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宋念,下午画廊有个很重要的展出,讲解员不够,你过来救个场啊,十万火急!报酬是平时的三倍!”
“我……”
“就这么定了,下午2点,早点过来啊。”
不待宋念开口,那边就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宋念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住院大楼,心里哀叹了一下,师兄总是要走的,她的生活也还要继续,不能让死亡的阴影阻止活着的人前进的步伐。
她想,这一点,范初晴比她想得通透明白。
结果下午在画廊,还真是冤家路窄,她又见到了范初晴,还有她身旁的季柏尧。
本来就是周末,打扮均休闲的两人成双出现在那里,宋念惊讶过后也不觉得太意外,想来两人是在画廊里约会,虽然季柏尧带着他的助理,不过并不妨碍范初晴笑如花开。
她的脸上泛着只有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光泽。
宋念的心里顿时死寂一片,她本就暗淡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范出晴脸上刺眼的笑夺去了她全部的阳光。她站在画廊入口,下意识就转身往后闪,没想到却迎面撞上了冲上来的画廊员工小马。
小马猝不及防,一时脱手,手上的画框也应声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这边的动静顿时吸引了画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宋念,你怎么走路的!摔坏了我赔的起吗?” 小马急得弯腰检查地上的画,见画没什么损伤,这才放心一点,脸上的责备褪下去几分,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嘟囔,“这幅画好几十万呢。”
画廊里鸦雀无声,宋念只觉得如芒在背。
她小声道歉,“对不起。”
“算了,下次小心。”
“哎,宋念你可来了,过来过来,我们的贵宾对你的新作很感兴趣,过来认识下。”聒噪的声音来自画廊主人孙约翰。
宋念僵硬地站了几秒,回头,就见孙约翰站在季柏尧旁边,范初晴森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变脸似的,又是那个笑容明媚的范初晴。
季柏尧修长玉立,站在人堆里也是焦点,他却自始自终都没有施舍她一眼,只是和范初晴有说有笑着。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的极度冷漠让宋念结冰的心碎了一地,她抬不动脚步,孙约翰有些不耐烦了,招手,“宋念,你快过来啊,贵宾等着呢。”
她只好慢吞吞挪过去,极不情愿地走到了孙约翰边上,而她对面站着的,就是季柏尧。
她的脸上火辣辣,微低着头,不用看,也知道范初晴正鄙夷地看着她,脸上泛着胜利者的冷笑。
她在看她笑话,还有他。
这么一想,宋念猛然心火窜起,就算她心里已经尴尬到想死掉,但死也不能在他们面前落了下风,她一定要骄傲地抬起头正视对面的两个人,淡定地接受命运给她安排的难堪。
她抬眼看向孙约翰,落落大方地问:“需要我讲解什么?”
她的余光还是瞥到季柏尧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开头去。
不知三人关系的孙约翰错愕了一下,笑着指了指她的后方:“我这边不需要你,我陪季总就可以了,你的画在那边,江女士很喜欢你的新作。”
原来是自己搞错了。
宋念又有一种想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她还自作多情地以为范初晴是故意让她难堪,像个刺猬一样全身戒备地站在他们面前,又闹了笑话。
而他,也许连报复她的念头都没有,更别提多看她一眼。
想到这,宋念心里落寞,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笑,转头走向后方。
悲伤成海,已经将她淹没。
上了年纪却气质华贵的江女士正站在她的新作前,笑盈盈问:“小姑娘,这是你画的?我很喜欢。
“人间最难是遇知音,很高兴您喜欢它。”
“这幅画非常另类,小姑娘的幻想球碎了一地,五彩斑斓又支零破碎,对比很强烈,这里的每幅画作都有名字,唯独这幅没有,偏偏我对你的立意那么好奇,所以大热天让孙先生把你叫过来,很想听听画家的理解,难道这幅画的名字就叫无题?”
宋念沉吟片刻,说:“不,这幅画是有名字的。”
此时画廊里诡异地安静下来,就连小声交谈的声音也消失了。
宋念的眼里一片清明,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勇敢和迷惘,在一片安静声中说,“这幅画的名字叫做……无望的爱情。”
画廊出现了几秒钟的寂静,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然后在一片安静中,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约翰,初晴喜欢这幅,尽快送过来吧。还有事,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顶锅盖更新,开虐鸟……各位爽吗?
49、宋念11(3)
宋念的心在狂跳;她转头看着相携离去的两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到了正躺在病床上将不久于人世的厉北;此刻他一定留恋着世界,却只能带着孤独的灵魂走上黄泉路。
这最后的离别时分;她还是想替他做点什么。
她颤抖着双唇;情不自禁地喊道;“初晴!”
一时之间;她又成为空荡荡的画廊里的焦点,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地向她看过来。
范初晴的背影僵了一下,略带不悦地回过头来,表情分明有些不耐烦。
宋念看到季柏尧也转身看过来,她却无暇顾及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范初晴,细弱的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怕她不答应,她强调,“我只耽误你一分钟。”
众目睽睽下范初晴也不敢做出太放肆的举动,她脸色阴沉,勉强挤了丝笑容,朝季柏尧颔首,“季总我过去一下。”
季柏尧没说什么,和自己的助手悠闲离开。
范初晴脸色不善,精致的妆容透出浓浓的疏离,她也没拿正眼看过宋念,只是高傲地把视线挪开,口气也不耐烦:“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她以为宋念是为上次偷偷录音的事来向她兴师问罪,因此眼神戒备,随时准备张牙舞爪进行反击,没想到宋念却开口说,“初晴,师兄这几天就要去了。”
范初晴明显一愣,目视前方的眼瞬间空洞无神,过了好半天才稀疏平常地应了一句,“哦,是吗?”
对于她这样寡淡冷漠的反应,宋念失望地垂眸不语,她尽力了,为了替师兄伸张正义,她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混乱不堪,她无意再对范初晴再多费口舌,今天把话带到,她已经尽到职责。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去忙吧。”
说完,她转身对一旁的江女士道歉,“对不起江女士,怠慢您了,不知道您对新生代画家了不了解,我带您去那边看看,有好几位是我的师兄师姐呢。”
她与范初晴陌路人一般擦肩而过,假装没有看见她紧抿的唇,还有盈满水汽的眼角。
“已经……已经不行了吗?”背后颤抖的声音叫住了她。
宋念停住脚步,心里确定,范初晴对师兄还是有情意的,也许比她估计的,要多一些。
她的语气透着深重的无奈,和哀伤过后的平静,“已经昏迷两天了,医生说,熬不过一个礼拜。”
画廊的事情忙完,宋念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医院,到师兄病房前她去了找了趟楼下骨科,避开她姐,拐到病房给自己外甥桑桑带去了肯德基,这小滑头已经与她这个新任姨妈十分熟稔,听说她在外面,不客气地要她带烤鸡翅,姐姐宋曦似乎很不喜欢小家伙碰这些快餐食品,连带的傅岩也不敢忤逆,就怕她姐河东狮吼。
桑桑只好找她作弊解馋。
回到师兄所在的肿瘤病房,宋念和另一个师妹衣不解带地陪着他家人一晚,晚上仅睡了三个小时,隔天一早正歪倒身子睡得人事不知时,被小师妹摇醒,女孩子的眼神晶莹透亮,闪烁着喜悦,“宋师姐,你快醒醒,厉师兄醒了。”
宋念的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一下子跳起,动作过猛,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但她顾不得这些,直接奔向病房,却见师兄床前围满了医生护士,而他的老父老母相互扶持站在一旁,紧张又略带绝望地看着医生们给他检查。
厉北的身体已经被癌细胞吞噬地不成人形,他的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全身上下,似乎只有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微睁着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他还没被死神带走。
床上躺着的,是她曾经在树下对着她谦谦柔笑的男人吗?是同一个人吗?为什么他的面目那么陌生?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吗?
蓦然想起了妈妈临走时蚀骨的绝望,宋念感到窒息,悄悄地从病房退了出来。
这一天厉北的精神似乎好起来了,甚至喝了几勺清粥,意识也清醒,还能和父母亲人说上几句话,他的父母一刻不停地在床边守着他,小声与他说话。
宋念一直守在门外没有进去,神思恍惚,小师妹在边上捅捅她,面带犹豫,“师姐,师兄是不是回光返照。”
宋念不吭声。
她知道,是回光返照,厉北在走之前跟他的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妈妈之前也是这样,弥留之际精神突然好转,那一天跟她们说了很多话,在他们以为她会好转时,隔天永远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她低头不语,病房门却打开了,走出来的是厉北的母亲,她擦拭着眼角的眼泪,对她说:“小宋,小北叫你进去,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宋念一下子红了眼眶,知道厉北也要与他这个多年的师妹告别,默默地站了起来,想了一会,才走进去。
病房内,已经形销骨立的厉北正平静地看着她,依稀还能看出往日清俊的脸庞,还有脸庞上的熟悉笑容,都在说明他还是他,那个她一直深深敬爱的兄长,她曾经喜欢了四年的男人。
厉北对宋念安详地笑,往常温润的声音已经暗哑,他真的没有什么力气说话。
“小念,来陪我坐一会。”
“师兄……”宋念哽咽,秋水般的眼眸慢慢地描摹厉北的眉眼,想把它记住一辈子,她慢慢地坐下,“我陪你,你想我陪你多久就多久。”
怕厉北怪她耽误学业,忙解释,“最近不忙,我有时间的。”
但她又何尝知道,此时的厉北已经无力责备她,他要把仅剩的力气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他要和这个善良的小姑娘告别,向她坦白自己藏了多年的心里话。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无神地看着她,“小念,师兄累了。”
宋念忙站起来要走,“哦那我走,你睡……”
她的手却被一双枯瘦的大手紧紧抓住,她心一惊,见厉北喘着气开口,“你坐下,师兄说完再睡。”
他漆黑的眼慈爱地掠过她的眉眼,“小念,你有没有想对师兄说的话?”
宋念怔怔地与他对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有的,师兄我有的。”
多少年的心事了,在今天她要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为这段悠长的暗恋画上一段休止符。
虽然她知道,聪明如厉北,早就洞悉她的心事。
“师兄,我喜欢你很多年了,曾经很喜欢很喜欢。”
“师兄一直知道。”厉北的眼神闪动着丝绸般柔软的光芒,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仿佛在回想过去的那些年,“对不起小念,我不能给你爱情,你也许不知道,你与我死去的妹妹长得太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这个小姑娘笑起来真像我的小妹,那么纯真,那么阳光。”
“我喜欢你,却没办法像个情人一样爱上你。对不起。”
宋念的眼里泪意汹涌,她没有想到师兄对她是这样深沉的感情,他真的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
她哭了,厉北却笑了,他抬手,用略显粗糙的手擦去了宋念眼里湿润的泪水,“现在真好,我已经把你当成亲妹妹,而我很快就要与我的小妹妹团聚,小念,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师兄谢谢你,陪我那么多年。对不起,师兄要先离开了,师兄希望会有一个男人,真心地爱你,陪你看一路的风景。”
“师兄祝福你。”
宋念哭着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一路走一路哭,哭得像个失去玩具的孩子,并不在乎周遭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她只是专注地哭着,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似水流年在她眼前划过,她想起初入校园的自己,爱意萌生的自己,伤心纠结的自己,以致最后麻木的自己。
那些年,她的青春爱情,一直与那个叫做“厉北”的男人有关,而过不多久,他就要死去,就像她呼啸的青春一样,在她指尖无声无息溜走。
她大声地哭,想问苍天你为什么带走了那么好的一个人,那是她的哥哥,她的老师,她的挚友,她的初恋。
她以为不能失去的人,终于要失去了,她几乎奔溃,她渴望有人救救她,抱抱她,她要躲到那人宽厚的肩膀里好好痛哭一场。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和润广场,然后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和润大楼下面,下巴抬得高高的,仰视巍峨的大楼,时间已近傍晚时分,形形□的男女从大楼里出来,脚步匆匆,这些人已经一定也曾经被死亡的阴霾折磨过,但他们一定已经麻木,因为出生和死亡,永远是生命的主题,成熟的社会人必须接受这生命带来的喜悦与悲痛。
宋念抽泣,仰视了很久,她想起那个人的脸,冷漠亦或温柔,她都见过,她还怕什么呢,再坏的她已经尝过,她不会怕了。
她知道自己太自私了,但她愿意纵容自己一次,赖在那人的怀抱里喘息,然后如他所愿,远远走开,从此天涯是路人。
她慢慢掏出手机,电话通了,响了好几声之后,电话接通。
那个人沉默几秒,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喂”。
她顿时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是姐姐撒……嗯……很虐的消息:更完姐姐的就要停更了……木有办法,出版规矩。上市后我来贴结局。对不住各位同学,我每写一个文到最后都因为出版这么虐大家一下,所以我考虑以后不在网上连载了吧,而且我的速度也不行了,怪对不住等更的同学的。这个文估计1月能写完了,交完稿我就会去填《对不起,不是故意忘了你》那个坑,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留意吧。嗯,再坑大家最后一回……谢谢你们的包容!
50宋曦11(1)
宋曦
宋曦对自己现在面临的处境渐渐感到无力。越是不想与那个人牵扯,可到最后只会是牵扯不清,那个叫做傅岩的男人,以巨大的耐心,在她的身边慢慢织出了一张大网,她被困在网中央,挣扎只是徒劳。他告诉她,他要领养桑桑。
他与她提起这件事时,他们坐在午后医院的小花园,身旁有蝴蝶翩翩飞过,他就那样淡然自若地告诉她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宋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