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爹再也睡不着了。
夏允虽然已经带人仔细查看了整个村子,并未有外人的迹象,但这附近丘陵密布,沟壑万千,哪个不好藏人?
他正想起身,却听见咯一声。
屋内安静,这声响尤为明显,不可能误听。
夏老爹挺直了身体好不动弹,立刻,又听到了一声,像是拉动条凳的声音。
自己房内的条凳?
夏老爹记得,他回房的时候,随手将脱下的外袍扔在条凳上,后来还坐在条登上喝了杯水,才躺下的。他假意熟睡,翻了个身,面朝屋内,用胳膊遮住脸,从缝隙中偷看出去。
袍子依然搭在条登上,不过,大概是他坐在条凳上的时候不小心,凳子腿压着了外袍的一角。
不多久,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虚弱的手在拉动外袍,那条凳又发出了咯的一声,如此再三,那外袍被压住的一角终于从凳子下松脱出来。
立刻,那没了束缚的袍子,无声无息地落到地面上,慢慢从门缝下面滑出去了。
夏老爹一下子坐起身来,他发现除了自己的外袍,他放在床头的裤子背心和毡帽也都不见了。正在这时候,听得屋外后门门闩落下的声音。
夏老爹这间屋正好是向着后院,他赶忙轻手轻脚推开窗户,随着午夜冷风倒灌入屋内,他从那窗隙中看到了从正门口出去的一道人影。
他摇摇晃晃往外走。穿戴的分明是自己的毡帽、外袍和长裤。
衣冠妖!
夏老爹赶忙起身,夜晚太冷,他不得不穿着里衣裹着羊毛毡子,连声呼唤夏允。
可闻声进来的却是夏晨兄弟,夏老爹赶忙快速说了刚刚这番事情,夏晨颇为不信,可夏老爹的衣服又去了哪里?
夏老爹没时间跟他们啰嗦,便让他去叫夏允,可夏晨去隔壁,回来却说,夏允人不在,也不知去哪里了。
夏老爹心里犯疑,可没有衣服不方便,夏家也没有多余,只好临时套上从夏重身上换下的衣物。
走到隔壁一看,果然空荡荡的,夏允不知去向。桌上摆着油灯和几卷书,大概离开之前夏允正在读。
夏允一脉是夏家唯一的读书人,夏老爹他们都不识字,不知道这书上写的什么。夏晨随手翻了翻,突然“咦”了一声。夏老爹凑近一看,夏晨翻到的地方,也倒不是字,而是奇怪的符号图形,看上去倒是眼熟。
夏晚最先反应过来:“这跟那洞口的图案很像啊,你看这一圈一圈的,跟个眼睛一样。”
他一说,夏老爹也这么觉得。
这书上为何会有那奇怪的图案?
而且,这书看上去有些年生了,不是他爹夏进留下的,就是夏允自己收藏的,绝不会是今天才画上去的。
莫非夏允在书籍里找到了关于那些古怪图案的线索?
不,这也有点说不过去,如果有所发现,夏允理应来通知自己一声,不可能自行离开呀。
但夏允这孩子的心思,夏老爹还真不清楚。他爹夏进活着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都城求学做事。他们避乱来到此处之后不久,他爹夏进过世,夏老爹费尽周折才给他捎去了消息,夏允千里奔丧而来,之后就顺其自然留在了村里了。
夏晨突然又是“哎”一声,打断了夏老爹的思维:“老爹老爹,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看到的怪物?”
夏老爹疑惑地接过书来,那页书上胡乱涂着一团黑,看不出画的是猫还是狗,唯独,那头顶龟裂的红色花纹十分清晰,从夏重嘴里爬出的怪物,也是这么样的花纹。
旁边鬼画符一般写了很多字,可惜夏家除了夏允,再没人识字了。
不过,接下来的几页解开了他们的疑惑,每一页都有一幅图,每幅图旁边都有很多字,不过就算不认识字,他们也很好猜出其中的意思。它们很明显表达的是如何捕捉它。
一开始是挖坑,后来像是捉兔子的陷阱,然后画着端着锅扛着桶的人,最后是在怪物身边画了个大圈,似乎意思是它被抓住了。
“允哥他是在研究怎么抓住那怪物吧。看上去好像跟抓兔子差不多,”夏晨道,“夏晚你看,端着锅是什么意思?煮来吃掉?”
夏晚没理会他,也不吭声,掉头就出去了。
夏晨喊了他两声没回应,一扭头看见夏老爹沉着脸,忙赔笑道:“老爹,他心情不好,您别理他。他急着娶媳妇进门,可再急也要等二叔的丧事办完啊。”
这话突然让夏老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他只觉得一股恶寒顺着脊柱往上爬,几乎要站立不稳了,他定定神,道:“叫夏晚回来,我们立刻去那洞口看看。”
衣冠妖,夏允说的。
夏重去放鞭炮,夏允建议的。
那洞口的怪异花纹是夏允发现的。
那骇人的怪物,也出现在夏允的书上。
夏允思维周密,做事清楚,头脑灵活,年纪也不小了,杨氏本应是许配给他——
故事讲到这里,夏老爹停下来喘口气,公子听得聚精会神,连连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夏老爹都没说话,声似哽咽,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便和夏晨夏晚兄弟,一起前往那山洞,我心里万般希望,事情千万不要如我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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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还没完结。。。
。。。算了,食言而肥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
一壶论妖 二 下!!!下!!!下!!!!
公子听得聚精会神,夏老爹停下来喘口气,还连连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夏老爹都没说话,声似哽咽,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便和夏晨夏晚兄弟,一起前往那山洞,我心里万般希望,事情千万不要如我所想。”
夏晨夏晚兄弟坚决反对夜里前往山洞,一来夜里山林里不安全,二来,这是夏重的头七,他们担负着守夜的责任,怎么能擅自离开?
夏老爹无奈,只好将自己的发现和疑问提出。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根本没什么衣冠妖,一切都是人为?这一切都只是谋害夏重的遮掩。某人不知用什么方式谋害了夏重,或许是借用那怪物,又或者是假托那怪物之名?
夏晚犹豫着说:“老爹,你说的那人,是指夏允?”夏晨一听就嚷嚷起来:“不可能的,老爹!”
夏老爹叹口气:“我也只是怀疑,我当然不希望如此了!我宁可是外人,是妖怪作祟。可是,衣冠妖一说,是夏允提出的,而让夏重去放鞭炮祛邪,也是夏允的建议。”
夏老爹扬扬手中的书:“你们也都看到了,那山洞和怪物,多少跟他也脱不了干系吧?”
夏晨仍是不相信,说夏允谋害夏重,两人无冤无仇,为什么?
夏老爹迟疑了一下,才说:“那寡妇,按辈分抑或是按每房的人头来说,都不应该许给夏晚的。夏允的爹死得早,他那一房就剩他一个儿子了。本来我是要把这门亲说给夏允,是夏重他疼爱你弟弟,非要我改给他。”
夏晨和夏晚对看一眼,都没说话。夏晨迟疑了一阵,才道:“夏允哥,应该不会为了这个就——”
“我也希望不是,”夏老爹道,“所以,我们要去看看。”
夏晨兄弟是村里最好的猎手,就算是深夜山谷崎岖的道路,夏晚背着夏老爹,夏晨在前开路,依然步履如飞地逼近了那山洞。
越是靠近,他们的步伐越是谨慎地慢了下来。走在前面的夏晨一抬手,夏晚立刻默契地停住步伐。夏晨慢慢伏低身子,顺着小道旁的獾路向前爬去。
夏晚护着夏老爹,等在原地。
不多久,夏晨回来了,脸色不好。夏老爹正待发问,夏晨摇摇手,带他们绕了一圈,爬上旁边一处小山坡。
从这里,正好可以看清那山洞口,从高处,远远地,就着月光可以看见,有个人影在洞口。他觉着火把背向这边,看不清楚是谁。
夏晨对夏晚做了一个手势。
夏晚从腰带里取出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一扬手扔出去,发出“通”一声。
那个人影闻声回头,那火把将他的脸照得异常清楚。
夏允!
是夏允!
夏允警惕地观察了一阵,周遭并无什么动静,似乎放下心来,继续在洞口摆弄那些石头。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手持火把走进洞内,不见踪影。
夏老爹的心里又是苦又是痛,心都抽搐起来,几乎一口气上不来。夏晨夏允兄弟赶忙给他又揉又按,好阵子才缓过劲来。
“夏允,夏允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
“老爹,要怎么办?”夏晨问道。
夏老爹看看阴气惊人的洞口,还是觉得自己对那山洞有种莫名的恐惧感,踌躇再三,说道:“还是先回去,等他回来之后,抓住他,召集大家好好问个清楚。”
夏晚点点头,刚要扶他站起来,却被夏晨一把按住,嘘了一声,指向下面。
这次他指的是相反的方向,夏老爹顺着夏晨的手指,他刚刚平复的心脏又要乱跳了!
夏晨指着的位置,是通往山洞口的小道。小道被掩藏在树林中,原本应该不太看得清。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几个人影穿越过密林,出现在洞口刚被整理出的平地上。
夏晨眯着眼辨析人影,小声说,“莫非他们也是发现夏允异常?”
不可能!
夏老爹想着,赶忙阻止他们兄弟二人出声呼唤,这个时候那块平地上人影越来越多,夏晨点了点人数,已经大半个夏家的人口。他们都站在洞口,毫无声息。
夏家兄弟也开始觉得不对劲,夏晚仔细看着,突然,他低呼道:“不对,他们不是村里人,都只是衣服!你看,大哥,帽子下没有头没有脸!!!这这,这是不是老爹说的衣冠妖?”
夏晨看得更仔细些,过了一会,也点点头,满脸冷汗地看着夏老爹,等待他说话。
可夏老爹此时的注意力全被林中隐隐约约的一抹亮色吸引过去。
是红色,在缓慢地移动。
夏老爹只觉得脖颈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他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是那套红嫁衣!
几乎没给三人准备的时间,那红色的身影一下子脱离树林,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果然是那鲜红的,和四周黑暗杂乱的山野毫不相称的嫁衣。
夏老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
这次的嫁衣上没有凤冠盖头,在月光之下,可以隐约看见杨氏的脸,隔得太远,无法看清表情,但肯定是杨氏,夏晚本来扶住夏老爹的手也一下子抓紧了,想必他也认了出来。
杨氏为何??
夏老爹的脑子不够用了。
杨氏被衣冠妖簇拥在其中,众星捧月一般,向着山洞前进。夏晨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就要冲下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夏晚拼命才捂住他的嘴,把他压了下来!“哥,你干什么啊!”
夏晨挣扎得很厉害,夏老爹也上来帮忙按住他,他只是瞟了山崖下一眼,突然明白了夏晨激动的原因。
夏芸,目击夏重消失的夏晨的女儿,正被杨氏牵着手,慢慢地走在她身侧。
夏老爹一细看,了不得!
夏家最小的三个孩子,夏芸,夏涟,夏从,全被衣冠妖拢在中间,慢慢走着。
他们个子矮小,被衣冠妖挡住,一开始的时候没被发现。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入了山洞。
夏晚看见他们都消失在洞口,才略微松口气,立刻被夏晨抓住机会摆脱开来。
夏晨才走了两步,夏晚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两个人滚做一团。
夏晨还算没失去理智,厮打中也压低了声音:“夏晚,那是夏芸,我的女儿,你的亲侄女!”
夏晚吃了他一拳,咽下带血的唾沫,道:“哥,你冷静点!我们当然要去救!但是,总要找个法子!”
夏老爹道:“别打了!夏晚,你赶快回村子,把所有人都带过来,把火药鞭炮这些驱邪的都带上,小声点!”又对夏晨说:“我跟你守在门口,别担心,跑不了。”
夏晨闷闷地答应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全村人齐聚在了山坡上。
衣冠不整,这是当然的,衣服都跑到山洞里去了。男人们只好几乎赤裸,女人们则只能凑合点布料,勉强遮羞。
大概夏晚已经告知了一些事情,所以大家都脸色凝重。夏老爹也没有多说,只告诫大家,这是夏家的劫难,能不能像之前那样渡过劫难,就看大家是否团结一心。可能会有伤亡,但为了夏家的延续,牺牲是值得的。
大家沉默着点头了。
山洞内阴暗潮湿,为了不打草惊蛇,只有头尾二人打着火把,众人借着微弱的光前进。
四周毫无人声,更没有碰上什么,走了一截,夏老爹只觉得四周似乎变得空旷了些,似乎到了一个较大的空间。他停了下来,让大家将火把都点燃。
渐强的火光照亮了四周,视线可以看得清楚些了,突然,不知道谁是第一个,一声尖叫!夏老爹还来不及喝止,一连串的惊叫声响起了!!
事情一下子就脱离了夏老爹的掌控,但这也怪不得他们!
火光照亮了他们四周的山壁,人,山壁上全是人!!在黑暗中,冷冷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下方无知的夏家人。
不对,山壁上的不是人,而是那些衣物,夏家的衣物!它们此刻全都恢复了衣服的状态,紧贴在四周的山壁上,衫椅外袍毡帽布鞋,一个不落,看上去就像无数的人紧贴山壁,挂在空中,全都如此!
夏家人就像是落入了一个半球形的,巨大的衣柜,那些衣物就如同一个一个的人,困住了他们。
除了那本该是脸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
夏老爹再也顾不得打草惊蛇什么的了,他高喊着:“冷静点,只是衣服而已,是你们的衣服而已!”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大家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夏老爹道:“是衣服,是衣服而已。没事的,没事的。”
他还在安抚,却听得一人颤抖地喊了一声:“老爹。”
夏老爹转过头去,是夏,他脸色惨白,手指着山壁上道:“那里——”
夏老爹一看,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跳出来。
不,吓到他的不是那山壁上的衣物,而是,那一块没有衣物,但是,那黑色的石壁上,却凸显浅色形状,一共三个人形。
很明显,这里给三个人的衣物留着位置。
衣冠不整的众人的视线,一下子把落在夏老爹、夏晨、夏晚三人身上。
只有它们三人,还穿戴整齐。
夏老爹刚要说点什么,突然,有什么东西勒得他喘不过起来,是衣服,那衣领突然拧起来,一下子将他掀翻在地。
夏晨正要上来扶他,突然一个踉跄,自己也翻到在地,夏晚也好不了多少,直接被他的衣袖没头没脑地盖住,一下子跌倒。胆子大反应快的夏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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