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就能看到春华宫门前的大红灯笼了,宛眉不由自主地握紧小美的手,春会宫中,会有什么样的未来等着她呢?
每一处宫苑的布防仍然由御林军把守,可是进了独立的宫院的大门之后,春华宫的内廷就只有小太监还有宫侍候了,宛眉与小美进了宫门,还没过二门,就发现秦顺将这春华宫重新布置得一团簇新,随侍的宫女太监果然也是个个手脚伶俐的角色,前后院儿加起来大概有十多个人。
这些人员在看到宛眉驾临,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立于道路两旁。
小美在宛眉耳边低声嘀咕:“公主放心,秦总管这么做就是怕一般的宫女太监口风不严,这些人都是秦总管在冷宫调派的人手,每个人都是在那里呆怕了,知道自己能在公主这里服侍公主都是天大的造化,他们不敢乱嚼舌根。”
宛眉点点头,对这些宫女太监简单的讲了几句话,余下的具体细节问题就交给小美去调配了。
独孤湛被安排在春华宫最里面的一处小院中,除了两个哑巴太监之外,没有人知道。
宛眉被小美带着七拐八拐的来到那间跨院,两个小监不但哑巴,似乎也聋,看到宛眉她们出现,就悄无声息的退出院子,在院外守候。
宛眉向院子里面迈步的时候,她的心脏突然猛列地跳动,她突然害怕自己进去之后,看到的是确是独孤湛冰冷的尸首,但是,她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主观臆想,她强迫自己往前走。
黑暗的小院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间厢房内闪着光亮,那灯火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宛眉在门前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推门,半掩的房门发出一声生锈的门轴的吱呀声……
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他。
独孤湛虽然被救了出来,可是似乎并没有被清理过伤口,他遍布伤痕的身体以及破碎的衣物,还有他肩膀上裂开的被水牢中的污水泡得发白的伤口,令宛眉几乎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掩住口,从小美的手上抢过她准备好的医药包,跑过去抱起躺在床上的那具已经被折磨得剩不下一口气的独孤湛,一声虚弱的呻吟发自他的口中,无疑的,宛眉抱着他的头的动作,又触动了他的伤口。
“怎么会这样严重?”宛眉喃喃着,咬紧嘴唇,他的手臂还有额头都好烫,他的皮肤灼烫着她,在她的碰触下瑟缩着。
“该死,滚开!”他喃喃着:“我不要再看到你。”
“湛……”宛眉焦急的泪水滴在他的额上:“你醒醒啊。”
“公主,他早就烧糊涂了,听不见的。”小美在一边提醒着他。
“……可是……”
宛眉低头抓住独孤湛手臂,咬紧牙把他手臂抬起,“该死,他身上的衣裳都还是湿的……”
小美没吱声,他终于知道秦顺那个老狐狸为啥这么痛快的帮她们忙了,现在的独孤湛和死尸比只剩一口气了,白送一个人情谁不愿意干啊。
确切的说,现在宛眉他们根本没有必要给独孤湛换衣上药,因为没有必要。
可是宛眉不这么想,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将独孤湛身上的衣裳用剪子剪掉,小美打来干净的清水,宛眉一点一点儿给他将身上的伤口清洗完毕,每个伤口上了药,包扎……
小美从来没有看到过公主如此麻利的处理伤口,她将匕首在火上烤红,为他割去伤口的腐肉,然后再将生肌止血的药为他敷上。
而最可怕的,还是独孤湛高热……
宛眉为了给他降温,命令小美去找御膳房要冰,幸好时值盛夏刚过,气温仍然比较闷热,要解暑降温的冰块还不算太离谱,将白玉盘里盛好的冰块用手帕包了,为他额头上冷敷,又用融化的冰水为他擦洗身子。
两人就这么忙了大半夜,等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毕,宛眉已经是汗透重衣。
独孤湛的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遍布全身的剧痛,他只觉得全身无一处不痛,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这疼痛倒是提醒了他——他还活着!
六十一 醒悟
独孤湛的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低语:“我怀疑他们有给他吃过东西。”
似乎是宛眉?不,不会是她,难道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或者这都是梦?
“他的头还是很烫!”宛眉把独孤湛的头扶正,他的眼睛紧紧的闭着,她把冰冷的小手伸进他灼热似火的胸膛上,慌乱的感觉他的心跳是否还在。
“公主,天快亮了呢,天亮之后会有早朝,作为监国,您必须出席,等下了朝您又要去皇后那里请安,再去看望您的父皇,您必须先休息一下。”
“这些我都如道,可是我欠他太多了,他……我希望他不会因为我而开死去,我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这里。”
“他不能死!”宛眉决然的说:“我不会允许!”
“可是公主,这生死的事情,不是您不允许就不能发生的啊。”
“他不会死,我不会让他死。”宛眉仿佛听不到她的话,将独孤湛的头按在怀中,继续喃喃着。
独孤湛听到了她语气中的决绝,他想笑,想挣扎着睁开眼睛,可是他的意识却时断时续,眼皮像是灌了铅睁也睁不开。
宛眉……他浑浑噩噩的想着她的名宇,这个小女人,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坚定不屈的特质,让他能感觉到她的坚持。
半个多时辰之后,当晨曦透过窗棱照进室内,趴在独孤湛的床边打盹儿的宛眉睁开眼晴,就看到了独孤谌紧紧闭着的双眼,她急切的双手慌忙放在他的心口,然后长舒一口气。
“他还活着。”她低声喃喃。
守在身边的小美点点头,她的双眼充满血丝打了一个哈欠:“嗯,他的烧退了……”
小美的话声刚落,独孤湛悠悠醒转,他一睁开眼晴就被照入房间的阳光晃得一时间失去了视力,记忆中自己不是还在冰冷的水牢中吗?
现在他是在哪里?
温暖的锦被,松软的褥子……他缓缓地抬起手,手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发现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然后他转过头,宛眉发出一声惊喜地感叹,他的眼眸明亮明澈,很明显他的烧已经退了。
“宛眉,”独孤湛终于认出眼前的女人真的是他梦中不断的呼喝她醒来的那个小女人:“真的是你?你怎么……”
“你最好吃一点东西。”宛眉微笑着用手抚上他布满胡茬的脸颊:“看看你胡子长得,我都不认识了。”她的眼眶红红的,似乎哭过了?
“唔……我……觉得太累了。”独孤湛叹气。“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先不要问了,”宛眉从小美的手中接过一碗粥:“喝一点粥吧……等我回头再跟你说。”
独孤湛喝了几口粥,然后又疲惫的闭上眼晴,昏睡过去。
“公主,我们必须换装……”小美在他身后低声说:“您还得去早朝,不要担心,他伤得这么重,即使有什么……我们也尽力了。”
“不!他会活下去的。”宛眉的语气肯定,她仿佛像是对自己说话一般:“我会让他活下去,哪怕……”
“可是,这个还得看天命啊,但愿他福大命大。”
“他不会死。”宛眉喃喃。
“公主.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小美跟在她的身后:“即便……”
宛眉转过身试着注视小美的眼睛。“小美,你想说什么?”
“他……受了这些伤,其实不怪公主……这个人他绑架你,禁锢你……他被宇文将军俘虏,他受到刑罚,这都是因为他最初冒犯您……我只是说……”
宛眉愣了半天,没有回答,半晌后.小美接着说:“我只是想说,公主您其实没有必要救他,即使他活不了,您也没有必要感到那么内疚。”
小美捧来一面铜镜,小美为她找新衣,她重新梳妆。
“我……我没有内疚!”
“可是……不是内疚……公主您为什么会如此在乎他?”
宛眉望着镜中倒映着小美的身影,她正将她的发髻散开,重新为她梳头:“小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公主,我只想问您一句,您为什么要设法救他的性命?其实您大可不必管他,您知道您为了救他冒了多大的危险?”
“我……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些……”宛眉被她问得也有些迷糊。
“公主,您没想过您要救他的真实原因?”
“也许是因为……寂寞,还有熟悉……”宛眉的语气平静。“我一出生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我的父皇对我来说几乎就是陌生人,我在他的眼中,其实只是一个与别的国家结盟的棋子罢了。可是他,他不同,他……只是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子。”
“公主,我现在可以肯定了……”小美一边为宛眉换好妆.一边小大人一般点头:“公主,您爱上他了。”
宛眉愣住,她愣愣的呆坐在原地,刚刚小美说的话就像是一声惊雷,震得她的耳畔嗡嗡作响:“不……”
“不会吧?已经这么明显的事情,公主您会不知道?”这回换小美惊讶了:“那您以为您对他是什么感觉?”
“我从未想过……”宛眉只觉得心如乱麻:“如果你是一个在襁褓中就被许配给敌国的公主,爱?那已经是太奢侈的东西。”
躺在床上的儿孤湛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宛眉推开小美为她换装的手,急急忙忙扑到床边,独孤湛突然睁开眼睛,“不要哭。”
宛眉愣了一下:“我没有哭。”
“是吗?那你的眼睛……”独孤湛伸出手,抚上她的下巴:“你的眼眶为什么是红的?”也许是这个动作幅度太大,他单是抬手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的额头上冷汗直冒。
“不要动,你会很痛的。”宛眉按住他。
“现在好多了,刚刚的确疼得要命。”独孤湛舒了一口气,“我似乎记得我被铐在一个水牢中?”
小美轻轻的退出房间,不知又去忙什么,留给他两个人独处的空间。
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宛眉将头靠在他的额上,她的声音低柔,抚着他仍然有些烫的额头的手冰凉:“嗯……小美说,她看见你当时被链铐起来的模样,还以为你死了。”
“我的宫女,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
“你……你为什么救我?”
宛眉静默,感觉他握着她的手在用力。“我……换了你你也会救我的。”她低声说,“再说,你被俘受伤,也全都是因为我。”
“只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变得疲惫而且虚弱了,宛眉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胸膛,在这一刻她才发觉因为为他疗伤,他是赤裸着身子的,只有一袭薄被盖在他的身上。
宛眉的脸庞一下子变得通红。此时此刻,即使他仍然虚弱不堪,可是他露在被子外面完美的肌肉线条,顿时让她想起自己和他以前的那些亲密的时光。
“公主,公主,时辰到了呢……”小美推门进来:“快,换装,来不及了。”
自己是怎么了?宛眉又坐回镜子前面,望着自己双颊上薰薰然的红晕,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他,难道真的像小美说的,她对他的感情是爱?
可是,她有资格爱人吗?
“快.步辇在外面等着呢。”小美拽着宛眉向门外走,宛眉又一次回头,独孤湛清亮的蓝眸也正望着她……
“等着我,我晚上还来。”宛眉只想到这么一句。
等着我……
六十二 思春
“公主……您看,这件有关湖面官员贪墨的案子应该严厉处理吗?”
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突然在宛眉耳边响起,宛眉一下子从瞌睡的状态中醒转,然后脸颊变得发烧:“嗯,我想再听听大家的意思。”
“公主,我们正在谈的就是您刚刚提起的那个折子。”须发尽白的老丞相李文同皱着眉,他算是服了这个小公主,刚刚还有条有理的说着一个折子里面的亟待解决的问题,下一刻竟然会打瞌睡,果然还是女孩子,可能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
宛眉的脸变得更红,“贪墨民脂民膏当然要严加处理,不过,湖南的这个案子似乎又有隐情,我希望在正式下旨处理之前,主管此案的大人能见一见这位在押的官员。”
宛眉处理政务的地点,是朱润之平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东暖阁,以首辅李文同为主的几位内阁大臣把一些需要处理的政务报给她,然后大家共同商量处理,这些政务,在宛眉回来之前,都是几位王爷共同参与的。
只一上午,宛眉就被这如山的政务弄得头痛万分,一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虽然在掖城她也有教师,可是那都是教她礼仪或者是如何成为皇后的课程,哪里学过这些君王之术啊?
好在几位首辅大臣都是老成持重的老臣,这些政务也办理得有声有色,宛眉在这里的主要功用,其实说白了也就是慕容皇后派来牵制这些重臣的摆设罢了。
好不容易,所有的待办的折子都办完,这一天的朝会算是结束,一边儿侍候的宫女端来一杯香气四溢的香片,宛眉也顾不得形象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好渴……坐在父皇的龙椅上,做得腰酸背痛的……
抬头看看沙漏,时辰不早了,已近午时,她急急忙忙的出了御书房,克格勃慕容皇后的宫中去请安,本来,去皇后娘娘的宫中请安是要一早,慕容皇后却特意准许她可以在朝会结束再去。
从御书房往皇后的宫中路程并不远,宛眉的步辇在半路上又恰巧遇到了瑞王。
“呦嗬,这不是我们的监国公主嘛。”瑞王抱拳拱手。
“皇叔午安!”宛眉在步辇上欠欠身子:“昨天酒醉不妨事吧?”
“哈哈,那点儿酒算不了什么,我说……公主……”瑞王上前一步:“听说御膳房的喜宝被派到你的宫中去了?”
“哦?宛眉初来乍到,对公主的太监宫女还都不太熟,皇叔说的是……”
一听到瑞王问到独孤湛顶替的那个小太监的名字,宛眉的心里顿时变得忐忑不安的,可是她又要极力的保持脸上的表情不变。
瑞王紧紧地盯着宛眉的脸宠:“公主,听说那个小太监被秦顺下令痛责,似乎活不久了……”
“皇叔,这些后宫的宫女太监的事情,”宛眉摆出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侄女可不太明白,这后宫中的人员调动皇叔还是去问秦顺吧,或者,我正要去母后的宫中,皇叔去问问母后?”
“哦,不……算了,”瑞王一听到宛眉要去见慕容皇后,不由得后退一步:“本王也就是随便问问……”
“嗯,那侄女先走一步。”
宛眉的步辇走出很远,回头一看,瑞王仍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沉不定。她低声叹口气,握紧了衣角,独孤湛现在伤势沉重,只能暂时呆在她的宫中养伤。
但是,独孤湛以太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