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是被皇宫里面的太监买了去,要做小太监?
满脸黑线,不要啊……
饶是他再誓死无归,也不能任由命运向这方面发展啊?
可是,独孤湛知道,宫深似海,他想逃是逃不出去的,除了……除了躲起来。
这一列押送他的小太监队伍一共有五个人,三个在前,两个在后,将他想夹馅饼干一般夹在中间,两边都是高及两米的宫墙……
正在他发愁的当口,队伍一拐,进了一座类似花园一般的宫院,假山环绕,潭水通幽的这么一处园林。
当他们走在长长的回廊之上,色已经近乎大亮了,独孤湛眼色一转,急抢了几步扑通一声跳进了回廊下深深的池水中……
这一下子可是乱套了,这五个小太监从未见过这架势,秦公公要的蓝眼儿逃了,好巧不巧的还是跳进御花园的荷花池,五个人都是旱鸭子,像跳进池子里面去抓也是光有那心没那本事。
更何况……这宫禁之中还不能喧哗。
糟了糟了,就在这些小太监犹豫之际,另外的一个浩浩汤汤的队伍迎面而来。
迎面而来的,竟然是宪宗朱润之的龙辇!
“什么人!什么人窥探圣驾?”
御前侍卫的一迭声怒喝,吓得几个从未见过圣颜的小太监哆哆嗦嗦的跪了一地。
“什么?蓝眼儿?逃了?”朱润之听完几个小太监的禀报,眉毛一剔,转头问身后的执事太监:“秦顺去了哪里?”
还没等朱润之说话,已经有会水的侍卫下去抓人了。
这数九寒的,荷花池的池水本已经冻上了,只在池中心的部分凿开一个直径两尺的洞给池中饲养的锦鲤投食、透气用的……这大冷……这娃子岂不是不要命了?
“老奴在……”一迭声的颤音,远远的传来,大太监秦顺撩着衣襟一路小跑而来。
“怎么回事?什么逃跑的北海国奴隶?究竟是怎么回事?”朱润之以手支额,这是什么状况?他本是去早朝的,没想到御花园里的荷花塘里竟然跳进了人。
“这个……”秦顺满头是汗:“老奴该死……”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朱润之的语气中加了一丝森冷的味道。
“老,老奴罪该万死!”秦顺磕头如捣蒜一般:“老奴买这男娃是因为瑞王爷所托,老奴……”
“他?”朱润之明白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专好男风,不用说,秦顺买来的这个漂亮男童,是想讨好那个掌管着整个后宫内府财政的王爷。
“皇上,刺客抓到了。”一名湿透了铠甲的侍卫跪在一旁禀报。
“刺客?”朱润之冷冷的重复,目光掠过那个被几名为使按倒在地的小男孩儿,冰冷的池水冻得他嘴唇发青,可是……
“抬起头来!”
独孤湛梗着脖子想抗拒那些卫士,可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拗得过身强力壮的御前侍卫?
“蓝色的眼睛……”朱润之喃喃:“你是北海国人?”
少年不语。
“我听说北海国再往北,那遥远的极寒之地,住着一群还未开化野蛮人,他们肤色雪白,发如金丝,眼睛就像上好的水晶,有蓝色也有绿色,”朱润之接着说:“就像波斯国进贡给我的那种波斯猫,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愣,他在这些人的口中已经知道,这个穿着耀眼丝袍的男人是他们的皇帝,他的抬起头:“我不是波斯猫,我是人,我叫……甄湛!”
他用了母妃的娘家姓氏,这个临时拼凑的名字好拗口。
“甄湛?”朱润之玩味的重复了一句:“留下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人质疑皇上的旨意,更没有人反对,载着皇帝的步行辇缓缓开始移动:“带他到骊姬的宫里。我退朝的时候要再见到他。”
独孤湛静静的望着他的辇行远,似乎这个皇上的这么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命运?
''
六侍卫
“可怜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骊姬一看到侍卫送来的浑身湿透的独孤湛,就打心眼里心疼起来。
她匆匆忙忙的吩咐宫女还有小公主的保姆弄洗澡水,还有干净的衣物。
“娘娘……这只是一个奴隶。”跟来的太监也不知怎么和骊姬解释,皇上也没说要怎么处置这孩子,只是一句话,让把这孩子送来骊姬的碧翠轩。
“奴隶?”骊姬愣了一下,望望倔强的站在院子当庭的独孤湛:“奴隶怎么了?还不快给他弄热水和换洗衣物去!”
她本来就心软,又是刚刚做了母亲的人,何况独孤湛这个孩子长得讨喜,打心眼儿里她就不反感:“何况,皇上送他来这里就是要我照顾这个孩子吧?一会儿皇上下朝,你们难道让他一身湿漉漉的见驾不成?”
骊姬的最后一句话见了效,太监宫女们一下子忙碌起来。
“啊,娘娘……”一个宫女想解开独孤湛湿漉漉的头发,没想到遭到了他的抵死反抗,狠狠地在宫女的手背上抓了一把。
几个太监一起上前按住他,纠结的发辫被强行解开,然后……是一块儿血红的玉珏滚落……
“还给我!”独孤湛第一次发出声音:“那是我的!”他那拼命挣扎的凶悍样子,像极了一头小狼或者是小豹子。
“唉,还给他。”骊姬命令着,然后冲独孤湛微笑:“乖乖的,没人要抢你的玉啊。”
她的微笑,还有她平易近人的和蔼样子,让独孤湛愣了一愣,有霎那间觉得这个女人像极了自己的母妃。
“好好照顾他,”骊姬低声吩咐贴身的宫女,然后她回身往内庭走。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送这个孩子来碧翠轩,她只知道如果皇上要是想让他死,就不会送他来这里了。
骊姬轻轻的微笑,她这些闲来无事,将这后宫的是是非非仔细的研究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就是——千万不要让皇帝认为她聪明。
是的,在这后宫里面,聪明、犀利、果敢的女人太多,每一个都想让皇上发现自己的才干,可惜……皇帝不缺这样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的妃子。
而她,恰恰就不想让皇帝认为自己聪明,她静静的站在庭院里面,感觉着冬日里面清新寒冷的空气,一个公主……
在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她曾经微微的失望了一下,不是王子,但是……昨皇帝许诺——公主会变成北海国的王后——多么诱人……
北海国,虽然是一个位于北方游牧为主的政权,可是那个国家还是承袭了些许的汉制的,北海国有国都,据说,北海国位于东北方的国土更是一片富庶之地,那里草肥美,矿产丰富。
其中尤以金矿矿藏最富,北海国的可汗的金帐,是用纯金打造的穹顶……那些,可是她小的时候亲眼所见。
这些,这一切都即将属于她的小公主,而她的外孙要是再成了北海国的可汗,那么……谁还会相信她骊姬,曾经是一个被从北海国贩卖来的女奴呢?
是的,她曾经是一个女奴,她的家族在北海国本也算得上是一个显赫的氏族,没想到的是在一次的部落纷争中,她的氏族被抢了草场,屠灭了男丁,所有的女眷被敌人凌辱之后贩卖为奴。
当年……,骊姬回忆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惧和哀伤,她还记得当年自己的父兄是如何被杀,母亲以及姐姐是如何被凌辱致死,万幸的是她的年纪还小,逃过了被辱的命运,却仍然逃不掉被贩卖为奴。
这,也许是她为什么会同情那个孩子吧?
骊姬转过身,怏怏然走向小公主的卧室,有生之年,她绝不会忘记当年是如何被想去赶牲口一般驱赶,赤足走过大漠以及遥远的驿道,她绝不会忘记那饥饿的感觉,她绝不会忘记母亲倒毙在她的足边时,她咬牙吞入肚子的眼泪。
她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当年的自己,就是用那顽强的意志挺过漫长的押解过程,被贩卖到京都的时候,家族里面的女孩子,只剩下六岁的她了。
“爱姬,你的目光我喜欢。”朱润之在一次换好之后。托起她的下巴喃喃着:“你知道你想要什么。”
“臣妾惶恐,”她温顺的垂下目光:“臣妾只知道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
“真的?”朱润之展颜:“真的后妃之中,只有你从不求朕什么。”
骊姬微笑,她求什么呢?她没有娘家,没有姓名,她刚进入仍是皇子的府邸的时侯,身份卑微,只是厨房中打杂的粗使的宫女罢了。
这一切的一切,朱润之怎么会知道呢?
骊姬知道,她也知道,一个厨房宫女是无法成为皇子妃的。
但是,就是她,慢慢的一步步由厨房的粗使宫女,变成掌灯女官,然后是负责皇子起居的大宫女……
被召幸,封为侧妃……
这其中一步步的艰辛,只有她知道。
宪宗朱润之不喜欢后妃们搬弄是非,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喜欢,所以她从不多说一句话,这也以她持续得宠的因。
不过……到了现在,骊姬仍然困惑着朱润之的态度,她拿不准这种宠而不专的宠爱,是朱润之想保护她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她?
门帘响动,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她身后站定。
骊姬没有回头:“你洗好澡,换好衣服啦?”
独孤湛愣愣的望着面前和蔼如母妃的妇人:“是啊。”
“你过来……”骊姬向他招招手。
独孤湛向前,骊姬斜坐在女儿的床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这个一身不凡气质的男孩儿身上:“再过来点儿。”
独孤湛又上前一步,然后他就望见了床上躺着的一个粉嫩如玉娃娃般的小小人儿,顿时孩子的性表露无疑!
“啊,一个婴儿?”独孤湛的目光里微微的溢出了一缕温情,他父王的侧妃刚刚生下一个弟弟,那个婴儿还在他的记忆里冲着他笑,可惜……也是那个婴儿的诞生,更坚定了他父王杀他的决心。
“一个女娃娃,”骊姬微笑:“要不要抱抱她?”
“不……”独孤湛戒备的后退。
“哦,算了……”骊姬继续微笑:“不想抱就不要抱。”
独孤湛的目光又犹豫了。
“那就摸摸她的手吧!”骊姬鼓励,不知怎么,她喜欢这个同样是来自北海国而且也是奴隶身份的男孩儿,她可以在这男孩儿的目光中看到坚定不移的格,她突然萌发一个想法……
从现在开始训练这个男孩儿成为小公主的侍卫,等小公主长大了,他就可以陪着公主远嫁北海国,而且,在骊姬的内心里,已经揣摩出皇帝也是这么一个意思。
当然,她是不会把这个猜测说出来的,她只是这么静默的,望着这个男孩儿渐渐产生对小女婴的喜爱——那是一个失去生命中一切美好事物的人,在窥到幸福的边缘时,自然感情的流露。
小公主的心甘情愿的奴隶,已经诞生了。这就是宪宗朱润之来到碧翠轩之后,第一眼发现的事实。
“陛下,”骊姬仍然是低眉顺目的万福:“臣妾擅自主,让宫女们给这孩子洗了澡、换了衣服。”
“做得很好,”朱润之点头,然后盯紧独孤湛:“从今以后,你就是公主的专署侍卫,公主的生命安都要交给你。”
“陛下……”饶是早就知道了,骊姬仍然意外于朱润之的语气中的凝重。
“从今日起,小公主被赐名‘宛眉’,送予民家抚养,十六岁之前不得回宫。”朱润之一口气说完,转头望着独孤湛:“而你,是今后唯一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你能做到吗?”
''
七庙堂
“什么?”独孤湛愣住了,他没有听错吧?
这个皇帝竟然在说要把自己的女儿——一国的公主送到民家抚养?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陛下……”骊姬惶恐万分的跪下:“陛下,臣妾……臣妾不知是哪里做错了,请陛下明示,千万不要,不要把孩子从臣妾的身边夺走,请陛下……”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哽咽了声音:“求求陛下体谅臣妾的爱女心切,如果陛下要把小公主送往民间,请陛下准许臣妾一同前往。”
朱润之伸臂一扶她:“骊姬,你为一国的皇妃,可不要失态了……”
“可是……”骊姬的脸上,早已经失去了刚刚的镇定与笃定:“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的,”朱润之唇边的笑容淡淡的:“我只是想把小公主放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里面来抚养,骊姬,你多虑了。”
“但是……”
宪宗朱润之脸上的表情突然一正:“没有什么可是的,夏禹国的公主和皇子,他们以出生开始,对他们的教导必须隔离自己的母妃,宛梅出生之后,你独自抚养了三个之久,这已经是破例了。”
“臣妾明白了,”无论是明白还是不明白,骊姬知道她不能再抗争下去了,朱润之是一国之君,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臣妾……”骊姬咬咬唇:“臣妾还有一事请求陛下应允。”
“什么事?”
“请准许臣妾每探视公主一次。”
“这个……”朱润之犹豫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平缓:“改为隔一次吧!”
“谢陛下。”骊姬深深的拜了拜,头上的头饰几乎触到地上,她知道再怎么样的恳求都无法改变这个帝王的决定,只好叩谢皇恩。
独孤湛冷冷的在一边望着这一幕,他猛然醒悟——来这个襁褓里面的婴儿,似乎也遭到了和他一样的命运——被流放?
似乎下的帝王都有一样的脾气和秉性,那就是无情……
独孤湛小小的年纪,就已经饱尝人间的冷暖,被自己一直以为是父汗的男人忽视甚而杀之而后快,现在……
现在这个一身黄袍满面威仪的男人,竟然要将自己尚在襁褓的女儿送走?而一边的他的妃子,似乎也不敢反对。
朱润之挥挥衣袖,几个宫女和太监低眉顺目的上前就想把孩子抱走。
“等等!”独孤湛突然大声喊道:“不可以!”
所有的人都忽略了这个站在一边的小男孩儿,他的这一声“不可以”,让所有的人都怔了一下。
“哦?”朱润之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个男孩儿,如果,刚刚他只是对这个男孩儿感兴趣,现在他就是十分感兴趣了:“你知道你在阻止谁吗?”
“我知道。”独孤湛的眼眸清亮:“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你可以让任何人去死,但是……为父亲,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女儿送走呢?你难道没有心,也没有爱吗?”
静默,静默……
所有的人包括骊姬在内都震惊地望着独孤湛,这个男孩子竟然敢质问一国之君?是谁借他的胆子?
朱润之回过头望他,寂静的房间里面,除了房间一角计时的沙漏轻轻地发出沙沙声,就没有别的声音了,所有人都秉住呼吸等着他发怒。
爱?他没有爱吗?
朱润之的目光回到跪在他面前的骊姬身上,她一身端庄明媚的华服,梳成端庄的流云髻的头发散发着如丝缎般地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