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广州的公务员都去北京当居委会大妈。”杨芷青在旁边说,“哟,小林也来了。”
“杨总好。”小林礼貌地打招呼,并没有因为看见顶头上司有什么紧张,镇定自若地东张西望。
“什么呀,应该叫全国的公务员都到北京锻炼一至两年。这样北京就不用有公务员了,他们的事儿就让外地的公务员干就得了,还防止滋生腐败。这可是一项人事制度改革的大举措。”张宁插进众人的话题里。
张宁讲完以后,顺着自己的思路这样想下去,突然觉得自己很是个天才。中国的公务员反正是人浮于事的,中央还真不需要公务员了,每个地方的公务员都到北京去支援一两年,那该节省多少公共资源啊。大家交那么多税,什么公共福利也享受不到,全养公务员了,好像公务员还不怎么满足,成天想加工资。如果真依了自己的主意,对国家对人民可是一件了不起的贡献。
“人一做奇怪的事情就要小心。”赵沁说,“前几天我认识的一个男孩儿,平时根本不收拾房子,突然临走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结果就在空难中死了。
“对啊,我认识一个女人。她老公出差,平时都自己走,那天早上非得让她送去机场不可,结果就死了。”赵沁有点无厘头地改掉了话题,李健马上接上来。
“李健,刚刚打招呼的那位是哪个银行的财务总监视来着,他们银行刚被外资银行收购?”旁边一位张宁想不出名字的男同学说。
“穗花银行。”李健回答说,“被收购之前,一会儿传收购者是法国人,一会儿传是美国人,弄得大伙儿不知道学法语好,还是学英语好。这会儿沉埃落地了,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学英语了。”
接着有人说之前一个一起吃过饭的贪官落马了,贪污了四千多万,然后叹息着说:“连有钱到落马的程度都没有,混得不行啊!”大伙儿一阵大笑。
又有人说改自学考试的试卷,什么笑话都有:“题目问怎么理解师生关系,他回答是夫妻关系,后面还加上括弧,括弧里写着可能两个字”。大伙儿又一阵大笑。
张宁翻了翻白眼,被这些跳跃的话题整得没了脾气,聊了半天,都好像没谈到什么正经的内容。她一时找不到一个可以呆的角落,就干脆出了侧门,在阳台外的花丛后面发呆,走近了,才发现一丛丛的植物后面,有人在说话。张宁八卦地探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倒霉得被雷击中了,那后面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人,正是秦扬与杨芷青。
张宁又急忙倒退几步躲了回来,不想和秦扬正面相遇。退到了门口,她迟疑不决地站在那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她权衡再三,还是决定不做那个偷听者。在门边儿上发了一会呆,她觉得脸上热热地烧了起来,十分后悔自己跑来参加这个聚会,心里把小林给抱怨了个彻底,同时盘算着要找到小林,提早退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于是她又下意识地四处打量,寻找他的踪迹。抬头看见小林已经自己溜到了酒吧处喝酒,就跟了过去。结果过去一看,竟然看见小林和一名她不认识的男子在一起喝酒。
那男子优雅地笑着,看打扮衣着是那种典型的成功人士,关键是全身上下都有一种不凡的气度,让人不敢小瞧。
小林带着几分命令的口气说:“给我你的电话!”
那男子还在笑着,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递给小林,小林就劈手抢了过去。
小林用对方的手机拨了自己的电话,响了一响以后,挂断了。把手机还给那男人:“这是我的电话。我今晚会一直等你的电话。”说的时候,还用那种深深的眼神盯着男子的眼睛。
那男子依然在笑着,他避开小林的眼睛,转身面对着吧台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一点儿酒,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那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呢?”
小林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也有你的电话。如果你不给我打,我会一直烦着你的。”
张宁只好走过去拉了拉小林,对他说:“我想走了,你呢?如果你不想走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打车走。”
小林笑眯眯地看了张宁一眼,说:“为什么要走啊?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让你丢脸了?”
张宁倒被小林的话给噎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啊?……你,你怎么这么说呢?”
小林更亲切地笑着,指着那男子给张宁介绍:“陈总,穗花银行的财务总监。不会让你丢脸吧?”然后小林攀到张宁的耳边小声说:“我们这个圈子里可不是一个不三不四的圈子,张姐你不用担心。”
张宁正不知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赵沁的声音从小舞台上传来,张宁应声看去,赵沁和班长正互相搂着肩膀在台上招手让她过去,周围好些人都看着她们,热切地鼓起掌来。张宁挺感激赵沁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就慢吞吞地向那个小舞台走去。
班长和赵沁又叫了几个当年一起表演的同学,大家拥在舞台上倒也别有一番气势,都是当年在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音乐响起来,是《红莓花儿开》。每一个熟悉的音符都涌入耳朵,张宁一下子想起了当年的许多事情。想起当年的毕业酒会上,她们班的女孩儿就这样相拥着唱了一晚上的歌,其中这首《红莓花儿开》更是唱了一次又一次。因为当年她们的班主任是一个只高她们两届的师兄,一个有着斯文外表的腼腆男孩。那首歌是唱给他的,为了里面那一句“有一位少年正是我心爱”。
虽然好多年都没在一起唱了,同学们的合声还是那们和谐一致。张宁想起毕业那天是一个特别燠热的晚上,大家都喝了一点酒,隔壁学校班的男生早就开始抱头痛哭了,但学前班的女生还很斯文。后来也不知是谁打头,大家就唱起来了,最后变成围着班主任唱求爱歌了。张宁知道当时有不少女孩儿暗恋着那个斯文的班主任的,不知道多少人是借着那句歌词说出自己平时想说而不敢说出的话,借着那首歌表达自己平时想表达而不敢表达的感情,大家都投入得不得了,渐渐地就眼睛湿了,眼泪也下来了。张宁望着台下面从容地拍着节拍、已经长出白发的班主任,脑子里浮现的是当年那个羞红了脸不知道把手脚放在哪里好的男孩儿,一时间有点恍同隔世的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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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歌的张宁有点兴奋,因为又重温了当年对生活充满希望、对什么都跃跃欲试、更重要的是对自己全然自信的状态,张宁忘了去琢磨小林奇怪的表情和奇怪的话。
她跟着赵沁又回到最初坐着的座位上。那个他说不上名字的人还在高谈阔论,正在洋洋得意地说自己离婚的经历:
“你们都看过《中国式离婚》吧,那个男人,那叫笨蛋。智者胜在有勇有谋,决胜于千里之外。我在外边玩了两年多,她一点不知道,一心一意在家替我带着女儿,跟老妈子一样。”
说的正是张宁的忌讳,而且是张宁的最恨,张宁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转过头问赵沁:“这谁啊?”
赵沁咬着张宁的耳朵说:“邓海。你忘记了?也在校学生会混过,还追过我们的班花,后来毕业就散了。她老婆也是幼儿园老师,就在我们局直属的幼儿园工作。”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张宁问。
“我介绍的。当年他特别惨,分到局属的中学当体育老师,几年都没找着老婆,我给他介绍的幼儿园老师,就是局属幼儿园的刘老师,你应该也认识,挺好的一个女人。门当户对,两人也挺情投意合的。后来他下海做生意,可能赚了一点儿钱吧,就想方设法把那个老婆甩了。”
张宁的眼前出现了刘老师哭得花猫一样的脸,猛的扭过头瞪着赵沁:“你怎么不干点好事儿呢?”
赵沁啧了一声:“你知道什么?人不都会变吗?你没看我今天都不和他搭话,我也生气啊,这种男人,迟早被老天修理”
只听见那个邓海继续口沫横飞地吹牛:“我早八百年就开始运作了。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儿钱,当然不能随便让人分了去。我那时对她特别好,给她花钱眼都不眨,她的衣服是全单位最时髦最高级的,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房子车子公司什么的都转成了我妈的名字。离婚前我就跟她说公司周转不灵,让她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出来投入公司经营,嘿嘿!到了最后,我只给了她十万块钱。”
张宁听到这里,早就按捺不住,尽力地压着怒气接上话说:“哟!十万块钱,你还真是大方,你怎么不直接一分钱不给把她赶出家门儿呢?这还不算什么,你应该把她的衣服全扒光,你要敢把她光着身子赶出家门,我才真服气你。那些衣服,你就全留着给你后老婆穿,省得还得给她买新的。”
那个男人一下子被张宁这样不留情面地抢白,有点意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半晌才粗着脖子喊了一句:“你干嘛啊你?你啥意思啊你?”
旁边的李健赶紧出来打圆场:“别激动别激动。这不是说着笑话吗?干嘛都当真了。张宁你不挺温柔的吗?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尖酸刻薄啊。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张宁的声音接上上去:“我什么意思?我就这个意思!你忘记自己没发达的时候谁跟你同甘共苦了,你有没有良心啊?你就知道你能一直好运气下去,就没有倒霉破产的那一天?你就不怕遭报应?你等着,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这一下连李健也愣住了,不知道张宁哪儿来的这么大邪火。大家一下子都被张宁的声音给吓住了,和谐友好的同学喜相逢气氛一下子变得怪怪的。
秦扬也走了过来。其实张宁她们唱歌的时候,他就一直站在下面听着了。他走过去拉着张宁的胳膊,想把她带离现场。
“放开我!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张宁用力地甩开秦扬的控制,快步走了出去,一站起来就碰倒了两个杯子,走了几步又踢倒了一个放在地上的摆设。
张宁一路走一路后悔,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觉得肠子都悔青了,她只觉得自己今天的冲动让她表现得像傻瓜一样,也不明白自己一向控制得很好的情绪,今天是因为什么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她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对自己说:管它呢,反正已经发生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旁边有人按了下楼的按键,张宁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按电梯,转身看看,气得不行,原来是跟着她出来的秦扬。张宁此时心情坏到极点,心里憋着一团气,窜啊窜的就想冲出来,却找不到出口。她傲慢地一转身,准备走防火梯。
电梯正好到了,张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秦扬一把拉进了电梯。
到了外边儿,秦扬还一直紧紧拉着张宁的胳膊,张宁出了电梯见人来人往的,就没再挣扎。秦扬一直拉着张宁走到大街上,张宁才挣脱了:“放开!你拉着我干嘛?”
“我送你回去。”秦扬不由分说,招了一辆出租车,拉着张宁上去了。
一路上他们都不说话,沉默中,张宁的火气也慢慢消了。到了楼下,秦扬对张宁说:“我们到江边儿坐坐好吗?”
张宁默默地跟在秦扬后面走到江边,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两人开始对话。
“张宁你就是这样,永远都不愿意宽容一点对待别人。何必要这样呢?你不觉得太累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我一直在等你放下架子,我们合好吧。”
张宁站起身来,看起来似乎准备转身离去。她尽力挺直背部,让自己显得更清冷倔强一些。
秦扬有点着急,他猛地抬起身体,拉住了张宁的手臂。他用热灼灼的眼光盯着张宁,用急速的语调说:“你心虚了!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你在逃避自己的心里的声音吗?”
张宁惊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转过头望像别处,似笑非笑,然后把头转回来正对着秦扬,并且说:“秦扬,别自恋了。你凭什么把自己看得如此的重要和高贵,我给了你什么让你误会的暗示了,告诉我,我好自省。”
秦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放下了张宁的手臂,沉默了片刻以后,无力地说:“张宁,你太锋利了!你如此锋利,让我紧张,甚至会害怕,你何必要这样做呢?你不累吗?别人也会累的。你为什么不可以面对自己的内心呢?”
有片刻的沉寂。然后,秦扬忽然又说:“你不是说,我们俩是天意吗?”
张宁觉得自己一时间有些迷惑,关于人生,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她和秦扬。在很年青的时候,张宁是一点都不相信那些力乱怪神的说法的,广州人喜欢说犯太岁冲天神之类的鬼话,动不动就要拜访各路神仙,以策安全。一命二运三风水,张宁以前觉得搞笑得狠,一个出生的时辰就能决定人生的百分之八十,还有周易,据说一卦象就能演尽天下时势,那不是个笑话是什么?科学家已经证明,远在加利福利亚州一只蝴蝶振一振翅膀,就能引起十万公里外的太平洋上的一场飓风,人生与自然一样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哪有什么可以未卜先知的?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张宁越来越觉得命运也许真是存在的,虽然不可以预知,但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会有任何的理由,甚至也不存在规律,如此看来,也许什么都是冥冥中已经注定。对抗人生,好像什么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
长时间的沉默以后,秦扬接着说:“我在西藏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那段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难受得想放弃,想就这样睡过去,不要再醒来。可是有一天,我竟然听到了斌斌的声音,听到他隐隐约约的叫爸爸的声音。那一刻,我真的看到了斌斌,看到了你,头脑一下变得清明起来。我一直觉得,是斌斌救了我,是你救了我。所以,当我醒来以后第一眼就看到你,你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的感谢上帝吗?再生的喜悦,全都聚集成了一个念头:我要好好对张宁,好好爱斌斌,好好爱惜我们的家。”
张宁还是没有接话。秦扬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就是太傲慢了。斌斌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你何苦要一直挂着不放呢?你就是不会放自己轻松,跟自己过不去,比谁都积极。”
江水此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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