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论妖》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壶论妖- 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将军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那时年轻人的话,他现在也记得一字不漏。

  “你虽然是人,这份情意,倒是罕见,我可以将你二人埋在一起,了你心愿。”
  “不,进入阴阳道之后,你和她前世已了,未来不可知。”
  “方法,也不是没有。”
  “你身体已失,只能跟这狼合二为一,作为妖活下去。但接受狼身,你必受其兽性影响,作为人留下的欲望会被无限放大,不再是现在的你了。”
  “她身体尚在,幽魂寄体,依然是人的范畴,但你却成妖,人妖殊途,这话不是说来玩的。”
  “人类薄幸,妖物长情。”
“你便看看我,主人一去不返,我独自在此看家,历时已久,这故居从残垣断壁变得踪迹全无,我却不愿离开,纵然知道主人他或者早已忘了我,或者从未把我放在心上,或者根本不会再回来看我一眼,然而我就是无法放弃,无法离开,无法像人一样忘掉就算了。我只能记着他的点点滴滴,在这块荒地上一遍一遍温习,等待他回来。”
  “这就是妖,你可想好了?”

  将军记得那时自己说,绝不反悔。
  将军也记得那时年轻人听他如此回答,轻轻叹口气,道:“我可怜你。”

  直到裴德不耐烦地催促,将军才回过神来,简单说道:“后来我就在那年轻人的帮助下成妖了,具体过程,你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好处。你若还是不信,”将军一手抓住裴德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仔细摸摸看。”
  顺着将军的引导,裴德在接近他肩膀的位置,摸到了一条非常分明的线,围绕着脖颈一整圈,那是切割缝合的痕迹。

 “你——”裴德很吃力才发出了一个声音,却听得噗通一声,似乎将军跪在了他的床前,他听到到将军嘶哑的声音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现在虽然是妖怪,也没忘这个道理。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求你念在我跟小姐的情分上,帮我一次!”
  “你时间已经不多了?”

  将军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妄动魂魄乃阴阳道不可容忍之重罪,医仙告知我天罚将至。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孤注一掷,投身为奴。幸好元觞尚不知我大限将至,否则绝不会如此松懈。”
  裴德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道:“那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将军没有马上回答,裴德听到他在深深地吸气,然后才说:“杀人偿命,我自知手中无数冤魂性命,也无意脱逃。我只愿在死前与小姐一聚,重温往昔,如此再无他想。”


  金钗点翠,珍珠耳环,轻纱短襦,蹙金半臂,石榴长裙,鸳鸯双剑,盘发施粉,做女子装扮。
 裴德心里着实觉得不妥,但却难以拒绝将军的请愿,他们的那段往事叫人动容。元觞之事暂且抛下,若是能稍微安抚一下将军和夫人,暂时扮作女人也无不可,反正自己也看不见。

  不知将军做了什么,裴德突然闻到一股奇特的腥味弥漫出来,他听得将军轻声道:“这是医仙给予我的膏药,它可以暂时改变你的样貌。效果只会持续十二个时辰,你不必担心。”
  那药膏只是轻轻涂抹在裴德脸上,先是微温,然而随着手指的轻轻拨动,将军对小姐的思念,就像是通过指尖的热度传递,蔓延开来,带来奇特的微微灼烧感。
  片刻之后,裴德听到将军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下,他已经没有必要再问效果如何了。

  现在就只剩小姐的魂魄问题。
  要从封印中释放出来几乎不可能,将军很清楚,元觞以骨剑之威在裴德身上设下封印,不但囚禁了小姐,还保护了裴德。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力量,是无法打开封印,更伤不到裴德的。这也是为什么元觞可以放心让将军来伺候他。
  无法解开封印,但并不是毫无办法。
  让封印扩张就好。

  将军说你也是医生,好歹知道身体五脏六腑经脉相通,元觞想要靠外力将封印一直局限在你身体的某处是很困难的,他得以成功,多少是依靠了不停向你强调你双目失明,用你的潜意识强化了封印的边界。
  但这毕竟是裴德你自己的身体,你虽然打不开封印,但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让封印扩转移到全身的任何位置,甚至扩大到全身,那未,只能在封印范围里活动的小姐就可以使用你的身体。而你的元魂,将暂时屈居在身体中的一个角落。
  也就是说,跟现在他和小姐的境况刚好相反了,裴德脑子里滑过了如果调转不回来,那该如何是好的念头。

  将军却似乎很明白他的顾虑,说道:“这是你的身体,跟他最契合的就是你的魂魄,等我教你如何扩大封印的方法,你就明白只要你有拿回来的念头,小姐立刻就会被你赶回去。”
  裴德咬咬牙,决定相信他:“那该怎么做?”
  “很简单。你现在的双眼是个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冰冷的,毫无知觉。就像不是我的了。”
  “嗯,你只要想象,这个感觉在你的身体上蔓延就可以了。”
  裴德依言,盘腿坐下。

  双眼处的冰冷,似乎感觉到他刻意的退让,慢慢扩张开来,麻木渐渐从他的双眼处伸展,身体变得沉重,意识开始混沌。裴德渐渐不再觉得紧张,反而是轻松疲倦,在将睡未睡的状况下,他似乎听到将军在说什么。
  他只听清了一句,“——这个屋子再合适不过了——”
  这好像不是对他说的,但裴德已经顾及不了这许多,他很困,太困了,他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好像有人抓着他狠命一扯,他突然从混沌中完全惊醒过来,睁大眼睛,竟然模模糊糊看到了光亮,然后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清晰!他想发出一声欢呼,却发觉自己没法发声,那本是属于双眼的麻木冰冷,似乎移动到了喉口。

  口不能言总比目不能视要好!

  一看清眼前的状况,裴德根本来不及高兴眼睛复明,他只瞪大了眼,看见眼前的将军,对,肯定是将军,他倒在地上,呈现出半狼的状况。

  而侧身站在他和将军之间的,是一位身着血衣的老人,说是血衣绝不夸张,那衣服就像从血里捞出来一样,衣角还滴答着鲜血,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裴德睁眼的时候,正看见他一脚踩断了将军的后腿,发出清晰的声响,将军一声痛嚎,他甚至更加用力,明显是折磨他。
  然后,他才移开了脚,然而,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未曾给将军,那脚一下子踏落到了他的胸口。咔哒咔哒,是肋骨一根根崩断开来的声音,将军痛得连哀嚎都已经不能,只大口地呕血。
  裴德心头一颤,想要叫他住手,可喉咙却还是麻木的,“呵呵”两下说不出话,而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好摸到挂在腰间的剑,二话不说拔出来!

  噌的拔剑声,让那老人转过头来,裴德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比划着手中的剑,作势要砍他,而就这么一比划,老人眼中突然迸射出惊人的光!
  裴德心里一惊,那是痛苦、愤怒和绝望纠结在一起,走向极端的眼神,隐隐熟悉。
  此时,正听得躺在地上的将军勉强叫了一声:“别!——”
  裴德不知道将军是对谁在说话,他一分神,眼前就失去了老人的身影,立刻,胸口传来不舒服的感觉。
  他低下头去看,那是一把短剑,很短,就只是根肋骨的长短,毫无光泽,看似并不锋利。但却无坚不摧,插入他的胸膛,就好像划入的是一块豆腐。

  而那握住剑柄的手上,戴着一个木镯子。
  眼熟得很,跟裴德母亲生前从小贩来讨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
……………………………………

  陈今,你这小可怜的看家狗,你的主人不会回来了。。。
早上打了无数个电话折磨长宽客服。。。终于给我修好了。。
一壶论妖 三 完结 中

天边黑云涌动。

  这一剑刺得深入,饱含怒意,穿透了裴德的身体,只余剑柄在外。
但不痛,裴德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痛,他还在疑惑,那一剑刺入他胸膛的老人,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裴德一低头,发现被创口正一波一波闪动耀眼光芒,诡异的图案隐隐浮现,然后随着光芒荡漾开来,渐渐消散。
  那老人的视线,从裴德胸口的剑伤处,慢慢移到了他脸上,眼神里诸多惊疑恐惧。

封印破了!
  随着光芒的逐渐淡去,裴德胸口一刺,有什么东西像是水珠落下,在肌肤上一点一点生痛;继而痛感如同滴水成涓,横贯五脏六腑;最后如火烧火燎般蔓延开来,急速转为一阵强似一阵的剧痛,就如同瀑布冲刷而下,他再也站立不稳,跪倒下去。
这刻他清晰听到自己满头珠翠的叮当作响,也看到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在石榴裙上勾出的刺目红线。持剑的老人也像是突然失了力气,把持不住剑柄,松脱开来,只呆呆看着他倒下,一动也不动。

  几乎同时,一道黑气正从裴德身上脱出,做女子形态,容貌已经再难看清,她在空中虚浮再三,竟然不死心,伸手去抓剑柄。神器通灵,怎堪非主之物靠近,剑身微微一震,纯白光芒暴涨而出,那黑气受此一冲,顿时再难聚为人形,只惨叫连连,化作拳头大的黑雾一团。
那肋骨全断的狼妖本已奄奄一息,竟在听到这惨叫之时,回光返照般跃起,将这雾气一口吞掉。然后它重重跌回地面,本该气竭力尽,却又再度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开了。
  却没有人顾得上它。

裴德感觉到自己正快速地虚弱下去,体内让心脏可以跳动,让身体可以行动的力量,正如同抽丝般脱离。而与此同时,眼前之人的苍老面容,竟然逐渐改变。满是皱纹的皮肤正片片脱落,渐渐露出裴德熟悉的容颜来。
元觞,真的是你。

黑云压顶,雷声隐隐,但谁也没有心思去看一眼天空。

突然,一阵笑声清越,从他们头顶响起。
“我的分命之术,让你二人共用一命,此消彼长。”说话之人悠悠而下,双足落地,尘土不起。裴德勉强看了一眼,他的分命之术?那未,他是医仙了?
“裴德将死,你会获得一个完整的生命,再不必杀妖孽来弥补身体的衰老。”医仙盯着元觞,笑声愉悦,眼神却冷,“元觞,你毁我半身,我却赠你半身,这份大礼,你可满意?”

  元觞没有反应,就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他极俊美年轻的面容,如今麻木得好似面具。他缓缓伸出手去,摸着裴德的脸,像是在确认这是否是真实的脸,口中反复重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确实,这样的容貌体态,甚至他身上隐隐的恶鬼怨气,都是你最恨的姐姐,”医仙一字一顿,像是怕他听不清一般说道,“不过,这全拜我以她遗骨炼化的药膏所赐,药效的十二个时辰内,别说你,就连我也分不出来。元觞,你现下不信不要紧,只消再等上几个时辰,看看他的尸身会不会变回你的大哥?哈哈,他救了你,又分命给你,你的回报,倒是精彩。 
最恨的姐姐?为何不是狼妖?但裴德此刻也顾不上,也没力气思考什么,他听得元觞喉咙格格作响,知他定因医仙的话而备受煎熬,心中着实难过,却连张口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看向医仙。

医仙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又笑了笑:“裴德,你现在越是护着他,他将来越是痛苦,何必呢?再说,他对你的那份龌龊心思,你只是看不见,所以不知道罢了。”他顿了顿,很是恶意地说道,“不过,裴德现在这般女子柔软模样,倒是难得。反正他都要死,不如你把握机会,先一偿夙愿?”

元觞闻言,双目通红,他本已紊乱的气息,顿时有暴乱之相,神器感应,忽作龙鸣之声,渐渐震动,医仙冷哼,一指裴德:“我劝你还是控制一下恨意,否则认你为主的骨剑,就要斩我而来。斩不斩得中暂且不论,我以医仙之名保证,他的伤势只怕剑一离体,就立刻死了。”

远处雷声大作;隆隆声渐近。
   
元觞看看医仙,又看看眼前这个跟自己记忆中的姐姐外貌气毫无二致之人,咬紧牙关,硬是将那渐趋暴乱之气压制了下去。裴德本已命在旦夕,不可能再说话,可医仙那一指,他却感觉一股柔热的气劲让他喉口一松,可以说话了。他一张嘴,就想要告诉元觞说这些都是天意弄人,自己绝对不怪他,可视线一触及医仙那期待的表情,他突然意识到,医仙给他说话的气力,就是在期待他这么说。
他不能够承认,绝对不能趁承认自己就是裴德。
裴德拼了命,不顾口鼻流血,断断续续说:“。。。我不是。。。他。。。”
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死亡,正在步步逼近。


  医仙并未留到最后,在裴德的生命完全消逝之前,他就如一道清风,离去了。他很是满意,在给狼妖的药膏里埋下的伏笔,完美地产生了作用。
  裴德一死,他也就算是失了护身符,而神器之威,他还不想尝试。虽然裴德死前未曾如他所料一般,给元觞最后一击,但是几个时辰之后,药膏失效,元觞迟早还是会知道实情。那时他必然将以最悔恨的方式死去,成为那骨剑的魂主,从此不生不死,痛苦永无止境。
对他的死医仙信心满满,从狼妖那里听来元觞的故事之后,他就知道他活不过这道关。

  狼妖对裴德说的话,也曾告知医仙,并且告诉得更多。此事大半是真,不过,关键的部分却有问题。医仙不是裴德,他对魂魄了解深入。他知道狼妖因为受到帮助,得以保留完整的魂魄,但留在小姐身上的,却很可能已经变质,混杂了她死前的不甘愿和强烈的执念。
人死之后,魂魄无依,如果不入阴阳道得到庇护转世,是非常脆弱的,极容易被负面情绪感染。可以想见,小姐死前是多么怨恨自己的无力和兵器的脆弱,她也一定曾想到元家世代所传言的磨剑骨开神锋一说。这也就令狼妖收集起的,是一个对剑骨充满欲望的魂魄镜像。 
但是有一点是医仙和狼妖都在意的,那就是以元觞的聪明,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