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没良心的瞎熊!你照顾那娃照顾得还不够吗?!”突然屋里响起了叫骂声,一个头发半白,身材瘦小的老太太冲了进来。她的眼里泛着些水光,一直气愤的叫喊着,“你、你、你现在连俺们辛辛苦苦攒了9年的钱,都为了这娃都送出去了,那俺们一家以后咋办?!你那还在吃奶的孙子又咋办?!”
“额大不了去卖血还不成吗?!”老刘一心护着孩子和老伴就要吵起来。
我扶着老刘站好,然后下了决心。
“二老不要吵了,这孩子,我明天就带他走!这钱你们留着,我在城里的钱还不怕养不起他。”
闻言老刘的妻子没再说什么,只是还止不泛滥的泪水,老刘又要给我磕头,我忙扶住了他。
“老刘,你别这样!”
“谢谢!谢谢!额代那娃子感谢你!那娃子到现在12岁了也没有个完整的名字,他姓容,大家都管他叫小容,耿先生带走他以后给他重新取一个好名字吧!”老刘认真交代。
我还是不说话只是点头,对于这样一个男孩我也不禁为他感到心酸,想起在地里看见的他那虽然充满绝望却又带着某种渴望的眼神,我的心也颤动起来……
☆☆☆翌日,我带着那仍在发着低烧的少年开车离开了这个贫困的小山村,村里几乎所有的村民们走到村口来送我。匆忙与他们道别后,我赶紧开车赶往凌云镇上那家大医院,让少年留院修养了几天。
Act。2
白色的病房里、白色的病床上躺着沉睡的少年。
在把小容带到这家医院里住下之后,我就把他全身上下好好的清理了一遍。他的脸还是瘦得可怕,只是不再带着尘土黄泥,加上在医院里输了近一日的营养液,虽然脸色还是蜡黄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显得有些生气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过五分,我坐在小容的病床边已经感到有些困倦。小容很幸运的住进了一间没有其他病人的四人病房里,诺大的病房里就只有还在昏睡的他,和百无聊赖的我。我开始愈发感到困倦,就在我的双眼将要闭上的那一瞬间,小容动了,他慢慢的醒了过来。我一下子睡意全无,紧张的盯着他。
“感觉还好吗?”说着我用手抚上了他的额头,他的体温已经基本正常了,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额……做啥子地在这?你是啥人?”小容开口说着话,也明显带着西北人的口音,只是他人还不是很清醒。
“你病了,我是送你上医院的人。”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他真相。
“医院?!我从来不用上医院!”大约听到我讲的是标准普通话,他也改了口,说起流利的普通话,像换了个人似的。此时他大约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他努力的用手肘想将自己的身体撑起,这才发现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接着他似乎已经感到了自己的身体许多部位都缠上了纱布,手在身上各处摸索了好一阵之后,他看看手腕再看看我,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生病了,受伤了,只有在医院里好好接受治疗了才能恢复健康,懂吗?”
“我没事!我很健康,你快带我回家!”他说着急忙要起床。
“你现在不能下床!最少要把这最后一瓶吊针打完。”我用手把他压回了病床上。
“不!我不需要打这种东西,我没病!我要回家,爸爸回家要是不见我一定又要打我了!……我不能不回去的!爸爸没有我这么生活啊!家里的事还有很多等着我做呢!……我要回去!要回去!”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你不能回去!”我强硬的对他说。
“你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他说话的样子有些害怕。
“我不是什么人,但我说了你不准回去就是不准回去!”
他沉默了一阵突然大叫起来:“你这个坏蛋!你要做什么?你让我回去找爸爸!爸爸没有我一定活不下去了,你想害死我爸爸是不是?”
他叫着还挣扎着捶打着我,我惊奇,他居然不恨他的父亲吗?我是要帮他啊!他竟然还如此对我!想着,我也有些火了。
“你给我住手!”我大吼着再次把他压回病床上,“我告诉你是你父亲把你卖给我当苦力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能够临时编出这样高明而可笑的谎言。
“卖?……爸爸把我卖掉了?……”他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绝望,双眼开始变得迷茫。
“是的!你的父亲已经把你卖给了我,所以以后你就要跟着我,听我的话,懂吗?”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旧社会的地主恶霸。
“呜……呜……为什么爸爸真不要我了?我难道真的连牲口都不如吗?”他绝望的双眼中泛着湿润的雾气。
我软了心,把他揽到了怀里,对他说:“你不是牲口,你比牲口更有价值,你就是你,就算爸爸不要你,还有我啊!我不是在这里吗?”
“你?”他用奇异的目光盯着我,他的眼神里带有几分怀疑又带着几分期待。
“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的了,你以后要听我的话,也跟着我生活。如果你需要父亲,我就是你的父亲。”
“我?……你?……”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姓耿,叫耿明宇,你今后就跟着我姓耿。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想什么好听的名字,你既然原来姓容,那你就叫耿容吧!”
“耿容?……我的名字吗?”这真的算不上是个好名字但是他的脸上绽放出了无比喜悦的笑容。
“对,这就是你的名字!”我很肯定的回答他。只见他的笑容里还多了一份也是因为喜悦而流下的泪水。
“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我真的有名字了!”他高兴的重复着……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有名字是一件幸福的事。
☆☆☆那之后过了两日,小容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我便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带着他来到L市搭上了回程的火车。
我把自己的行李在卧铺车的行李架上放好才坐到了小容的身边。他显然从没坐过火车,没看过村子以外的世界,每到一处地方都新奇地四处张望,还不时地露出困惑的表情。几天的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性格内向,不大说话。此时的他虽然好奇却还是一言不发。
“等下开车了,你就躺下睡觉吧。”我拍拍坐着的卧铺对他说。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也不再说话,看向车窗外的站台。
每天有多少离别在这小小的站台不断发生?每天有多少人为了不同的目的进行着自己的旅行,在这小小的站台上只留下匆匆的脚印?
“明宇哥,我怕。”看得正出神却突然听到小容的话。
“怕什么?”
他却不再回答我,只是低着头。我看着他黑色的发顶,忍不住用手轻抚着他的头。
“没什么好怕的,以后不管你出了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黑亮美丽的大眼睛里泛起了水雾。我把他抱进怀里,然后让他枕在我的大腿上,轻拍着他的背脊哄着他睡着了。
我们在火车上熬了三天两夜,才好不容易回到家。
我顺利的打开了那加了一道又一道门锁的厚重铁门之后,便走进了屋里。我一直在想着大约一个月没回家了,家里许多地方一定落了不少灰了吧,很多东西一定要好好擦拭之后才能用了。我选了客厅里一个比较干净的角落,把行李都堆了过去之后,才想起我似乎遗忘了什么。
我看向门外。果然,小容还站在那里。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在犹豫也像在害怕着什么。
他太瘦了,瘦得让人觉得这样站着的他即使不用风吹也随时会倒下。
我真的很同情这样的一个孩子,谁又能对这样一个不幸的孩子不感到同情呢?或者是因为三年前完全失去了做一个好父亲的机会,所以现在他身上弥补吗?总之在与他相处的短短几日里我变得很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对他好,弥补他失去的爱,同时也是弥补自己应该给予却没来得及付出的爱。
“进来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这样对他说。
他闻言抬起头,用怯懦的眼神看着我,一直摇着头。我知道说是没有用的。我走过去把他拉进屋里然后带上了门。他又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从现在开始这里是你的家!你有绝对的自由在这里出入,懂吗?”我真的不知道他还在怕什么。
“明宇哥!”说着他突然跪了下来,弄得我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是个扫巴星,我会给你带来不幸的!我不要害你,所以我……我……真的不能住在你家!”
“哼,扫巴星?!”我无奈地牵动嘴角,我可是唯物主义的拥护者。
“爸爸说我是一个只会给别人带来霉运的人,谁跟我在一起一定都会倒霉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能对不起你,所以……还是……让我……回去吧……”他的语气有些颤抖起来。
“我相信你一定会给我带来很多好运的!”我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就这样说了。
他抬起脸望着我,脸上的表情还是痛苦的扭曲着。
“真的,我相信你会给我带来好运!”我微笑着向他伸出手,示意要拉他站起来。他开始时一脸呆楞,之后终于明白了什么一样,在他那干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得让人有些难以发觉的微笑。他拉着我的手就像落水者扶住了救命的浮木一样,有些艰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去整理一下浴室,等我弄完了,你就进去好好洗个澡好吗?”
他终于轻轻的点了点头。我放开他,便走向浴室。
在做好了准备之后,我找了一件最小号的T恤和一条棉制长裤塞到他的手里,并把他带进了浴室。
我利用他洗澡的时间,整理着卧室。过了许久,并没有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明宇哥!”是小容在叫我,我毫不犹豫的走进浴室,看到他还没脱衣服。
“你……这是怎么了?”
他干黄的脸上一下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瘦弱青涩的身体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这……这城里的东西我没见过……不……不会用啊!”
“啊!对不起!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忘了!”我拍拍自己的脑袋。“我教你吧!……”
“我是想说……你、你可以留下来吗?”他认真的说。
我看着他, 内心某处在警醒着自己一定要逃离这种场面!
“这……其实很简单的……”
“我、我是一个笨拙的人,我怕……”
“没事!没事!你照着我教你的方法用一定没事的!”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我快速的交代了几句,他直点着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弄清楚了,就逃出了浴室。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件重要而恐怖的事……
Act。3
回到城里后,我花了近一个月冲、晒并整理那些我从尚思村里带回来的5筒胶卷,反复观察、思考、比较之后发现,还是小容的一张照片最为让人震撼,最能发人深省。
如血的残阳余辉笼罩着那片荒芜而干涩得开裂的土地,贫瘠的土地上,还有一些各具姿态的干黄的庄稼和杂草,它们的存在可以便让人们感到凛冽的秋风正肆虐着大地。然而照片中最为醒目的就那个干瘦的少年。他全身布满了伤痕,那伤痕就像那土地的裂痕一样,纵横交错。他瘦得已经近似畸形的地步,灰黄干瘪的脸上是一双充满绝望与恐惧的黑色的大眼睛。是的,他给人的感觉是绝望的,然而绝望中却还夹着一丝丝期望,似乎在守望着什么……
我毫不犹豫的将这张照片扩晒、放大、表框,并把它命名为“伤痕”,然后送展参赛。
在忙完了参赛照片的事情后,我开始为小容的户口问题奔波起来。
5个月后,传来了“伤痕”获得世界大奖的消息,同时我接到了一笔巨额奖金。
对此我没有太大的惊奇,其实从送展的那一刻起,我就坚信它可以摘下桂冠。没有人能不为它动容。因此在知道我获奖后,我还是专心地为小容奔忙户口问题。而因为获奖拿到的大笔奖金,我以个人名义全部捐给了尚思村,我想这笔钱一定比“扶贫计划”更能带来效益。
花了近2年的时间,我终于让小容的户口转到了我的名下,他成了我法律上的儿子。
2年的时间,说长,似乎转瞬即逝;说短,又似乎承载了许多改变。2年间小容跟着我,身上已经开始长肉,身子也在不断拔高,原来那个干瘦得有些畸形的少年已经不见了。他的眼睛不再大得吓人,衬在那有了肉感的脸上,反而使他整个人清秀而又有精神。然而,他全身还留有那一道又一道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伤口痊愈了,没有留下痕迹或只有淡淡的痕迹,然而有些伤口即使痊愈了,伤疤却永不会消失,昭示着伤疤的主人曾经受过怎样的伤痛……
小容适应城市生活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于是在他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二年夏天,我便让他进入了一所附近的初中就读。他的求知欲也远比我想象中强烈,原来,他在农村里虽然吃尽了苦头,却没有放弃学习。他经常会带着一身的伤痛下地去干农活,也会顶着疼痛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翻过两座大山,到山那边的学校,偷偷的躲在墙角边听老师讲课。而学校的老师也因为感动于他对学习的热情而送给他一些课本、作业本、纸之类的学习用具。他的小学便是这样艰难的读完的。
而初中的生活在家里有我的照顾和支持,他衣食无忧,生活、学习上的用品我也都尽量给他最齐全最完好的。我为他选的学校离家不远,只要走十分钟。学校里还有有先进的教学设备、高水平的教师、友爱和善的同学。我还记得上初中的第一天,他回到家里像只小麻雀一样唧唧喳喳的不停的说着学校的事情。他很快的就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可是大约因为小学里学的只是非常散乱零落,一开始他的成绩并不理想。然而他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每天坚持着写作业、复习、预习,一样也不少。放假的时候他还经常在家里大声的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