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多人都对赵源“攻心为上”的战术不以为然。尤其是那些跟随高欢征战多年的六镇勋贵,不少人都吃过王思政的亏。而高岳在一年的时间里,以十万大军围城,方法用尽,损耗无数,也未能拿下长社,又折了两员大将,自是奇耻大辱,他当然希望接下来能收获王思政的头颅,以雪心头之恨。
因此,他在赵源身边小声提议道:“大王,此人铁了心效忠黑獭,必不肯降。与其拖延时间,不如直接派兵上去,杀之以全其名。”
烈日炎炎,加之身披重铠,即使站在麾盖之下,赵源仍旧热得满身大汗。周围众人也一个个汗流浃背,快要中暑,然而军中纪律严明,他们只能穿着整整齐齐的明光甲,一动不动地挺直身体站立着,强忍暑热。
脖颈上的伤处尚未痊愈,此时隐藏在护项之下,被闷得又痒又痛。无奈,赵源只能摇动着手里的羽扇,利用这一点微风,稍稍缓解伤口里的痒痛。
听到高岳的建议之后,他摇扇的动作稍微缓了缓,随即笑道:“未必,我有十分把握,他忠心的不是黑獭。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他收纳麾下了。”
201
201、攻心 。。。
高岳不解道:“末将愚钝,还望大王明示。”
“黑獭摆明了要他送死,他不是傻子,怎能为这样的主公愚忠到底?”
高岳是个武将,向来只从军事战略上考虑问题,因此还是一头雾水:“末将以为,黑獭不是不来救,而是不敢救。王思政是他麾下的头号名将,他真舍得抛弃?”
赵源并不着急,只是遥望着远处的土山,若有所思了一阵子,然后摇动着羽扇,慢悠悠地给部下解释着。帝王权术,笑里藏刀,本是阴冷残酷之事,可在他的话语之间,却有如茶余饭后的闲谈。
“帝王统帅,最需要的是听话的下属,而不是恃才放旷,擅自行事的下属。王思政和黑獭发生分歧,坚持要带兵入河南,从那时候起,黑獭就已经将他当做弃子了。王思政这样能力太强又桀骜不驯的大将,就譬如侯景,既要用之又要防之。我国实力雄厚,即使侯景叛乱,也可以迅速平灭,顺便驱赶到梁国,让他继续发挥作用;而伪魏国穷兵寡,根本担不起这样的风险,一旦出事,瞬间就有倾国之灾。既然无法驾驭,不如趁机利用一番,借我之手杀之。届时他再痛惜哀悼,倒显得我残暴不仁,不惜良才。所以,我若杀王思政,必中黑獭圈套。”
听了这番话,他这才恍然了,“哦,末将明白了,黑獭要保他的话,早就派兵支援了,不必等到大水灌城之后,可见是做样子罢了。王思政知道黑獭把他当了弃子,所以不会真的愚忠而死。至于现在坚持不降,一来是为了忠贞之名,二来是为了和大王讨价还价,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话音一落,周围几名将领都领悟了,不禁相视而笑,原本对王思政的敬畏之心也去了不少,隐隐有点鄙视了。
赵源嘴角的微笑很快敛去了,他板起脸,微微咳嗽一声,颇为严肃地说道:“休要嘲笑,以后再让我看到谁这般态度,就放谁领八千人马去独守孤城,一个援兵也不给,看他能坚持多久。”
赵源素来很有公子哥习气,又跟文人士子们厮混久了,说话间难免带有习惯性的戏谑,谈笑风生,弘雅亲和,容易给人一种没有架子的错觉,所以这些将领们并不畏惧这位年轻的统帅,倒是很乐意于和他交流意见,畅所欲言。
眼下他虽然故作严肃,不过众人都清楚他并没有生气,各自应诺之后,虽不说话了,气氛倒也不显凝重。
这时候,赵源对站在远处的赵彦深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说话。
赵彦深立即会意,连忙趋步上前,“大王有何吩咐?”
赵源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清风带着水面上的凉气吹拂过来,总算稍稍缓解了些许暑热。
“我昨晚梦见带着你们围猎,围出了一大群野猪,我弯弓射之,全中。只有其中最大的一头,怎么射也射不中。正烦躁时,卿自告奋勇,为我取之。只须臾功夫,果真猎到那头野猪献上了。”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彦深,“现在我想试验一下,看看这个梦灵不灵,运气如何。”
赵彦深略一迟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主动领命,“下官愿为大王一试。”
他将手中的白羽扇递到赵彦深手中,然后握住对方的手,拍了拍:“把它交给王思政,以表我心。”
“是,下官明白。”
赵彦深乘着小船到了土山下,解下佩剑,手无寸铁,独自上了土山。在众多西魏士卒警惕万分的监视之下,他穿过刀枪丛林,泰然自若地走到王思政面前。
王思政尽管满脸疲惫,但见到他来,仍旧挺直腰身,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气势上没有一点减损。
旁边的将领代替王思政,喝问道:“你是来当说客的吗?”
他略略颔首,一脸和善地回答:“我只是为齐王来求贤的,代齐王传达他的善意和他对王大将军的敬重爱慕,不是说客。”
将领刚刚要反驳他的话,却被王思政用眼神制止了。王思政面色平静地说道:“自古忠臣不事二主,我矢志效忠于我国至尊和宇文太师,只怕今番要让赵相失望了。”
赵彦深对他行了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的‘主’是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崩后,将军对贵国的忠君之事也该了结了。”
他这句话很短,却一针见血,说得王思政脸色一凛,一时间无言以对。
十多年前,赵雍领兵入洛阳,三个月间前后鸩杀了四个曾经的傀儡皇帝和备选皇帝。其中有自己立的,也有别人立的。等他再次寻找听话的傀儡时,元氏宗亲纷纷逃出洛阳,生怕被他推上皇位送死。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和王思政交情很好的元修只得躲进了王思政家里。赵雍得知之后,令王思政将元修劝出,然后立为皇帝。
两年后,元修试图夺权不成,反而被赵雍杀得大败,溃不成军,只好拼命西逃去长安投靠宇文泰。当时大部分追随者纷纷叛变,转头逃回洛阳投降赵雍。只有独孤信,还有其他几个对元修忠心耿耿的宗室大臣抛家弃子,跟随逃亡,其中包括了他王思政。
没想到,元修才在西魏当了一年皇帝,就因为不甘心做宇文泰的傀儡,竟被宇文泰公然毒杀。也正因为如此,王思政和韦孝宽,贺拔胜等“保皇派”对宇文泰非常不满,虽然继续听令,却早已面和心不合了。
宇文泰正是知道王思政对他并不忠心,早晚要成为祸患,所以才任由他来颍川送死,想要借刀杀人。这一点,不但赵源清楚,王思政自己也清楚得很。
见他沉吟良久也不说话,赵彦深又近前几步,拉住他的手,将白羽扇交到他手中。
“这是……”他颇为诧异,却并没有拒绝。
“此扇乃齐王随身之物,托在下赠与将军,聊表寸心。”他别有深意地说道:“齐王欲以将军为周郎,使将军尽展才华,成就一番千古功名,以为后世美谈。”
王思政望着手中的羽扇,良久不语。当年周公瑾在两军阵前,羽扇纶巾,谈笑之间,令曹操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赤壁一战,留千古名将美誉,至今都令人景仰艳慕。如此功业,实在是为将者的毕生所愿了。
这时候,旁边的都督骆训忍不住跪地劝说道: “明公经常对末将说,若到穷途末路,就让末将取您的首级献城投降,不但自己能得富贵,还能保全一城百姓性命。如今赵相有言,若能将您活着送到他跟前,封侯赏金;若让您死了,所有士卒全部都要屠戮。既如此,您又如何不肯怜悯将士性命?”
王思政紧锁眉头犹豫了一阵子,终于抬了抬手,“我知道,你起来吧。”
“明公……”骆训非但不起来,反而高声呼唤着。周围众将士也纷纷跪地,“将军……”
他突然转向赵彦深,问道:“十日前,我登高观望,见堰塞湖已满,那时候就可以决堤灌城了,为何赵相反而遣军苦战,该不是怜惜城中百姓性命吧?”
“齐王唯恐洪水无情,害了将军性命,故轻易不肯为之。为保将军平安归顺,齐王亲至堰下督励士卒,以致为流矢所伤,险些丧命。”
王思政闻言之后,略略动容,他闭目沉思之后,终于长叹一声,“还请赵相信守诺言,我愿归降。”
当赵彦深携着王思政的手,下了小船,登上中军楼船之后,赵源主动出迎,对王思政深深一拜,“在下仰慕将军之才多年,今日终得将军归顺,足慰平生,喜不自胜。十余年不见,将军别来无恙?”
王思政在西逃之前和他曾经有过数面之缘,只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青涩未褪的少年,即使器识过人、才华横溢,可是众人眼中仍仅仅是个倚仗父荫的轻狂小儿;如今再次相见,他已是权势倾国,叱咤风云的无冕之王,两年多来的辉煌功绩,令人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而王思政自己,兜了一个偌大的圈子,最终还是成了他面前的降将。望着他那张过于年轻俊美的脸,王思政不由得感慨万千。
稍稍愣怔之后,他终于躬身下拜,却被赵源手疾眼快地制止了,同时将他扶起,说道:“将军是在下的座上之宾,万万不可屈膝。”
“谢赵相。”
赵源的心情显然非常好,看到旁边的赵彦深,随即笑道:“我的梦果然灵验了。”说着,从王思政的腰间解下佩刀,又亲手系到他的腰间,“使卿常获此利。”
赵彦深自是谢恩,旁边的将领们也觉得赵源的那个梦实在很灵验,纷纷微笑起来,一起行礼祝贺。
赵源得到王思政归降之后,见他不卑不亢,言语间气度非凡,于是越发敬重,以非常优厚隆重的礼节待之。当晚,在船上设宴款待,并在宴席间令人请出王思政当年西逃时扔在东魏的老母和妻子儿女。久别重逢的家人终得团聚,不由得抱头痛哭。
宴席接近尾声时,略有几分醉意的赵源拉着王思政的手,来到船舷边上,望着夜幕中那一轮明月,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说道:“听说将军将慕容绍宗和刘丰生的遗体隆重收殓,依礼厚葬,在下在此谢过将军了。”接着,躬身行礼。
王思政连忙回礼,然后回答:“在下当年曾与慕容行台略有薄交,奈何各为其主,不得不竭力对敌。行台不幸遇难,在下也甚为哀悼。”
“敢问他们下葬于何处,我班师之时,须迁其棺椁,移至晋阳厚葬。”
王思政朝眼前烟波浩渺的水面眺望一番,无奈道:“此时大水未退,已找不到具体方位了。等到水退,方能寻得。”
赵源点了点头,随后令侍从取来一觞美酒,双手举起,两眼望天,祝道:“以此浊酒,祭奠所有身殉此城之将士,以慰在天英灵。”
念罢,缓缓跪地,将觞中酒浆,悉数洒于大水之中。
此情此景,竟令王思政借着夜幕的掩盖,潸然泪下。不过,他悄然抹去泪水之后,注意到赵源的眼中,也有一层明亮的水色,倒映着此时皎洁的月色,盈盈闪烁。
202
202、心狠手辣 。。。
晋阳,日暮时分。
这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候,晋阳宫中的夹壁里填塞了大量冰块,反倒是凉气习习,好像到了深秋时节,令人倍觉凉爽的同时,还需在外头添件衣衫。
夕阳斜斜地映照进大厅,在漆色亮丽的地方上投下了最后一抹橘黄的余晖。房屋深处,几乎不闻人声,静悄悄的,富丽奢华之余,却略有几分阴森诡异,尤其是大部分摆设和景物都逐渐没入黑暗之后。
侍女和小厮都蹑手蹑脚地退下了,室内只剩下两个人,在遥遥地,隔着一层珠帘,各怀心思地对视着。不过这过于凝重的气氛,使两人的处境更像是在对峙。对方在等什么,自己想要干什么,尽管心里明白,然而,却没有谁愿意轻举妄动。
终于,跪在珠帘外的赵汶,开口说话了,语气一如以往,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儿子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家家,刚刚有信传来,大哥在颍川大获全胜,水淹长社,生擒王思政。颍川收复,伪魏的退路已断,再也无法在我国境内驻一兵一卒。凡是侯景叛乱之时趁机占据的城池,悉数放弃。现如今,我国已彻底收复全境。”
陆昭君仍然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大床上,一脸冷漠。
她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身材略略发福,因为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的缘故,看起来倒是不显苍老,白皙的肌肤上仍旧颇有光泽。细长的眼睛,微微下垂的嘴角,令她显得冷漠而刻板。
直到赵汶的话音停顿了良久,她这才轻轻地冷笑一声,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赵汶的一双黑眸中有幽光闪现,就像清冷的月光照在屋檐下的冰凌上,闪烁出阴沉而危险的光芒。
他仍旧低着头,继续禀告道:“大哥得了王思政,礼遇甚厚。和王思政一道投降的士卒,被散配到远方,至于颍川,则改名为‘郑州’。”
这一次,陆昭君终于说话了,“他一向喜欢给别人取名,现在又喜欢上了改名。‘郑州’,是为了天下人都记住王思政吗?讨好汉儿,他倒是在行,还热衷的很。”
赵汶并不表达意见,只是简单回答:“这个,儿子就不知晓了。”
她垂了眼帘,慢慢地打量着刚刚染好的指甲。指甲养得长长的,精心修饰之后,边缘光滑而美观。然后用凤仙花掺上明矾细细捣成浆汁,细细涂抹在指甲上,再套上护甲套。等过了一晚,去除护甲套,指甲就呈现出美丽的嫣红。衬着雪白的皮肤,娇艳欲滴,好像蒙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两人再一次相对无言了。过了良久,陆昭君终于抬起头,盯着儿子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两年来,他击溃侯景,南挫大梁,拓两淮之地,平灭元氏内乱;现在又收复颍川,生擒王思政。当世名将,个个栽在他手下,连黑獭都不敢东顾。应该说,现在的阿惠,早已不是那个纨绔子弟,而是威震华夏的雄杰之主了吧。你觉得,你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盛极必衰,他的运道,大概快要到头了。”
陆昭君的眼神里隐隐有着轻蔑之色,“你父如龙,你兄如虎,尚且知道天位不可窃据,终身面北为臣。你是什么人,也想行尧舜之事吗?”
赵汶的目光曾经有过那么一瞬的凌厉,却很快转化为平静。他只是继续低头跪着,默然无语。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舍弃他,转而用你。现在就告诉你吧,否则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