,心折骨惊了——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旋律和唱词,一直在她心内回应;她像是整个人瞬间被磨成粉,研做灰,混入这声韵、字句里——应该二姨是花蕊呢?还是姨丈?

贞观由它,倏地明白:情字原是怎样的心死,死心;她二姨夫妇,相互是花蕊,春天,都为对方展尽花期,绽尽生命!

房内的人都已入睡;贞观悄声在靠窗的一边躺下,当她抬头望夜空,忽地想起“此情问天”来——




【1】

这两年是在台南过的。

当初,贞观决定出外时,她母亲并不答应;她于是学那祝英台,在离家之前,与老父立约在先。

贞观与她母亲,也有这样的言契:“二年半过,弟弟毕业了,我随即返来。”

因为有这句话,她母亲才不坚持了,加上她二姨一旁帮着说:“台南有水莲在那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照我看来,阿贞观心头定,脚步碇,是极妥当的人——”

她母亲未等说完,即言道:“我哪里是不放心?我是不舍得……到底我只有她一个女儿!”

贞观听出话意,便抚她母亲的手道:“妈,我去台南,可以做事、赚钱,也好照看阿仲,他们男生粗心……”

那时,她大弟弟眼看就升高二,贞观因为自己大学未考,全副的希望,就放在他身上。

她母亲又说:“你才几岁的儿,能赚几文钱?”

贞观没应声,尤其她大姨早在稽征处给她找了工作,是临时的造单员。

她母亲停停又说:“女儿我生的,她的心我还会不知吗?你也不必急着分我身上的担,倒是我问你,你自己心里怎么想呢?”

贞观咽咽口水,心想:我能怎么想呢?您是守寡晟子的人,我即使无力分忧,也不会一直做包袱啊!

她母亲道:“你父亲生前赚的辛苦钱,我俭俭、敛敛,存了一些,加上那笔抚恤金;它是你父亲生命换的,我妇人家不会创,只有守,将它买下后港二甲鱼塭丢着,由你舅、妗代看,以后时局若变,钱两贬值,你姊弟也有根本;你若想再升学,该当补习,或者自修,做母亲的,我都答应,家里再怎样,总不会少你们读册、买书的钱——”

说到辛酸处,她母亲几次下泪,泪水照见贞观的脸,也照出她心中的决定来:“妈,我那些成绩,也不怎样,还考它什么呢?倒不如像银月她们早些赚钱,准备嫁妆——”

她本意是要逗她母亲发笑,然而话说出口,又难免羞赧,便停住不说了。

当晚母女同床,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又相偕上街,剪了花布,做几件衣裳。到出门那天,两个阿妗陪她母亲直送她到车站,贞观坐上车了,她母亲隔着窗口,又叮咛一句:“真晓事的人,要会接待人,和好人相处,也要知道怎么与歹人一起,不要故意和他们作对,记得这句话——恶马恶人骑,恶人恶人治——”

她等车子开远了,才拿手巾按目眶,只是轻轻一按,谁知眼泪真的流下来——住台南这些时,贞观每年按着节令回去:上元、清明、端阳、普渡、中秋,然后就等过年;如此这般,两年倒也过了;如今——弟弟都已经升高三,往下一算,就只剩存三个余月,近一百天!

故乡还是故乡,她永远具有令人思慕、想念的力量,然而——使得今日,贞观变得恋恋、栈栈,欲行难行的是:当初她并未分晓台南是怎样一个地方。

她每天走半小时的路程去上班,黄昏又循着旧路回大姨家,其实那路不长,别人十来分即可走完的,偏偏她会走,像是缠足、缚脚的阿婆一样。

怎知台南府竟有这样的景致,满街满巷的凤凰木,火烧着火一样,出门会看见,抬头要看见,不经心,不在意,随便从窗从户望出来,都是火红红、烧开来的凤凰花。

思想前史,贞观不禁怀念起早期开台的前辈、先人;他们在胼手胝足、开芜、垦荒之际,犹有余裕和远见,给后世种植下这样悠扬、美丽的花朵,树木。

贞观每每走经树下,望着连天花荫,心中除了敬佩,更是感激无涯尽。

为了走路一项,她大姨夫妇几次笑她:“也没见过世间有这样的人,放着交通车不坐,爱自己一步一步踢着去!”

她笑着给自己解围:“我原先也坐车的,可是坐不住啊!一看见凤凰花,就会身不自主,下来走路了!”

凡间的花,该都是开给人看,供观赏的,只有凤凰树上的,贞观感觉它是一种精神,一种心意,是不能随便看着过去的;说是这样说,人家未必懂得她;连她给银蟾姊妹写信,回信居然写道:“——既然你深爱,干脆长期打算,嫁个台南人算了!”

银蟾这样,贞观愈是要怀念伊;姊妹当中,她最知道银蟾的性情。

伊有时爱跟自己负气、撒娇,那是因为她们两个最好。

她其实也是说说罢了,二人心下都明白:无论时势怎样变迁,故乡永远占着最重要的位置;故乡的海水夜色,永远是她们心的依靠。

【2】

贞观这日下班回来,先看见弟弟在看信。

桌上丢着长信封,贞观一见,惊心想道:又是这样的笔迹……原来,世上字体相像者,何其多也——她想着问道:“阿仲,是谁人写的?”

“哦,阿姊,是大信哥哥——”

她弟弟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这封是给你的!”

原以为会是谁,原来还是那人!

“你几时与他有连络?”

她弟弟笑道:“大信哥哥是我的函授老师呢!都有一学期了,阿姊不知啊?”

“……”

“是升高三的暑假,四妗叫他给我写信。有他这一指点,今年七月,我的物理、化学,若不拿个九十分,也就对不起三皇五帝,列祖列宗——”

贞观心内一盘算,说道:“咦,他不是大四了吗?”

“是啊,预官考试,毕业考……一大堆要准备,不过没关系,他实力强——”

他弟弟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红红的脸,露出一排白牙齿。

“说是这样说,你还是自己多用心!”

贞观一边说,一边铰开封缄来看;二年前,大信给过自己一封信,当时,她没想着要回他,如今——

〖贞观:

久无音讯,这些时才从阿仲那里,知道你一些近况。

我升初二那年,到你们那里做客,吃鱼时哽着鱼刺,也许你已淡忘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谁人拿来的麦芽糖!

看你的样子是不欲人知,我也只好不说,然而这么久,一直放在心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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