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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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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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林幕强扶上车以后,张宁很快就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她凑过去,问:“小林,能自己走吗?”

林幕强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抱歉地对张宁笑笑,说:“不好意思,张姐,让你担心了。”

张宁绕到副驾驶的车门旁边,打开车门,想扶林幕强下车。看到他不正常的苍白的脸以后,张宁心中一惊,开始盘算着要不要送他去医院。她摸了摸小林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心放下了一半。

张宁问:“是不是喝多了?”

林幕强顺着她的意思点头,说:“没关系的,多喝了几杯。睡一觉就好了。”

接着他自己下了车,在张宁的扶持下,艰难地上了电梯。一进房门,他突然推开张宁的扶持,冲进了洗手间,还反锁了门。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以后,里面安静了。安静的时间很长,张宁都有些担心了,正准备去敲门,林幕强又从里面打开了门,脸色除了苍白,还添了一层青黑。

张宁担心地问:“要不要去医院啊?”一边想小说里说到的醒酒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要用什么材料?张宁心里一阵抓狂。

小林一言不发地摆摆手,铁青着脸摸回自己的房间,立刻就倒在床上了。张宁以前也经常处理醉酒的秦扬,可是今晚的感觉却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这种诡异感让张宁的担心平添了几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帮小林盖好被子,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再做的了,就轻轻地退了出来。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她想起来了:小林身上一丝酒气也没有,他不是喝多了。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张宁越发地担心起来。

第二天一早,张宁煲了一点白粥。等到将近中午还没见到林幕强有什么动静,就试着想推开门进去看看。轻轻一转,发现门锁并没有反锁,和昨晚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宁拧开把手推门进去,床上的小林一动不动。张宁走过去,吓了一跳,小林的脸上红通通的,眼见着就知道烧得不轻。张宁拿手试了一下,觉得触手烫得不得了,于是急急忙忙地翻出体温计,试了一下,竟然有三十九度多。张宁慌了手脚,盘算找谁来帮忙把他送医院,要不要打120。一边扶小林起来,为他披上衣服,说:“不行,你烧得厉害,一定得上医院。”

这一下小林彻底醒了,他无力地按住张宁的手说:“不……我不去医院。”可是病中的他体力上竟不是张宁的对手,看她坚决地要扶自己起床,不由得急得喘起来,身体也软软地靠了下去,让张宁几乎扶不住。她干脆把小林重新放下躺好,出房间去找手机,准备找人来帮忙。

此时杨微和彭君倒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杨微正满脸不高兴地抱怨彭君:“说好了今天陪我逛街的,你又出尔反尔。大白天打牌有什么好玩儿啊?人家小林和张姐也不见得有时间。”

张宁连忙扑过去,像见到救命恩人似地拉住彭君,说:“快快快!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小林病得很厉害,快帮我送他去医院。”

彭君很有三步两步就冲进了房间,连着被子一把抱起床上的小林,又冲了出来。张宁摸出车钥匙跟在后面,杨微也锁上了门,跟在后面想进电梯,却被彭君用眼色拦住,说:“你别去了,去买点儿菜,准备点儿吃的。要清淡些。”

张宁感叹此时彭君如此细心体贴,想起以前自己有一点点小胃痛小头痛小感冒,秦扬都会如临大敌的样子,第一次清晰地后悔起自己的选择来。

一路上由彭君指挥着到达一个私人诊所,彭君说那个医生是他熟识的,医术绝对没问题,而且大医院人多排队,小林更折腾,对病反倒不好了。张宁顾不上反对,只是心里觉得自己每一秒都对彭君有一层新的认识。下车的时候,望着彭君抱着小林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宁才意识到,彭君在后座上,一直是把小林搂在怀里的。

张宁停好车进入诊所时,诊室的门关得紧紧的。张宁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外面坐等,等的时候张宁给秦扬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可能不去接斌斌,让斌斌在奶奶家多住一晚,明早直接接他上学。终于等到门再打开,进去看的时候,小林安静地昏睡着,已经开始挂水。彭君对张宁说:“没大事儿了,等挂完水就可以走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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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家里,把小林安顿好,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彭君甚至还帮小林洗了个澡,换上干爽的衣物才安顿他服药睡下。然后他一直没醒,杨微炮制的营养汤小林一滴都没沾,全让张宁和彭君享用了。晚上彭君提出来要照顾小林,说两位女士毕竟不方便,于是张宁和杨微便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张宁要接斌斌去上学,所以一早就离开了。中午再回到家里,彭君已经走了。小林也醒了,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张宁摸了摸小林的额头,松了一口气:“已经不烧了。为什么不吃?没胃口吗?”

小林疲惫地睁开眼睛,就一天多的时间,人好像已经瘦了不少,眼睛在脸上显得比平日里大许多。他勉强地笑了一笑,说:“我一点都不饿,别逼我吃好吗?会吐的。”

张宁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一种凄凉的气息,从林幕强消瘦的身体里散发出来,那种气氛与小林一向的阳光开朗的表现十分不同。张宁清楚地知道,那种落寞来自内心深深的无助。张宁沉默了一会儿,想劝导他,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那种感觉张宁很清楚,它根本不足以为外人道,根本不可能被旁人理解或感知,只能自己独吞。那是一种旁人无论如何巧舌如簧,也无法排解的寂寞和失落,非得要等到时间流去,让光阴的刻刀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才能雕去。

二十七楼上,虽然门窗紧闭,但是她可以感觉北风呼啸发出的尖锐的鸣叫,天渐渐地冷了,季节进入了广州一年中少有的几天寒冷的日子。

小林又睡着了,张宁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又有一点点微微地烧起来了。张宁不算个身体很强壮的人,但她已经好几年不发烧了,她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别人好像很容易发烧。小说里的人会淋一点雨就发高烧,总是很潺弱的样子。身边的同事一请假,好像也多半是因为发烧。张宁偶然也会装病逃避上班,她从来不说自己发烧,她总是说自己上吐下泻,这是她最严重的病了。

她喜欢柔弱的女人,那是她所理解的女人味的突出表现,所以她很讨厌自己过于强悍。她很喜欢自己能时不时地生一场病。生病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却一切责任,也可以暂时脱离现实,只需要专心地体会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更重要的是,生病的时候,她可以得到秦扬无微不至的照顾,可是这种机会却实在不多。

但张宁很喜欢借一些小小的不舒服来吸引秦扬的注意力。她常常在晨曦初露的时候,用微弱的声音对秦扬说:“老公,我不舒服。”秦扬不需要出外应酬的时候,他喜欢在家里睡懒觉,如果张宁想让他起来,也用这种方法。通常秦扬会马上从枕头上爬起来。她从来不是假装的不舒服,她经常会头痛头晕或者肠胃不适或者恶心想吐,尽管那一点点不舒服甚至几乎感觉不到或者一瞬间就会消失。每当这个时候,秦扬就会很着急地试试她的额头,真实地焦虑起来,一会儿建议她去医院,一会建议她吃点什么药,她一贯地不合作,秦扬就会很烦恼起来。这是她独有的一种小消遣,她要独自享受,从来也没有告诉过秦扬,一直到离婚。也不是不坦白,实在这种小幸福她也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那种体验也只能是她最个人化的一种体验而已,别人无法也不可能了解。张宁的肠胃其实挺好,但她吃东西最没有节制,好吃的就猛吃,要么就一天都不吃什么。好几次都是半夜痛醒了以后,到卫生间吐了才好。每次她不用叫醒秦扬,秦扬都会主动起床,哪怕以前住的房子的主卧里没有卫生间,卫生间离他们的卧室有好长一段距离,秦扬总是能知道她有什么不妥,而且会及时来到她的身边。他会轻轻替她抚着后背,其实也明知道无济于事。张宁可以感觉到他心里在着急,但又淡淡地并非心急如焚。张宁想,这也许就是书上常说的平常的小幸福了吧?翻肠倒肚的那一瞬间是很难受的,但通常很快就会忘记,以后留在记忆里的就都是秦扬担忧的神色,和他温柔地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一瓶保济丸。

这些只有自己才理解的幸福,想起来的时候,让张宁觉得很孤独。她好几次有冲动要打电话给秦扬,命令他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有一次张宁出去办事,正刮台风,天突然就下起了大雨。虽然张宁举着雨伞,但根本不能够遮挡风雨。她下了地铁,全身已经湿透了。地铁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她冷得不停地哆嗦。她心里想:这次一定会发烧了吧?如果发烧了,一定让秦扬过来!她在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结果她全身湿透地回到单位,在凉凉的空调里,体温把衣服又烘干了,她还是不发烧。她泄气地想:自己如此强悍,怎么有借口让男人来照顾自己呢?这样一想,她越发对自己失望起来。

张宁明知道自己这样想是自寻烦恼,但是她忍不住这样想。而且这样想以后,她就会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可爱,甚至有一点讨厌自己。她希望的那种很美丽很有气质很柔弱的女人的样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实现过。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照镜子。她知道自己不算是个美丽的女人,中人之姿,唯一吸引人的也就是个性上有一点与众不同,说得难听些,也不过是别扭和奇怪罢了。此时她站在卫生间的大镜子面前端详自己的脸,发现两颊的毛孔又变得粗大了许多,圆圆地张着,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张开大嘴拼命呼吸。再凑近些看去,就能看到有些圆洞无力地向下垂着,仿佛肌肤疲惫已极,已经撑不住一个圆了。她对自己的外表并不满意,所以她不喜欢照相,也不喜欢照镜子。她经常觉得自己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令人紧张的时代,不论在大街小巷,室内室外,冷不丁就会发现自己暴露在巨大的镜子面前。这对于一个不美丽的女性来说,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压力。

张宁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响了。她猛地扑过去抓起电话,怕刺耳的铃声打扰到小林。

电话是赵沁打来的,一味的只是哭,说不出话来。张宁只得说:“你在哪儿?我立刻过来。”

开车往医院去的时候,张宁觉得自己近来有点奇怪,总要往医院跑。自从秦扬出事起,她好像就和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先是跑医院看秦扬,那是一间综合性的大医院。再是看赵沁的爸爸,那是一间有名气的专科医院。接着送小林去看病,那是一个私人诊所。张宁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不知道这阵儿跑医院的风能不能就此打住,如果打不住,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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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宁到达医院的时候,赵沁已经止住了哭泣。原来她爸爸手术做完的时候还说很成功,但过了没多会儿,就出现了术后的并发症,人立刻就昏迷不醒,住进了ICU,还发了病危通知书。据医生说,这种现象的出现概率不足千分之一,而且病人的情况万分凶险,几个脏器都出现了衰竭的迹象。

张宁听着赵沁的老公吴东用平静的口气讲这些话,心中一阵阵发冷。她想象不出来一旦面临这样的情景,自己会如何表现。而且她觉得吴东的淡淡的口气很让她害怕。她并不觉得吴东是无情的冷漠的人,但她觉得人的适应能力也太强了,遇上这种变故,能如此理智和沉着,强得让人惊异。她只好紧紧把赵沁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心知这种抚慰并不起什么作用,但她不这样做,就觉得没办法让自己安心。等赵沁哭完了,张宁才在ICU的大玻璃外面看了看昏迷中的老头儿。也就三天不见,老头儿的样子变得极为恐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黑黄黑黄的,完全没了以往平凡的慈祥老人的影子。

赵沁的妈妈另开了一间病房在休息。老太太一看到老伴儿的病危通知书,就立马晕倒了。等到大伙儿乱着把她救醒,她只剩哭着喘息的份儿了。赵沁平时没经过什么事儿,家里的主意都是吴东在拿。此时早就全无主张,除了时不时就流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她的活力和智慧全都没了。张宁劝赵沁一起吃了午饭,又陪着赵沁在她妈妈床前坐了一下午,看着时间差不多该是斌斌放学的时间了,就告辞离开了。

接上斌斌以后,她带着斌斌回了一趟娘家。看到赵沁哭成那个样子,她突然想起自己还真是个不孝之女,自从上次和妈妈闹过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不管怎么说,那还是自己的妈妈,她的性格中有着很明显的妈妈的烙印,这一点是她自己也无法回避的。不管自己如何不认同母亲的言行,但血缘关系是谁也阻挡不了的,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的父母也了什么事情,她也会像赵沁一样哭成那样的。想到这一层,张宁心里凉凉的,心知父母年龄大了,那一天总会到来,健康啊疾病啊,生啊死啊,总会有到来的一天。这样想着,张宁觉得自己心里少有地满满荡漾着温柔,决心要好好地待父母,要爱他们,给他们买各种好东西。

吃完晚饭,斌斌在妈妈家又翻出了一些自己遗落下的宝贝,包括一些国旗的画片,几本他自己画的旧图画,等张宁陪伴父母说了一回话以后,兴高采烈地跟着张宁回家了。

张宁一进门的时候还有点担心小林的病,一进屋却看见小林和彭君坐在客厅里。斌斌叫着林叔叔,粘在小林身上,来不及地要把自己的图画册献宝一般地拿出来,请小林和彭君欣赏。

张宁一边拉开斌斌,一边说:“斌斌,林叔叔病着,你不要猴在他身上。”一边问:“小林,感觉怎么样?怎么起来了?没问题了吗?晚饭吃了吗?”

小林还没回答,彭君先在旁边说:“已经不发烧了,晚上吃了点粥。”

张宁只得又转向彭君问:“杨微呢?你怎么没和她在一块儿,倒跑到这儿来了。”
彭君笑着说:“杨微要晚一点儿回来,我正好在这里等着她。”

张宁盯着彭君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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