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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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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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兀坐,悬桥一阵微晃,回头看见乌苏站在身后,手里抱着细毯。“百里先生说,夫人再这样坐下去,就要着凉了。”他递上细毯,单手拄刀,蹲在我身边。
乌苏花白的胡子微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埋头在膝盖上,终于听他开口,往事娓娓道来:“老奴本是杜家护院,跟着先皇后嫁进皇宫,前后伺候过两位殿下,如今在凤掖,已经侍奉了三代主子了。老奴是看着两位殿下长大的,说句不恭敬的话,看着两位殿下,就像老奴自己的孩子一样。记得那年皇上刚满周岁,在先皇后的椒房殿里抓周,堆了满案的物件,皇上偏就抓了一只燕钗。先皇见了不悦,说这孩子将来恐怕是个耽于妇人,怠于政术的。左右宫人怕先皇不高兴,便诱哄着皇上换一件,可皇上就是死抓着那发钗不肯撒手。先皇后倒是不以为意,还劝说先皇道,我瞧这孩子倒是个脱俗有主意的,生在民间,定是逸士高人;生在天家,也是情痴情种。”
乌苏素日寡言,今天倒开了话匣:“先皇后难产佯死,后来又做了刘圭的王妃,先皇心中有恨有愧,难免将些怨气撒在这个无辜的幼子头上。对皇上来说,母亲不在,从小无恃,也不得先皇欢心,一个乱离小国的皇子,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十二岁的时候皇上发病,才得知自己罹患痫症,他向所有人隐瞒病情,要求出宫游历,其实有一半也是为了求医问药。那时候太子刚监国,不放心这个年幼的弟弟,才让老奴跟随皇上左右。在别人眼中,前太子温良敦厚,甚至是软弱可欺,不若皇上,少年时就老成世故,敢断果行。也有人向先皇进言,传位以贤不以长,其实皇上自知身子有病,只想能够辅佐兄长,壮仕老隐,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登大位。再后来魏王阴谋夺权,害死太子,朝野乱象丛生,皇上这才回来继位,很多事情,都是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奴跟随皇上在外多年,深知皇上性本爱山丘,又是多情种。奈何生在天家,此生背负太多,常常身不由己。皇上之苦,非我们这些长久服侍左右的人能够体会的。此症一直是皇上的隐讳,皇上隐瞒天下,是防朝野动荡;可皇上隐瞒夫人,也只是因为……皇上堂堂丈夫,有些情状,实在不愿妻小看见。”
我裹紧了细毯尤觉天寒,往事好像一双冻僵的手,非要探进衣服来摩挲。忽闻水榭门开,浮桥又是一阵摇晃,永平匆匆跑来,对我道:“夫人,皇上醒了一会儿了……请您进去。”我忙起身,又听永平唤道:“夫人,皇上他……”
我点头,明白他想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刚要推门,百里先生也从里面退出来。淡淡撇我一眼,低声道:“老身就侯在门外,夫人一个人在里头,不要呆得太久。”我颔首致谢,提裙进屋。
外间的药灶已经熄火,屋子里暖和,我站在玉屏后散去一身寒气,艰涩唤他:“阿烈……”绮幕重重,流苏如泣,半掩着榻上瘦损的人影儿。我行行又止,他瞒得那么辛苦,突然不忍心去戳破那层隔阂。
“朕有痫症,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拓拔烈一如既往,总是先发制人。我凝息走到他近前,他扭过头去不肯看我,低声叹道:“可是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让你知道。”
我吞咽几次,终于开口:“妾尝闻天下夫妻事,从来患难容易富贵难。你贵为天子,尚对我一届孤女不离不弃,富贵与共,我胡不能与你患难相从?”我又进几步,跪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阿烈,当年你遗落药瓶,我是早就发现了,你也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你我之间,早就莫逆于心。”
他以擘指摩挲我的手背,慢慢转过脸来,两人相视一笑,再无需多话。
“手里的奏折写了什么?”他晦暗的绿瞳扫过,我支吾不知如何作答。拓拔烈靠了靠背后的软枕,声音倦怠:“我不愿意你知道,你就假装不知道,我也不戳破你,无非不想让你看见我发作时的痫狂之状。你我之间默契了这么多年,如今为了这折子破功,必然是连崔季渊也绝决不下的事情吧?事到如今,你我夫妻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他们必然叮嘱你,不要让我操劳,现在我也知道了,难道还要我费心思去猜吗?”他合上双目,疲累地叹了口气:“必然是南朝吧,又是桓恒?”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别猜了!是南朝,桓恒下了檄文,打算发兵……”
“我想也是。”他斜欹角枕,闭着眼睛,长发披散,意态疏慵。
我竭力克制哭腔:“你无须担心,朝中已经有大将请战,你要的粮草,我也调运得差不多了……”
拓拔烈淡淡道:“代国没有水军,根本闯不过却月阵,也过不了长江……”我倒吸一气,崔季渊果然与他不谋而合。“桓恒因何事下檄?”
“未缴岁币。”
“那就派人去缴。”拓拔烈睁开眼睛,见我似乎并不赞同,也未多作解释。“狸奴,你去传朕的旨意,此事朝中必然群情激奋,但务必强压下来。时机不到,朕对南朝,只能一退再退。”
我顺从点头,“你放心吧,崔司徒讨了你的旨意,必然能平息此事。我这就让他派卢大人出访南朝。”
拓拔烈略想一下,“让杨桢为副使,看他这三寸不烂之舌,这回能不能说动谢荻。”这是要策反舅舅?“识时务者为俊杰,谢荻在南朝,斗不过桓恒。”
杨桢心术不正,我本不赞同他重用此人,但如今他病成这般,又实在不忍拂他的意,只得点头领旨。“阿烈,这几日一定好好休养,崔司徒向来不负所望,你就不要再费心思了。”
他微微点头,无力地合起眼睛。我扶他重新躺下,掖好被角,抵着他的额头轻道:“阿烈,我明天还来陪你,好吗?”他没有答我,只是轻轻弯起嘴角。
我起身唤永平他们进门,拿着奏本出了壶梁阁。崔季渊还搓着两只手,在月下踱走,我喊了一声“大人”,告之拓拔烈的旨意。崔季渊拱手谢我,又问:“夫人,皇上的龙体如何了?”
我抿唇道:“已无大碍,只是百里先生有医嘱,还需静养,不宜劳累。近来朝中事还需大人费心,陛下交代的,请务必办妥。”
“臣定当尽力。”崔季渊再拜欲告辞。
我唤住他:“崔先生,王敏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崔季渊停下步子,低头倾听,我开门见山:“代国铁骑不习水战,皇上似乎也无意训练水军,权宜之计只能暂解一时之忧,将来又要如何过江?”
“南朝有长江、淮河两道天险,易守难攻,加之桓恒的却月阵,代军若是贸然进攻,下场很可能和当年的苻又臣一样。可是,陛下要收复南朝,也未必只有过江一径。”见我疑惑,崔季渊提点道,“正面进攻,不如从侧面,先破荆州,下江陵,就可直入扬州……”
我低眉思忖,忽道:“若是图荆州,必先入巴蜀……那么皇上调运粮草去西都,是为了伐成?”崔季渊淡笑不语,我疑道:“可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栈道之险绝不亚于长江、淮河天险,代国铁骑又要如何入川呢?”
崔季渊答得别有深意:“青兕先生十年布一局,有些子常年不顾,看似已弃,可皇上的棋盘上,又何曾放过没用的子呢?”他言毕就相辞离去。我转身凝望,水榭如烟染,里面的男人其智深不可测,更如谜团一般。
左右备好辇车,催我回宫。我抬头看天,今晚月色怜人,不忍团圆。却见一处飞檐如鸱尾,有人端坐其上,抱胸叠腿,登高临下。我惊道:“二哥?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吗?”
赫连笑意微凉,轻启薄唇道:“巡宫。”

第十三章 上幸温泉宫

拓拔烈醒后,百里先生疏方下药,每日针石汤饮,我夙夕都往壶梁阁里侍疾,一食一药必先尝而后进,衣不解带,晨昏扶持,夜里倦了,就和衣躺在外间的榻上。又数日,他的痫狂都未再复发,气色也渐好。
崔季渊那日得了圣旨,终将朝中几员主战的大将安抚下来,又派卢子谨出使南朝议和。可桓恒得了便宜还不肯罢休,说代国渝约再先,要求再加岁币以作补偿。凭那杨桢三寸不烂之舌也游说不下,要求户部再筹银子的奏折又到了我手里。
我将盘中最后一点鱼食撒进太液池里,水中锦鲤浮沉,唼喋期间。古之谓“曲则全”,岂是虚言!拓拔烈对南朝一让再让,无非相机待时。我一拍栏杆,对崔季渊道:“许!告诉卢大人,三十万以下皆可议,务必定下两国邻好的协议,绝对不能在此时开战!”
崔季渊眯起眼睛眺了眼壶梁阁,周遭水气如云雾蒸腾,恍如仙境。“夫人,此事不与陛下商议吗?”
我一咬牙,“不必商量了,皇上把户部交在我手里,我说有银子必然就有。”
崔季渊蹙眉,“夫人不怕将来……”
了却君王天下事,何惜生前身后名?“没什么好怕的!陛下是圣主,将来史官必然讳言今日岁币及议和之事,我怎能让他担这样的名声?”花钱消灾这种事,当然女人做才得心应手。
崔季渊再行长揖:“夫人明达,渊感佩之至!”我请他免礼,又交给他署押盖印的公文。
再回壶梁阁时,拓拔烈晌觉才醒,正攲枕喝药。我接替永平伺候在榻边,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叹道:“瘦了……南朝之事,不好办吧?”
我回他笑容,“你好好养病吧,外头的事自有人打理,你小看了我,难道还轻瞧崔司徒不成?”我恐他再费心盘诘,便拣好的说了几样,叫他安心。
喝完药,他又合眼不做声,我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小心研究他慢慢纠结的眉头,肯定是脑袋闲不住,又在琢磨事情了。正要劝他躺下歇歇,却听他懒懒开口道:“都邑华夏,东西二京。洛阳胜在牡丹,可惜朕视若明珠的雪夫人终究不及王夫人,可以一年四季常开不败。长安嘛,当属骊山之温汤,倒是终年如春,尤其天寒时节去……”他弯起眼睛看着我,声音轻哑,“狸奴见过温泉吗?”
窗户外劲风低吼,屋子里地热如炉。他不说国事,这样和煦的午后,真让人怀念那些年前在西市元府探病的日子。那时我总是静静的,甚至有些局促地坐在他的床缘,微笑着回应他的话。
他浅笑,拉了拉我的手,“倒是我的不是了。过几天我能下床了,带你去好吗?”他见我微讶,笑意更甚,“刘圭在骊山上建了行宫,年年游幸校猎。百里先生说,常灈温汤可以疏通经络,消除疲劳,或对我的疾有助益。我这病……为长远计,还要将息一阵子,既然南朝之事业已缓解,其他的,也不急在一时。今年我们就一起在长安过年,好吗?”
他说是医嘱,我当然不会反对,倒难得他肯放下政事。我点点头,“要是端儿知道了,必然高兴。这几天他都一直央我带他来给你请安呢。”
拓拔烈轻笑出声,调侃道:“不带他去!这臭小子越长越碍眼了,尤其说话撇嘴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他舅公的纨绔相。”他皱了皱鼻子,“你也别让他进我这门,要气死老子了!”
我一嘟嘴,端儿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们,拓拔烈不让他去,只怕一天见不着,我就会想得挠心抓肺的。他敛起笑意,柔声安抚道:“端儿这才开蒙,正是立规矩的时候。我请四老下山之时是有过允诺的,皇子既入商山门下,就是商山弟子,师傅打得骂得,我绝不以君命插手他们管教徒弟。他才上了几天学,你这做母亲的,难道要自断机杼?”
这道理我当然明白,只得默然点头。他又道,“去取纸笔来,朕说你写,记下此次西行扈从的官员家眷,交上书房,着他们准备着。”
拓拔烈此番又留下崔季渊坐镇东都,将几个请战南伐的武将全数带去了西京。我将圣旨交由崔司徒时,他一声苦笑,复一声短叹:“边事未宁,皇上又要劳师动众游幸温泉宫,你我虽知陛下西行深意,但恐怕夫人又要担此祸主的恶名了。”
我一无册封,二无外戚,这些年一个人霸着后宫,朝中参我的本不多也不少,早就对这些闲话浑不在意了。故只回以浅笑,送他离去。旋身又想起他所谓的“深意”来,关中是入川的必经之路,拓拔烈调粮去长安,又以养病之名前往西都,难道是想以天子之身戍边?带走这些武将,明着是安抚与南朝议和之事,暗地里,难道不是为了备战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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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宫位于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长安。人马出灞川,青绳御路,羽骑扈跸,皇驾经行处,一片升平。人马抵达时,正是隆冬季节,宫中热气氤氲,竟可见春草夏虫。
随行的官员按品阶大小在各处安排了住所,平日或在林间冬狩,或四处游宴。拓拔烈入宸居后,则一心静养,极少出来露面。我每日亲侍汤药,不离左右。百里先生晨昏都来请脉,又询问饮食睡眠,好对症施治。
转眼到了腊八,诊脉过后,我想留她在宸居吃碗赤豆粥再走,她婉拒,又另交给我一方,“夫人,宫禁事重,您也善自保重身体。按老身这方取药,用温泉水煎了服用,强身驻颜。若是闲暇,多泡泡温汤,消消乏。百官们都在尽兴伴驾,夫人倒是连芙蓉池馆都没有去过吧?”
芙蓉池馆是当年刘圭为拓拔王妃所建的沐汤之所,如今拓拔烈将此处温汤拨给我,只是西园离宸居太远,我每日侍疾左右,哪得空去?我谢过她,也没多想,将方子塞进腰带里,又问:“百里先生,您看皇上这病,可是良已了?”
她点头,“是大好了。但这病要治到根上恐怕很难,往后还需处处谨慎。夫人常在陛下身边,还要多劝劝。”
我颇有些无奈,低声抱怨道:“皇上这脾性您老也知道,近来气色才好些,就不肯安分了。昨儿又召见了几个大臣,关上门一谈就是大半天,哪里劝得听的。”
百里先生拉过我的手,细细打量我的脸色,慈蔼道:“夫人也要听老身劝才好。皇上这病一直对外瞒着,这几个月来都深居简出,又疏于朝政,外头只道是夫人媚主,哪里晓得您的辛苦。夫人积劳,如今这病尚在腠理,汤药所及,但恐延误将深。老身虽不是宫中人,也能体会夫人的难处,往后再遇闲言,也要多放宽心些。”
我心头一暖,颔首再谢。有些事,若人能懂,也就不枉辛苦。百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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