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张宁坚持离婚,我一直以为她是一时之气,等这阵气消了,我们会重新和好,没想到她已经恨我至此。”秦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秦扬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于是停住了话题,重新点燃一支香烟。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矛盾中挣扎,爱不能恨不能欲罢不能,他的意志已经几乎要被这种挣扎压垮掉了。今天找到一个渲泄的出口,让他觉得轻松了不少。
沉默在慢慢地漫延着。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秦扬在抽着烟,杨芷青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因为能清楚感觉到秦扬的感情里那一点点动摇,感觉到他们的感情并不那么坚不可摧,她心里有一点点兴奋和激动。一切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在合适的环境和条件下,什么都有可能变化。她的机会来到了,从现在开始,她不打算再为他们的复合做任何事情了,她要争取自已的幸福。虽然她同时也觉得自己卑劣无比,她从来不会是一个卑鄙的人,可是破坏好朋友的婚姻,此时在她的内心里却如此地顺理成章,理直气壮。
“秦扬,我今天一定要对你说一件事。你记得吗?你问过我为什么不结婚。”杨芷青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闷的沉默:“这么多年,你都没发现我到底爱着谁吗?”
秦扬吓了一跳,再迟钝的男人,此时也应该猜到对面的这个女人打算说什么话了。秦扬并不是没有女人倒追的男人,实际上青年时代和结婚以后,对他示好的女性都不乏其人。但杨芷青说出这番话来,着实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为了避免让尴尬继续扩展下去,秦扬干脆站起来打了个哈哈,然后去拉杨芷青的手臂,说:“我看我们今天都喝多了,我说了很多语无伦次的话,你不要介意。来来来,我送你回家。”一边招呼服务员买单。
“不,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怕我过了今天,就没有勇气说出来了。”杨芷青使劲儿扭着手臂,挣脱了秦扬的手。
“对不起,芷青。”秦扬再次打断杨芷青的话说,“可能今天真的是我失态了,让你误会了什么的话,对不起!”
秦扬这种客套突然让杨芷青很憋气,更多的委屈涌上心头,她的眼泪就这样涌出来,没有任何预警。她抽泣起来,开始还想极力忍住眼泪,但是眼泪越涌越多,双手已经没办法擦净,脸上承载不住,就一个劲儿地滴在衣服上,地上。她索性不再压抑,干脆就这样呜咽起来,声音逐渐不受控制。
秦扬并没有被她的眼泪吓得惊慌失措,他只是叹息了一声,心里想到底怎么回事,每个人都这样相互折磨?到底怎样才能解脱,不知道是天命故意折腾人,还是人天生就喜欢凌虐自己?他掏出手帕想递给杨芷青,但想起来自己的手帕都是张宁买的。就拿起桌上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了杨芷青。
杨芷青哭了一会儿,觉得胸口舒服了很多,于是慢慢止住了哭声。她仔细地用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没有抬头,沉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这样的沉默让秦扬有点呼吸困难,他正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先挑起话题的时候,杨芷青却又开口了:“就这么辛苦吗?面对我就这么有负担吗?”
“芷青,说实话以前我是没有负担的,如果不知道你的感情,我会一直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下去。谁让你是张宁的好朋友呢?”秦扬思忖再三,接着说出了最有力的三个字:“对不起!”
同时,他心里在嘲笑着自己:这是什么时代啊,竟然让自己演了这样的言情剧,好不羞煞人。
那天晚上,秦扬没有再开杨芷青的车子,他自己打车回家,让杨芷青自己开车的。
、19
19
张宁跑医院的邪气还是没有断。杨芷青摔伤了。因为早上路上大塞车,为了把文件送到正在参加招标会的秦扬手里,她只好弃车打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钻小巷的时候,在一段斜坡上翻倒,把杨芷青摔到了地上,右侧整个身体都擦伤了。她忍着痛坚持把文件送到秦扬手里,然后自己上医院去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在医院里,杨芷青都一直非常沮丧。她本来想秦扬会亲自从她手上接过文件,看到她身上可怕的伤口,她想看看秦扬这时的表情,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是他根本就不出来。自从上次深谈以后,秦扬总在似有似无地躲着她。她恨得要命,为自己的轻率懊悔,更为秦扬的自以为是生气。三十好几了,什么样的感情看不透,不成就不成,用得着弄得如此别扭吗?难道她杨芷青还要非要赖着一个离婚男人不可?
她想来想去,发现也只有张宁的职业是比较自由的,只能打电话给张宁。张宁很快赶到了医院,还给她带来了一件长风衣,可以掩住她破损的衣服。张宁到的时候,她的伤处已经全都清理好了。擦伤的地方很恐怖,清洗的时候很痛,这些都让杨芷青几乎掉下泪来。幸亏没让张宁看见,杨芷青侥幸地想着,惊异于自己此时此刻竟还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莫不是疯了吗?我的神经与普通人不同吗?”杨芷青随后又释然是想:“管它呢,随它去吧,走到哪儿算哪儿了。”自从向秦杨表白过以后,就有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像飞蛾扑火一样,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目的,好想只是心中堵着的一口气,硬要冲过去不可,顾不得面前摆着的是生死抉择。
这间医院恰好是赵沁父亲住院的地方,杨芷青在赵沁父亲病危以后,还没去探望过,所以和张宁一起往赵沁父亲住的ICU病房去看看赵父。
前两天张宁接到过赵沁的电话,说她爸爸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了,医生说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也曾经征询过家属是否要放弃治疗,目前只是在用昂贵的药物和机器在吊着条命而已。进入ICU才两个星期,已经花了二十多万了。赵沁的声音里全是疲惫和焦灼,让张宁觉得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是徒劳无用的。
她们一到ICU的外面,就听到赵沁的妈妈声嘶力竭地在哭喊。她以为赵沁的爸爸已经走了,吓得心脏咚咚地跳起来。跑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赵沁妈妈和赵沁的老公吴东在吵闹。
张宁从来没有见到过赵沁的妈妈这样失态过,如果不是赵沁用力拉着她,她挥舞的手就要抓到吴东的脸上了。这两个星期,她憔悴得不成人样了。本来雍容华贵总带着淡淡笑容的面容,已经一点都不剩了。她伸着手臂,仿佛要抓住什么似地使劲儿挥动着,面前却什么都没有了,弄不清她到底想抓住什么。她的头发凌乱,神情枯槁,脸上的皱纹愈见粗深,在脸上隔出可怕的纵横来。还有她张着嘴大力地喘息的样子,也着实让人惊吓得不浅,喘息的声音清晰可闻,还夹杂着嘶哑的喊叫,与街头骂人的泼妇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眼里就只有钱吗?”老太太气喘吁吁地喊着。等喘息稍定,又说:“你放心,我不会花你的钱。我早就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了,谁敢停药?谁敢停药?谁敢停药!嗯?…………不行就卖房子,救不过来我也不活了,我就跟着老头子去了!”
接着就是一阵倾泻而出的号啕大哭,放开的声音里满是近日里长长的深深的压力,一旦决口涌出,就一泻千里,不能遏止。张宁看着她原来就瘦削的身体,□在外的部分全都好像是一层枯皮包着的骨头,蓝色的血管在皮肤表面形成一道道的突起,心中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这种场面让张宁更多的不是体验到了同情,而是惊悸。现在她面前的老女人,可怜和绝望不多,倒更像一个女巫。张宁不易察觉地打了一个冷噤,暗暗责骂着自己的走神。
赵沁的老公吴东满脸气呼呼地在喘着气,虽然被赵沁的哥哥拉住,却还在试图要与老太太说理:“并不是我不想尽力,医生已经说了没希望了,这也是医生的建议……”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呜——”的一声惨叫给打断了,与此同时赵沁也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叫喊:“吴东!你太过分了!”最后一个字被拖得很长,有点歇斯底里。
接着老太太用两只手抓着心口,继续发出一声一声绵长的夹着嘶叫的哭声,听起来像一声声的嗷嗷叫喊。她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失望,就用力地试图跳动着身体,想挣脱赵沁的控制,无奈这些日子,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到达了极限,只能勉为其难地让双脚稍稍离开地面而已,而脸上的青筋则绷得更紧了。杨芷青眼看这样下去非要出什么事情不可,就冲上去想帮赵沁把老太太扶回病房去躺着,却被她挥舞着的手臂打中了伤口,痛得立即放开了老人的手。
张宁眼疾手快,赶紧冲上去接替芷青,一边示意赵沁和自己一起用力把老太太挟转身,一边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别着急别着急,阿姨您千万别着急!有什么事儿慢慢说。”这样一左一右,把老太太弄离了现场。
赵沁把妈妈交给张宁,再回到现场的时候,看见吴东正在大声训斥责哥哥:“这个时候你干什么去了,要你这个儿子有什么用?明明是我们已经商量好的事儿,你负责做你妈的工作,这会儿一声不吭,你装什么孙子啊?”
赵家这个唯一的儿子一直是个内向的男人,一个普通的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既无权利又无能力,自家的事情十件倒有八件是吴东在做主。这次父亲生病,一个月下来,医疗费已经好二三十万了。特别是住ICU,那简直是最可怕黑洞,每天都是数以万让的支出,如果再住下去,突破一百万应该没问题。这么大笔的费用,对于他来说直接就是个不可能的数字,他早就被吓得不敢发出一声意见了。他心里并不是不恨吴东的跋扈,但他很害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让吴东说出逼自己负责医疗费用的话来。被父亲即将的远离弄得悲痛欲绝,被医生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们做好最坏准备,又被吴东的咄咄逼人迫得走投无路,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羞得抬不起头,这个男人的心里满头的装着悲愤。此时他很想给吴东一个响亮的嘴巴,却抬不起自己的手。
吴东还在步步紧逼:“我是心疼钱吗?要有希望的话我会心疼钱吗?医生已经说了这样下去是白浪费钱,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的钱都是我从股市里拆出来的。这几年股市有多低迷你知不知道,这都是我割肉的钱你知不知道?爸单位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吧?能报出十分之一来我把头砍下来给你看!你们这一家人,就会靠着别人!”
吴东的声音被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赵沁恶狠狠地冲上来打了他一个耳光,此时正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吴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间大家都愣住了,然后听见赵沁一字一句地说:“吴东,你不是人!”
吴东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沁,最后回过神来,暴发性地吼了一声:“好!好!我不是人,我他妈的还不管了呢!”转身扬长而去。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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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沁的父亲停了药,当天就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大罪。赵沁和哥哥很快办好了丧事,张宁和杨芷青帮了她很大的忙,而吴东一直没有出现过。
事情一旦到了最坏的一步,赵沁的妈妈反而平静下来了。除了没完没了的眼泪以外,似乎也接受了现实,人显得倒让人放心多了。
过了一些日子,张宁和杨芷青把赵沁拉到外面,想让她散散心。在赵沁家附近的江边散步的时候,三个平时都不怎么喝酒的人,看着江岸上一排排的酒吧,竟然不约而同都想去喝一杯。
白天的酒吧都很冷清,三人找了一间推门进去,叫了一打啤酒。
起初大家都只是闷闷地喝酒,一时都没想出什么话来说。平时特别没心没肺的赵沁心情不好显得格外沉默,通常坐在张宁对面的杨芷青今天坐在赵沁的对面,从来不玩骰子的张宁一直在专心摆弄骰盅。虽然大家都努力地积极回应别人发出的信号,但大家的表现都与平时不同,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变化了,气氛有点怪异。
一打啤酒很快就喝完了,三人都有些诧异,互相对望了半天,都呵呵笑了起来,轻轻的笑声最后全变成了哈哈大笑,张宁一边笑还一边对服务员喊:“小姐,再来一打。”然后转头对杨芷青和赵沁说:“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赵沁笑得趴到了桌子上,后来笑声渐弱,最后被肩膀上无声的抽动取代了。她哭了,哭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变得有点刺耳。张宁和杨芷青都没有动,早停止了笑,怔怔地看着赵沁,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安慰她。以往只要相互对望一眼,就知道应该由谁来开口,但今天也是第一次如此地没有默契,都在等着对方来打破僵局。
最后,还是张宁开了口,说的是很没有营养的安慰的话:“赵沁,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这些生老病死的事情迟早都得面对。你还是坚强些吧,别白白地让自己伤身伤心。”
赵沁依然趴在桌上,声音从她埋在桌上的嘴里发出来,有些闷闷的:“吴东这些天都没回来。昨天他打电话过来,说要离婚。”
张杨二人都愣住了。吴东在家庭里的强势她们一直也了解,就凭他可以让赵沁的收入在家庭总收入忽略不计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以俯视的角度去看待赵沁了。一直以来,赵沁都心甘情愿地扮演着快乐温顺的小妻子,恨不得让幸福全部从心里溢出表面。吴东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收入,对赵家也一直很大方,这一点一直让赵沁觉得自己有浓浓的被爱的感觉。她一直是心甘情愿地在家里充当着尽职尽责的妻子,精心哄着丈夫照顾着女儿,坚信把这两个人摆好,她的家就是幸福的。
给父亲停药的事情是她、吴东、哥哥三个晚辈商量好的,本来说好了由哥哥和妈妈谈,但哥哥畏缩的个性却一拖再拖,吴东才忍不住说的。但那天吴东说的话太让她伤心,并且让她在公众场合丢尽了脸,她准备坚持原则和吴东抗上几天的,不能这样轻易就原谅他。
可当吴东真挑明了要离的时候,赵沁却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恐慌。她想到了日常的生活、女儿上学,想到了自己的置装、美容、旅行休闲,连车子的保养和房子的管理费都想到了,一样一样全都是钱。如果没有了吴东,她仿佛一天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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